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又生
林佩道:“老杜。”
杜溪亭道:“不是我要来的,你不知道,这么热的天儿,时镜非得拉着我来。”
林佩道:“若此时正开朝会,只要陛下下旨撤军,你便答应是吗?”
杜溪亭顿了顿,忽地一笑:“那自然。”
林佩道:“倘若陛下不下这道旨呢?”
杜溪亭站起来,脸色立时变化:“先前为平辽总督府运送漕粮,大家已经怨声载道,但那时没有办法,谁敢违抗北伐大计?现如今不是我等办事不力,是他们非要追杀穷寇导致朝廷被迫与整个蒙古同时开战,是他们犯了错,大好的机会决不能放过。”
林佩放下碗:“你是真指望让平北军撤回,还是指望拿人一个抗旨不尊的把柄?”
杜溪亭道:“我……唉,我百口莫辩。”
方时镜道:“知言,适才杜尚书说的我其实都明白,但他那不是正理。”
林佩道:“师兄请说。”
方时镜道:“京中近来盛传平辽总督府冒领军饷一事,我知道极可能是鞑靼派细作来散布的流言,但为什么事情能闹得这么大乃至五军都督府中许多军官都信以为真?其根源在于朔北之地完全被右相及其党羽占据,朝廷派去的官吏没有办法查实查证。”
林佩叹息一声。
他知道,方时镜这是说到点上了。
方时镜道:“右相北伐收复失地、治理朔北是有功,然而其任人唯亲,纵容专权,致使得利之徒沆瀣一气,吏治壅塞,上下相蒙,支用不明,核验不实,亦是罪也。”
碗边的水珠渐干。
天青釉面映照人脸。
林佩看清吏部、礼部两位堂官的想法之后,做出尽快处理的承诺,请人回去等候消息。
“大人。”温迎小心地拿起书信,“看样子风口就要来了。”
林佩起身,拍了拍衣摆:“今晚我还要再见几个人,辛苦你在此值守,天明进宫议事。”
*
入夜,即使已经宵禁,前往林府的马车仍络绎不绝。
有些人被告知左相身体抱恙谢绝外客,有些人被告知去醒园赏荷花。
醒园灯火阑珊。
檐下的铜铃在风中摇晃。
林佩看着对岸的人从曲桥朝自己走来。
吴清川走到亭中,躬身行礼。
“吴将军不必客气。”林佩回礼,请人入座,“今日见你,有非常紧急且重要的事想问。”
吴清川坐下,神情认真:“来时见到好几辆二品大员的马车也在门口,想必与北方军情有关,林相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佩告知军情——阿鲁台借得兀良哈兵马正在包抄阜军主力右翼,瓦剌王子巴图尔亲领部队截断凉州军后路,两国同时撕毁盟约,致使阜国要与整个蒙古为敌。
林佩道:“如果此时你是右相,你会做何决定?”
吴清川道:“此时军需粮草仅够一月之用,强攻乌兰不可行,我会分兵二处,一路迎战巴图尔夺回西部粮道,一路退守迆都,减少消耗,待阿鲁台有所懈怠再出兵解围。”
林佩道:“你觉得平北军、凉州军或广宁军中会有人提出这个方案吗?”
吴清川道:“张斌性格稳治军严,他应该会提议回防,至于闻远、李虢,他们的打法一向激进,就看朝廷这次如何回复,如果提供了后援,他们很有可能会继续向乌兰进军。”
林佩道:“既然如此,适才你为何不问朝廷是否能给后援呢?”
一阵微风吹过,蜻蜓点水,水面泛开涟漪。
“想必林相也听闻了,五军都督府对右相这次北伐乌兰颇有微词,下官倒无意参与纷争,只是平心而论。”吴清川沉着回道,“到这个地步,以举国之力成全个人功名并不可取。”
林佩点了点头:“多谢你坦诚相告。”
吴清川看见对岸已有一人提灯在等候,起身告辞。
林佩别过吴清川,让贺之夏来见。
流云渡月。
池面明而又暗,暗而复明。
贺之夏道:“林相,顺天府那拨人议论之事……一时实在无法查清,这里面很深。”
林佩道:“有没有冒饷,调出军籍黄册对一对人头不就清楚了吗?”
贺之夏道:“拿骁骑营来说,黄册里面报的是三万人,点兵到场的只有两三千人,但是这只是表面,朔北现在是军民合治,一个人有时是兵,有时是工,农忙之时又是农人,零零总总清算下来,实际人数还不止三万人,约有三万五千又一十二人。”
林佩蹙起眉毛:“怎么还多出来了?多出来的人不领军饷,靠什么养活?”
贺之夏道:“下官不知道,所以也不敢冒然回应顺天府,怕牵连出更多事。”
二人正说着,相府来人禀报。
——“相爷,靖亲王府长史刚才来过一趟,说是想看看那幅明皇幸蜀图。”
林佩捋着袖口,欲言又止,挥了挥手。
贺之夏道:“林相,这,王府长史找你,要不你见一见吧?”
林佩道:“我现在要交代你的事更重要。”
贺之夏道:“什么?”
林佩道:“各路神仙都来了,你也看到了,有些事不是一人能独断的,明日朝议我会把军籍黄册与人头不符合这件事压下来,但同时,我会劝陛下下旨撤军。”
贺之夏一顿,眼中的亮光逐渐暗淡。
他与陆洗磨合用了许久,一下子又要换立场有些难受。
“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陆相过得很舒心,他有恩有义,是值得追随的人。”林佩起身,拍了拍贺之夏的胳膊,“然而快意光景难长久,彩云易散琉璃脆,我相信你心底里是明白的。”
贺之夏道:“下官,明白。”
亲王府长史在桥头等待之时碰到了刑部尚书尧恩,再多一刻,又碰到了老御史齐沛。
半池荷花在风中摇晃。
林佩抓起一把饵料撒入池中。
成群的鲤鱼游窜过来。
金鳞翻搅,水面哗然作响。几尾硕大的红鲤蛮横地撞开同类,鱼尾拍起的水花溅湿了池边青苔。更有些瘦小的鱼儿被挤到外围,只能仓皇地吞咽沉落的残渣。
风刮到破晓时分才停。
林佩回到文辉阁。
一切又恢复宁静。
炉中的闲禅悦已燃尽,余一缕残烟笔直地悬在的空气中。
砚台的墨汁凝成镜面。
林佩靠在榻上小憩。
他看向那幅《明皇幸蜀图》,其中人物似也因紧张而屏着呼吸。
思绪断断续续。
“信中那两联纸太薄,写不下多少理由,我便知道你不是向陛下请命。”
“此时此刻,你已经做出决定。”
“你想做到的事一定会成功,你想得到的东西从没有失手过。”
“但规则就是规则,我要一以贯之。”
咚——
钟声响。
温迎道:“大人,右相的密奏已经送进宫,准备上朝吧。”
林佩抬起眼眸。
窗外漏进的光线照亮织金蟒袍。
第99章 进退(四)
殿前鸣鞭。
文武百官列队而入, 绯袍玉带似一道泾渭分明的河流。
“今日议北方军情。”朱昱修深吸一口气,“据悉,瓦剌、兀良哈突然与我国断交, 出兵支援鞑靼王室, 我军在漠北腹背受敌, 加急送回信报, 等候回复。”
话音刚落,殿中的秩序立时被打破。
方时镜和齐沛几乎同时出列。
齐沛道:“都察院连日以来收到近十道露章弹劾,五军都督府断事官、吏部给事中、户部侍郎等人举报宣府大营军籍黄册与实际不符, 兹事体大, 臣请速召回右相。”
“等一下。”于染立时站出来反驳,“齐御史你不要喧宾夺主, 眼下的关口是如何保住战果,如何应援,该拨多少钱粮该派多少兵马, 而不是论罪。”
方时镜道:“陛下,于尚书所言有理,为了保住战果, 臣以为当立即下旨撤回北伐乌兰的所有军队, 整顿卫所, 清屯田、核军籍,使边关皆为朝廷掌控,如此方为长久之策。”
于染皱眉,提高嗓音:“臣不是这个意思。”
方时镜更大声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以举国之力对抗鞑靼、瓦剌和兀良哈吗?!”
于染道:“你!”
工部侍郎、北直隶诸州、顺天府尹等十余人出列支持于染, 倡议朝廷增派援军。
朱敬和五府军官卷入其中,大声反对,吵作一团。
大殿沸反盈天。
老臣花白胡须气得直颤, 少壮怒目,唾沫星子混着“误国”、“怯战”的呵斥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叮——
鸣金三下换得片刻安宁。
朱昱修道:“林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