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 第148章

作者:又生 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朝堂 正剧 古代架空

方时镜道:“你的身体到底如何?”

林佩道:“不大好。”

方时镜道:“如何不好?”

林佩道:“一想到垂钓于南淮河的日子,心就痒得不行。”

方时镜顿了顿,捋着胡须大笑起来。

“我想回去做渔夫,奈何柳树的枝条太细太短,遮不到我的头顶上。”林佩笑道,“师兄,陛下钦点的状元郎,你还任重道远,不能退啊。”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活络,新科进士轮流到主桌拜见林佩、方时镜和各位考官。

盛欣来敬酒时,几人正在谈论玻璃。

一位考官说西域有种工艺可以用玻璃做透光画,极尽繁复纹案色彩,异常珍奇。

方时镜还是喜欢古典之风,说“雨过天晴云破处”的纯色玻璃才最雅致。

“状元郎,你等一下。”林佩叫住盛欣,随口问道,“你觉得什么样式最好?”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位帽簪鲜花的新人身上。

盛欣却也不畏怯,目光炯炯,只思忖片刻便做出回答。

“林相,学生窃以为,不同品类的玻璃无有好坏之分,只看合适不合适。”盛欣道,“倘若在宴乐之地,彩绘的热闹,倘若在江南园林,天青色的雅致,但在这座贡院之中,当以透明无色为好,装在窗子上好像没有装,内外通透宛若无物,如此最好。”

林佩道:“此话怎讲?”

盛欣道:“礼部贡院是考生入仕之地,为官就像做一面透明的玻璃窗,既要挡住外头的风霜雨雪,护得一方安宁,又要让百姓如沐暖阳,尽享天恩。上不负君恩,持法度,下不负黎民,施仁政,能守此中道,便是‘不令而行,不言而化’的境界了。”

林佩道:“答得好。”

众人笑道:“好啊,后生可畏。”

方时镜摇了摇头,板下脸道:“文澜,世上有纯透明的玻璃吗,你不知天高地厚就胡说。”

盛欣躬身请罪:“学生妄言。”

林佩道:“诶,现在没有指不定以后会有,师兄,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别太苛责。”

方时镜道:“罢了罢了。”

荣恩宴在愉悦的氛围之中接近尾声。

侍者撤去残席。

桃花李花无声飘落,方才满座欢声化作春夜里一缕淡薄的酒香。

林佩走出院子。

文辉阁的灯盏亮了一夜。

折本盖起。

林佩抚过绫绢封面,写下题目。

——【答魏蓼汀时政四弊疏】

温迎道:“大人的心愿终于了了。”

林佩应了一声:“送进宫里去。”

温迎伸出手。

林佩道:“不是这。”

温迎道:“什么?”

林佩道:“致仕表和谢恩书都在架子上,早就写好了,不是这。”

温迎顿了顿,疑惑道:“大人,这你写了一整个冬天,难道不打算呈给陛下吗?”

林佩笑道:“亏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还不如一个新科进士明白。”

温迎道:“我的确不明白,大人不打算再见陛下一面吗?”

“该对陛下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林佩起身走到正堂,把折本压在了紫檀案香炉足下,抬起头望了望牌匾,“这道疏不是写给陛下的,是写给自己的。”

温迎走神。

林佩穿过堂中忙碌的郎中、舍人们的书案。

院子里的几盆松树是从南京搬运来的,曾迎他来文辉阁。

他从缸中舀起一瓢水。

水穿过盆底的孔洞,平静、缓慢、悄无声息地漫开。

——“大人。”

温迎回过神,喊了一声,带着众官吏跪地恭送。

林佩放下水瓢,笑了笑道:“回去做你们的事吧。”

语罢转身离去。

*

铜钟响起。

温迎走到紫檀案前坐下,一折一折打开林佩留下的答卷。

【先帝朝常州学子魏蓼汀曾上《时政四弊疏》,痛陈朝廷之失。今励精图治,谨为条陈:

其一广南失政者,昔十王府割据广南,私征赋税,控制海运,僭越三司之制。永熙二十五年,礼部遣使持节南下,明宣德化,暗施离间,使诸王自生嫌隙。未动刀兵而收其符玺,改设布政司。今广南岁输粮米百万石,海舶关税倍于往昔,非复当年混乱之状。

其二北防失利者,自立国以来百有余年,鞑靼岁岁犯边,掠我子民,夺我土地,边民苦之久矣。自迁都北京,九边气象为之一新。设平辽总督府于宣府,练新军、筑坚城,兴和三年北伐,收复迆都,兴和五年北伐,攻占乌兰,开疆千里,斩杀鞑靼王鬼力赤。去岁鞑靼、兀良哈、瓦剌遣使乞和,则朔北之地尽收,今居庸关外,耕牧有序,商道复通。

其三民生之弊。自兴和元年在晋北试行新法,一者清丈隐田,二者均平赋役,三者计亩纳银,后以推恩之法布政天下,使农税年入逾二千万两,国库增收,民得实惠;永熙二十五年开广宁、哈密关市,与外邦通商互利,兴和元年设宝钞提举司,推行纸钞,行官私合营之制,开浙东、广南两处市舶司通商,工商税入较先帝一朝增三倍有余;另增设特科,善科举文选,广召人才,礼部集天下儒士修《兴和大典》,分经史、天文、水利、农桑、盐政、军械等十二门,推广等切关实用学问研究,今已刊行六十卷,颁各府州县学,收效甚佳。

其四典法之弊。兴和四年重订《漕运法》,改行“三运并行”之制,每石减耗米一斗二升,漕卒逃亡者减半,岁省浮费银二十二万两。兴和五年颁发《商律》,一定盐铁专营,行“引券法”,分大引、小引,许商贾按章请领;铁器许民窑承造,需领官印券凭,岁课十取其一。二定行会规制,须用官定铜砣校秤,设“样库”以防伪劣,禁私仿官窑款式,需官验方许售。三明海贸章程,贩货出洋者,需向市舶司呈报货值,完纳抽分后领“红单”放行,经此,胥吏不得上下其手,商贾皆知法度,各衙门贪墨之风顿减,而货殖之利倍增。

尝观史册,治理政弊非一日之功。今广南安、北疆靖、仓廪实、律令明,犹立根基之稳,根基既固,自有广厦高楼,后世之臣敢不夙夜匪懈,以承先志?伏愿陛下垂拱而治,则国家强盛可待,河清海晏可待。】

*

兴和七年春,左丞相林佩上书致仕。

朱昱修御笔朱批——卿二朝元老,功在社稷,准所请。特加太子太师,许乘肩舆入宫,赐白鹤杖首。魏国公长子林攸擢礼部郎中,孙林砚荫国子监生。

次年,少帝亲政,调杜溪亭、尧恩二人至南京任职,升温迎、李良夜二人为吏部尚书、刑部尚书;

三年后,朱昱修废除相制,亲理六部,励精图治,开启兴和盛世。

*

彼时,林佩刚上过谢恩书,在家中收拾好行装,着一身布衣来到魏国公府。

公府五门皆开。

林佰见林佩来,神情复杂,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林佩无事一身轻,先开了口:“兄长不必如此,陛下这般恩典我也是始料未及。既蒙天恩,便顺其自然罢,林攸在礼部当谨守本分,砚儿既准入国子监,更要勤勉向学,将来若能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方不负陛下眷顾。”

林佰闻言,眼中泛起些许湿意:“这些年总想着你身居高位,说话行事都带着三分小心,亲兄弟处成了外人。如今你卸了担子,心里反倒松快——往后咱们只说家事可好?””

林佩笑道:“我是来向母亲和兄长请辞的。”

林佰道:“怎么,你要走?”

林佩道:“是。”

水榭中设家宴,空气中飘过一阵阵荷花香。

“知行。“孟氏坐在绣牡丹纹锦垫上,谈笑间忽然看向林佩,“你这次要去哪儿?”

林佩道:“回母亲,儿要远行。”

孟氏糊涂道:“去哪儿,不准去,就待在金陵。”

林佩道:“儿要去淮南。”

孟氏听到这话又笑了:“嗨,还以为有多远呢,那不就十几里路吗?瞧你急的。”

林佩起身。

家仆搬开宴桌。

林佩提袍下跪,对孟氏叩首。

孟氏恍然大悟:“娘明白了,定是你的那个心上人在那里,才叫你备受煎熬。”

林佩顿了顿,没有纠正自己的身份,只顺着说道:“是,儿想早日与心上人相会。”

孟氏道:“好吧,那你去吧。”

拜别母亲之后,林佩嘱咐林佰好生照顾家里。

林佰道:“这你就不用担心,多少年不都如此,倒是你……”

分家之后,林佩第一次在兄长的眼中看到真诚的笑意。

“……你的身体休养休养应还行。”林佰道,“要是有合适的人,尽早娶了,啊。”

*

烟花三月,行船借着一帆风南下淮扬。

林佩站在船头。

他身后立着一个披蓑衣的人。

人的肩上挑着一个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笼子,笼子里是三只猫儿。

“老爷,从前面那岔口拐进去再行十里是翠微崖。”老骆道,“我们就要到了。”

第108章 长相思(上)

失去音讯近一年, 林佩不知道陆洗现在什么地方。

他让老骆派人去跟,出直隶就丢了音讯,诡异的是半年后刑部又收到了岭南樟州发来的公文说陆洗已经到达流放之地,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温迎把宋轶信中所述告诉他, 他才大致有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