权臣成双 第32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陆洗道:“心意我领了,可你若真为我好,这事就别做。”

林佩道:“自然不是为你好,而是为江山社稷。”

陆洗道:“什么?”

林佩停顿片刻,用平静的语气道:“一物换一物,我还将联合宗人府上一道奏疏,请太后董嫣还政于朝,退居后宫,颐养天年。”

壶中的雪水如镜面映着二人各有所思的神情。

“你,啊……”陆洗用手抹了一把脸,藏起眼中的失落,微笑道,“……方才有些误会。”

雪水逐渐煮熟,边缘泛出气泡。

林佩挽袖提壶,一边淋洗杯盏,一边耐心地等待陆洗的回复。

陆洗道:“这事你和太后商量过吗?”

林佩道:“没商量,我势必行之。”

陆洗起身在屋内走了一圈,良久方道:“太后与北方亲族来往过密,京城世家旧族俱有芥蒂,宗人府更是积怨已深,现在北方暂时安定,你手持先帝斩马剑,做这事顺水推舟。”

林佩道:“只有朝局平衡才有天下太平。”

陆洗站在其身后:“当初是她逼你起草敕书任命我,所以现在你要让我去规劝她,合着早在我入京的那天,你就已经算好今天这步棋。”

林佩道:“没有那么早,真要算,是从你对我坦白身世时起。”

陆洗仰头叹气:“枉我半路上还替你请功,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是棋子,我亦是棋子。”林佩回头斜睨,“你我既以身入局,是争强斗胜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反正日子总得过,凑合一天是一天。”

陆洗道:“余生作伴,原来是这意思。”

林佩道:“别再误会便好。”

金丝百合花蕊在热水浇注之下一瓣一瓣绽开。

“好,我答应你。”陆洗坐下,动作干净利落,“我有把握说服太后,但要开个条件。”

林佩道:“什么条件?”

陆洗道:“太后喜欢热闹,正旦宫宴让礼部办得隆重些。”

林佩道:“宫中用度过于奢靡,这也是太后为人诟病之处。”

陆洗抚摸着手上的那枚翡翠扳指,淡然一笑:“几年下来多少我都出了,不差这点钱。”

雪水煮的花茶有股独特的清香。

林佩把茶盏端到面前,抬眼看了看陆洗。

他其实没料到陆洗会是这般淡漠凉薄的反应——对给予其大富大贵的董嫣,不仅似毫无亏欠,反而还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官场不能只听一个人说什么,还要看这人怎么做。

*

谈完了事,林佩看向窗外,心想继续坐着也是无聊,既有客来,不如做些尽兴的事。

书斋的后面有一片竹林。

从前每到雪天,父亲林亦宁都会带他们几兄弟到林子里敲竹挖笋。

林佩取来两个斗笠,自己一个,分给陆洗一个。

陆洗挑起半边眉毛:“我每回见你都精心捯饬,你倒好,就给我这么个乡野村夫用的东西。”

林佩笑道:“今夜的雪下得真大,趁还没开化,你陪我一趟。”

陆洗从前常在山里跑并不稀罕,但被林佩用手按了一下肩膀,就不自觉地跟去。

二人掀起帘子。

白雪纷飞,银装素裹。

竹子披着白衣,似都有了人的情愁,有的躬身作揖,有的斜倚廊下,有的摇晃,有的醉卧。

林佩抬起手臂,抱掌行礼:“节比琅灞妊暮H顺莆罢煞颉!�

陆洗往两边探了探:“你跟谁说话?”

林佩向雪中行:“竹君。”

陆洗笑了一下,迁就相伴:“大抵书读多了都会染上这酸臭的毛病,年年下雪,年年敲竹,就没有一个正经人告诉你们斗笠不是这样戴的吗?”

第26章 敲竹

“嗯?”林佩回过头, 扶住斗笠边沿,“哪儿不对?”

陆洗伸手解去他耳边的系绳。

“这一挑一压的叫经篾,中间偏粗偏青色的叫纬篾, 经篾松脆, 纬篾坚韧。”陆洗的动作很娴熟, “绳扣要系在纬篾, 吃住力,这样才不容易把它拉坏。”

林佩道:“原来如此,之前不知其中奥妙, 用废了好多。”

陆洗改对之后再为他系好绳结:“别假惺惺的, 你哪儿在意一顶斗笠能用多久,坏了不就换了。”

林佩道:“现在在意也不晚, 我是说真的,不是嘲笑你。”

二人离得很近。

林佩看见陆洗的喉结动了一下。

吞咽声清晰可闻。

他闻到陆洗身上淡淡的柏子,还闻到彼此气息之中被肺腑温热过的茶香。

“余青。”林佩道, “虽说方才是场误会,但我也到这个年纪了,情事上, 不太喜欢装糊涂。”

陆洗的眸中泛起涟漪。

林佩道:“我知道你方才误会的是什么。”

“唐突了, 我。”陆洗笑一笑, 饶是平时好话连篇,这会儿也显得有些口拙。

林佩道:“你去青霖看了我的词?”

陆洗道:“是啊。”

林佩道:“看懂了吗?”

陆洗道:“看不懂,我最怕解读文章,但我知道字如其人, 平时特别留心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字,所以哪怕词句再晦涩,我也能通过字迹窥见一个人的气性。”

林佩凝眸:“我是什么气性?”

陆洗道:“你, 缺个枕边人。”

林佩深吸口气,正要开骂,眼前人拔腿跑开了。

啪,啪,啪。

竹杖击在竹节上发出清脆的激荡人心的声响。

飞雪惟在竹间最雅,时听淅沥萧萧,连翩瑟瑟,音韵悠然,逸人清听。

林佩沿路一根一根地敲打过去。

白雪纷纷落下。

竹子抖落重负,哗哗挺直身子窜上云霄。

陆洗跑出十几步,腿脚在雪地里渐渐变得沉重,跑不动了。

他喘了会儿气,在林深处停下,静等身后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人影出现。

林佩走来,一袭群青长袍于风雪中飘动。

那雪中的容颜也甚是精致,鸦睫沾着寒酥,唇间一点丹红,露出的脖颈白皙秀颀。

“知言,不过我这才察觉一件事。”陆洗把手指抵在唇边,微张开嘴,“方才明明是你先试探我,还弄得我现在怪不好意思的。”

“月照雪,雪映月。”林佩淡淡一笑,“我知道你的情意,你也知道我的气性,如此相知相守便是岁月静好,可若再要贪心,免不了又添出许多负担,倒成互相折磨。”

“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陆洗一字一顿,“任是无情也动人。”

林佩道:“过来帮忙。”

走到近处,看见红绳系在竹节上。

林佩扫开表层的雪,一铲插进土里,使劲撬动:“这里……可能会有……冬笋。”

二人脚下的土地裂出纹路。

陆洗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

林佩道:“家父还在世的时候,年年带我们来这里挖,一开始是很多的,后面越来越稀少,但我还是想试试运气。”

“如此岂不是刻舟求剑么。”陆洗拨弄着红绳,笑叹口气,“可怜这位竹君,他得多有气节才能经得起你们这样世世代代年年岁岁的挖。”

林佩道:“别光顾着奚落,你要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就说。”

陆洗道:“你的手都要冻僵了,我先给你暖暖。”

林佩放开铲子:“说了不必……”

陆洗笑一笑,握住那双冻得发红的手,拢进掌心:“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冬笋是容易长在旧穴附近,但如果这里实在找不到,也是可以去别的地方找的。”

林佩垂下眼帘。

手原是麻木的,不觉得冷,可是一旦感受到温暖,就再也挣不开了。

他感叹陆洗对人心的洞察炉火纯青,甚至比他自己都更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陆洗捂着这双手,一动不动,等彻底捂热了才放开。

林佩轻咳一声。

“你且宽心,我这人听得懂好赖话,既然你拒绝了我,我绝不会死缠烂打。”陆洗的眼神干净清透,“一切如旧,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林佩道:“知道了。”

土挖开了,里面并没有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