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书锦
夏灵点了点头,“爸,你坐。”
夏岩生放下手里的鲜花,顺势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眼皮微微一掀就盯住了夏晴山,“别站着了,给你妈妈倒杯水喝。”
夏晴山哦了一声,乖乖去拿夏灵的杯子给她倒水。
病房里三个人都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走到饮水机前接完水又走到夏灵的病床前,说:“我开水接多了可能有点烫。”
夏岩生看着他走回项衍身边,视线落点也放到了项衍身上,沉声道:“你也坐,我们谈谈晴山的事。”
这场谈话他和夏灵已经等很久了,眼下或许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但只要把该办的事办好,他们不想计较在哪儿谈。
“谈我的什么事?”夏晴山问。
“谈你什么时候回家。”
平淡的口吻仿佛夏岩生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夏晴山回家。除此之外那些相亲和萝卜坑好像从来没有过。
“回白杨院吗?”夏晴山想了想,说:“可能春节回去吧。”
夏岩生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我是问你什么时候搬出你舅舅家。”
夏晴山闻言摇头,“不搬,死也不搬。”
未等夏岩生有反应,项衍已经伸出手捏住了夏晴山的下巴,皱眉不悦地道:“说不搬就好了,快呸呸。”
“呸呸呸~”
和封建迷信无关,项衍就是不允许夏晴山说死啊活啊之类的话,听到他说一次就要他呸呸两声破谶,这习惯比夏岩生还像个老人。
两人这一打岔,话题瞬间就扯远了。
夏岩生不得不发出点动静以拉回这两个人的注意力,“咳咳!”
他咳得有些用力,引来夏晴山疑问的眼神,“外公,你也要喝水吗?”
夏岩生没好气,“不喝!”
但项衍还是去接了两杯水,一杯水给了他,另一杯递给夏晴山,低声说:“你从吃门钉肉饼就没怎么喝水。”
“我哪有时间喝呀?你也没叫我喝。”
纸杯是一次性的,夏晴山喝这种杯子喜欢咬着喝,把杯沿咬得扁扁的。还喜欢喝到一半就不用手拿,用牙齿叼着。
项衍站在他身前,顺手理了理他的头发,说:“怪我。”
“对,就怪你。”
柔软的话音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又很特别地能从人的耳朵钻到心里头去,叫人心花怒放,一点也不想跟他生气。
但这招对他外公没用。
“你好好说话!”
夏晴山实在受不了这种强势和霸道,不怎么高兴地探出头看向夏岩生,“连我怎么说话你都要管嘛?”
他的顶嘴引来了夏岩生的怒目横眉,“我不管你管谁?!”
夏晴山顿时窝窝囊囊地缩回头,嘴里嘀咕,“爱管谁管谁,反正别管我。”
夏岩生听见了,但没有听清,“你说什么,大点声!”
从十三岁离开白杨院去英国上学开始,夏晴山就没再和夏岩生像这样待在一个房间相处过。
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淡忘的压力,在夏岩生一句又一句的命令里忽然排山倒海地压来,像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上。
他心里难受地拉着项衍的手,不用说一句话就把心情完全传达给了项衍。
项衍的心情则是完全跟着夏晴山走的,夏晴山不高兴他就不高兴。
“岩生叔,晴山是你的外孙,他不是你的部下。”
他的话音很平静,此刻却像一口大钟狠狠撞向夏灵心口。她抬头怔怔地望着项衍,喉咙里好像堵了很多的话,可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旁的夏岩生也皱紧了眉,“我当然知道。”
项衍微微一叹,“那你为什么不肯尊重他的意愿?”
“尊重他的意愿?”
夏岩生目光直直盯着他们,“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我送他出国留学,给他找好工作,找门当户对的女朋友,连他将来结婚的房子我都买好了,以后孩子出生就能上最好的学校。”
他把路铺得又完美又平整,只求夏晴山听话一点,按他安排好的路去走,他保证夏晴山在上面不会摔一个跟头。
他到底还有哪里做得还不够?
“我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应该知道,你让我尊重他的意愿,那他尊重我对他的付出了吗?”
夏岩生脸色凝重地望着项衍,心中无法不感到委屈,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比反派还要不讨人喜欢,他不仅疑惑这么多年自己到底在图什么?
“那些心血有一样是你直接付出给他的吗?”
夏岩生愣住了。
“晴山在少年宫学的书法,学习是在学校,周末是家教……”所有围绕着夏晴山尽力培养的人都是领了钱的老师。
“你有没有陪他做过一次游戏?”
“……”
“有没有为他读过一本睡前故事?”
“……”
“他生病不舒服的时候你有没有在他的床边陪着他?你知道他十岁前最喜欢去游乐园吗?”
类似的疑问项衍可以说出无数个,他知道夏岩生回答不了,因为这每一件事他都做过。
“他十三岁就被你送去英国,可你却因为身体原因无法长时间坐飞机,所以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
在英国陪夏晴山上学那段时间,项衍时常感到疑惑,究竟夏晴山在夏岩生眼中是个机器人还是天生就会解决所有问题的天才儿童?只要把他远远地丢出家门,他自己就会长大?
“岩生叔,我为他付出的心血不比你少。”项衍将身前的人搂进怀里,“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可以过得好。”
情同父子的两个人在夏晴山身上各有各的极端。一个心狠,如何都舍得;一个心软,如何都舍不得。
夏灵夹在其中,明明是生母却最早失去夏晴山,在此刻也失去了话语权。
但她如今既不想偏帮父亲,也不想帮项衍,只是安静地看着紧抱项衍不放的夏晴山,心里有一瞬很陌生的触动,是以前从未感受过的。
“我先带晴山回酒店了。”
他们离开病房的脚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病房门开了又关,门里只剩下一对沉默的父女。
过了许久,夏灵的视线缓缓看向夏岩生,说:“你是对项衍狠不下心。”
项衍的软肋是夏晴山,但夏岩生的软肋却是项衍。
这三个人是一物降一物。
夏灵说:“狠不下心就算了,当初你没有阻止他去当演员,现在你也没有办法从他身边带走晴山,否则那年去英国的人就只有晴山了,他会住在寄宿家庭。”
夏岩生从来不会对夏晴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一定会对项衍宽容。某种程度上,夏岩生待项衍可能比对自己的女儿和外孙都要亲,因为他对待项衍并不像对部下。
夏灵的话让夏岩生的脸上出现一种难以形容的深切无奈,“他太好,他是白桦的命。”
他没有儿子,却在盼外孙的年纪等来了七岁的项衍。挚友项白桦的信任更让他名正言顺地把项衍当亲生儿子养育,他从一开始看到的就是一个年幼又无依无靠,却已经足够懂事沉稳、事事都能自己解决的男孩。
这和他所期待的外孙何其相像。
可他后来养出来的晴山却一点都不像项衍,两个人同吃同住都没有出现潜移默化的影响,夏晴山只是被宠成了要什么就有什么。
夏灵说:“已经这样了,不如你听听我的想法吧。”
“你说。”
“你不相信晴山,那你相信项衍吗?”
夏岩生被问得愣住了。
夏灵看着他的眼睛,沉着地道:“你对晴山的担忧最大的一部分就是如果他们将来分开,没有在一起生活,晴山会失去一切,他既没有独立的能力,也不够坚强。”
夏岩生脸色凝重地点头,“是。”
现在的夏晴山说是菟丝花也不为过,因为他有寄生特性,他几乎是在依附着项衍生存。
“或许根本没有那么糟。”夏灵脑海里都是刚才两人旁若无人的肢体接触,还有夏晴山对项衍的依赖和信任,“未必只有晴山离不开项衍,可能反过来,项衍同样也离不开晴山。”
夏岩生听得眉头紧锁,却没有说什么。
夏灵又接着道:“在他放下演艺事业,陪晴山去英国读书后,你还是要怀疑他对晴山的真心吗?”
这件事可是她和夏岩生都做不到的。
她不会为了夏晴山放下工作,夏岩生更不会,因为对他们来说有些事情比夏晴山重要。
可是对项衍来说,夏晴山最重要,比其他所有事情加在一起都更重要。
夏灵苍白的脸上露出极浅的笑容,“爸,你争不过他,也不如他会养,由他们去吧。”
夏岩生沉默不语,紧蹙的眉头也没有松开,尽管他知道夏灵说的有一定道理,却仍觉得不甘,还是认为不应该坐视不理,“我怎么能不管?”
夏灵叹了气,“你一直想管,他们让你管了吗?”
夏晴山还没回国前夏岩生就已经不断地催促他早日回到白杨院,但夏晴山行李一收却直接落地L市去找项衍了。
他把一切安排得再好也没有用,项衍的安排比他更早。
更重要的是夏晴山从人到心都在项衍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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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死我了,他就是觉得我什么事也做不好,认为我没有他不行!讨厌!不就有两个臭钱吗?”
酒店的枕头在夏晴山的膝盖下成了最柔软的沙袋,他握着拳头发泄,整个人气鼓鼓的,没有半点在病房时的窝囊样。
项衍端了杯水走过来,柔声劝道:“夏师父,休息一下吧,你快出汗了。”
夏晴山气喘吁吁地抓了把乱飞的头发,松开枕头接过项衍端来的水,黑色的发丝里已经有汗了。
项衍取了张纸巾给他擦擦脖子和额头,“这么生气呢,我们退房不会要赔个枕头吧?”
“你赔不赔?”
“赔。”项衍笑着说:“赔张床都可以,只要你别把自己气坏了。”
夏晴山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水,还是气不顺,“我才不稀罕他的东西。”
项衍拿过他手里的空杯子,轻声问:“还要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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