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盒雨
贺凛没醒,甚至还睡得相当沉。
毕竟抗过敏药物的副作用一个比一个催眠,更别提他才刚经历了一段哮喘导致的严重缺氧,也就是平时身体底子过硬,不然还真不太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非要上文靳。
文靳静静听了一会儿,还好,他呼吸间滋滋啦啦的声音终于弱了。
确认这点之后,文靳便把搭在他身上的狗爪轻轻抬开,下床从衣柜里面随手拿了衣裤穿上,接着又走去浴室,把扔了一地的湿衣裤丢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他来到客厅里的茶几旁,把贺凛从医院带回来的药挨个检查了一遍。
顺便看见茶几下面一层堆着十几包大大小小的Doritos,五颜六色,什么口味都有。
以前他和贺凛在法国上学的时候,每次贺凛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就会一袋接一袋地吃这种膨化玉米片。
尤其是他跟贺舒吵完架生闷气或者期末赶due到抓狂的时候,文靳关心一句:“你还好吧?”贺凛立刻会转过来一张没好气的脸,嘴上八成正叼着玉米片“咔嚓咔嚓”咬,跟气鼓鼓的狗啃解压玩具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文靳下意识勾了勾嘴角,返回卧室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狗,不是…贺凛还睡着,没醒。
他该走了。
关上卧室门走到玄关,手已经握上门把手,拉开大门前,还是顿了一秒返身。
这次没再犹豫,径直走进卧室,什么都没做,只站在床边低着头垂下视线,终于好好看了眼正睡着的贺凛,再次转身,利落离开。
第3章 今晚的月亮瞧上去有点怪
睡不着的人,一直睁着眼。
直到从舷窗望出去,飞机开始穿越群山,文靳才终于头疼地叹出口气。
万米高空之下,终年覆雪的阿尔卑斯山脉像玻璃上的裂横。机舱温度有点低,文靳盖着毯子,疲惫中思索,却梳理不出任何清晰脉络。
贺凛来法兰克福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自以为早已把一切厘清,无论贺凛的莽撞,他的冲动,还是木已成舟的错误。
但是现在全白费了,一切重新被搅成一团糟,甚至更糟了。
文靳从来没觉得贺凛这么陌生过,尤其在两个人都互相上过对方之后。
剥去邻居、玩伴,朋友和发小这些笼罩彼此多年的标签,变回两个只是年纪相仿、坦诚欲望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先说“你好,认识一下”,已经深度交流了数个来回。
身体亲密到无以复加,直肠根本无法直通心意。
11个小时的飞行很漫长,去程是极度恐慌与担忧,回程是雪山般寂静的心灰。
航班落地C市,清晨6点50分,正是城市将醒未醒之时。
这趟行程来去都太过仓促,因此文靳没提前通知自家司机来接机,刚拿出手机正准备预约打车,先收到一条微信。
【程皓远:你落地了吗?】
文靳太了解自己发小,这个时间点,程皓远绝不可能是醒得早,只能是还没睡,但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个点落地?
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动一次。
【程皓远:我在M层05-23等你。】
文靳出现在程皓远面前的时候,程皓远正百无聊赖靠在车头上等他。
看他空手走过来,很是诧异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行李呢?是不是忘取了?”
问完之后,不等文靳回答,他又反应过来,自顾自地说:“噢也是,你是去找贺凛,你俩这辈子除了伴侣,大概没什么不能共用。”
文靳没理他,径直坐上副驾,文靳系安全带,程皓远却没动,只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
“那什么…你一个人坐我副驾,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那我坐后面去?”
“别别别。”
赶在C市早高峰彻底开始之前,文靳终于催促程皓远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车稳稳行驶上路,文靳才问了一句:“你怎么来接我了?谁告诉你我航班号的?”
程皓远握着方向盘,“还能谁告诉我?约你找不到人,就问了下你妈。”
刚到法兰克福就开始的头疼直到现在也没消停,文靳坐上车后实在没精力和心情跟程皓远闲扯,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结果车没开太久就稳稳停下,他睁开眼,疑惑中转头,程皓远突然耍宝模仿起滴滴司机:“下车请带好随身物品,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噢~”
随身物品。
文靳和贺凛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有年暑假两个人一起去江南旅游。
为了找米芾的真迹,文靳把贺凛带到了一个连鳝鱼都放糖的城市。贺凛忍无可忍,最后只能拉着文靳去吃海底捞。
海底捞热情服务的标配,是进门一句“欢~迎~光~临”,等他们吃完火锅买好单起身,服务员也是惯例热情地来了一句“拜拜,请带好随身物品”。
本来已经走去前面的贺凛吃饱喝足正心情美丽,听到这句话之后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立刻调头走回文靳身边,大大方方牵住文靳的手,冲服务员露出标准俊朗的微笑。
“对哦,带好我的随身物品。”
贺凛此番举动逗得服务员哈哈大笑。文靳在旁边表情淡淡,任贺凛牵着。
谁也不能发现他的心跳是如何先顿了一秒,像起跑前的静止,紧接着飞速冲了出去,没有终点。
“喂!”程皓远发现文靳在走神,拍了拍肩膀让他回神。
从机场回市中心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粤式砂锅粥。
这家店开了多少年,程皓远和文靳、贺凛就在这里吃了多少年,24小时营业,很适合喝多了酒的深夜或清晨。
但文靳现在根本没胃口,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吃不下,你直接送我回家吧。”
“况野菜都点好了,随便吃点再回家睡。”
“怎么况野也来了?”文靳这么问的时候,程皓远已经长腿一迈,推门下车走了,文靳无奈,只能强撑着下车跟上。
一进包厢,况野看见文靳,立刻递过来点意味不明的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人之前还跟文靳难兄难弟,扮演两滩死水微澜,可自打梁煜一回来,他状态立马就不一样了。
文靳见他满面春风的样子更觉头晕,连坐下来听他和程皓远说话都像是被丢进水里,耳边混沌听不清声音,视线也跟着模糊,只剩无休无止的锐痛贯穿太阳穴。
很快,他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拽着下坠。
落去哪里未可知,桌面上铺着的厚实白色桌布成为他意识最后的锚点。
-
再睁眼的时候,是在安静温馨的VIP病房里。吸顶灯黑着,只在远处亮着盏夜灯。
点滴匀速滴落,况野坐在旁边的皮质沙发里。
病房里太暗了,文靳看不清况野的脸。但他一动,况野便知道他醒了。
见他醒了,况野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他,脸色和语气都算不上客气,实在忍不住直接问他:“这么久了,你跟贺凛到底怎么回事?”
文靳看着正缓缓流入血管的透明药液,还是那套淡淡的说辞:“没什么。”
“你跟他表白被拒绝了?”
“啊?”听到这个,文靳甚至惨着脸笑了一下,“我哪儿敢。”
况野俯身上手,拉开文靳的衣领,指着他右侧脖颈间的一片牙印和吻痕问:“那这是什么?”
文靳顺着况野的动作侧头,很费力才看清楚基本处于视线盲区的那一小块皮肤,他反应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贺凛留下的“杰作”。
不过几圈牙印和吻痕罢了。他抬起目光,平静地回视况野,“是什么你还不知道?”
“文靳!”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瞬间激怒了况野,接下来的话也就变得刺耳起来。
况野说:“就算你跟贺凛不行也犯不着这么作践自己!找炮友就算了,至少也该让对方戴套吧?什么狗男人把你搞成这样,也不给你清理干净,高烧晕倒很好玩吗?我等下就让护士来给你抽血,好好检查下别有什么病。”
“不会,我没约。”
“你没约?那你是谈恋爱了?跟谁?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没病?”况野气得恨铁不成钢,压着句脏话没骂出口。
文靳还是很平静,“没谈恋爱。”
“没约也没谈?”况野被文靳气笑了,“文靳,我管不了你,那还是叫他回来管你吧。”况野说着便拿出手机,看样子是要给贺凛打电话。
这下逼得文靳没招,只能认了:“别打了,就是他。”
“就是谁?!”
文靳不说话了。
一片僵持的沉默里,病房门被推开,程皓远傻愣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大叠诊断住院缴费的单据,看着况野站在床边凶神恶煞揪着文靳衣领,吓了一跳,赶紧冲到床边来,一把扯开况野。
“不是?你俩在干嘛?怎么能动手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没人说话。
程皓远急了:“我请问呢?你们谁说句话?!”
文靳只好开口:“没事,他说我不爱惜身体,我顶了两句。”
“这我就要说你了文靳!你什么时候这么虚了?去趟法兰克福回来能重感冒成这样。”
“嗯。”
况野有心支开状况外的程皓远,对他说:“你再下趟楼给他买点吃的吧,刚刚什么都还没吃就晕了。”
“好的好的。”程皓远听了转身又往外走。
“等一下。”况野叫住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吩咐?”
“把单子给我。”
“哦哦哦,对对对,拿着怪费事。”程皓远把一堆单据塞进况野手里,不放心又嘱托一句:“别跟病人吵架了啊!”关上门出去了。
程皓远一走,病房里又恢复沉默。
况野拿着那堆单子,走回沙发坐下,继续刚才的对话。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我就只能去问他。”
到底怎么回事。
那这一切还是得从一年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