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沈思渡靠着石沿,看着对面奶茶店排队的长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从北京来杭州的时候,刚大学毕业,也觉得自己是在逃。来这家公司,是为了逃避,也是为了三万块的签字费。”
颜潇侧过头看着他。
“我当时养过一只猫,查出了传腹。那时候刚有441特效药,一瓶二百块,一天打一瓶,医生说要打三四个月,我以为拿到了这笔签字费,就能救她了。”
沈思渡笑了笑,只是嘴角扯起的弧度有点难看:“于是我带着她从北京来了杭州,花光身上所有的钱打特效药,不过只坚持了两个星期,猫最后还是走了。医生说,早一周开始打就好了,就能救回来了。”
“那个时候我想要很多钱,只有有了钱,我才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愧疚。”他说。
颜潇的眼眶有点红了,她没作声。
“等到我真的有了钱,但我想要的更多了。想要爱,想要快乐,想要痛苦的回忆都从我身体里删掉,可这些都是钱也做不到的。”
街对面粉色的霓虹灯晃了一下,照得沈思渡的眼底忽明忽暗。
“你家里的事,你比我清楚,我不好替你下结论。”沈思渡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我不认为你觉得自己在逃,你只是已经到了。”
“到了?”
“嗯,你已经身在你幻想的未来里了。”
街对面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六月的晚风不疾不徐地吹着。过去与未来总会在某一个今天随意交叉,也因此,无论是过去的遗憾还是未来的恐惧,在此刻刮着的,都是现在的风。
没能救回来的猫,害怕被明码标价的人生,在这个夏夜的街头无声地交错而过,被同一阵风静静地吹拂着。
颜潇眼圈红得厉害,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沈老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重的鼻音,“我明白了。我不回绍兴,不是为了躲他们。我要在这里,给自己攒一份底气。”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了许多。
吕业文和游邈一前一后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颜潇已经把眼睛揉过了。
她眨了两下眼,被风吹得有些干涩,连忙站直了。
“吕老师也来了啊。”声音里还有一点没收干净的鼻音。
吕业文面无表情,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摇得很自在,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做派。
“他想用一顿饭抵我的占卦费,”吕业文朝沈思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格局还是太小了。”
游邈走到沈思渡旁边站定,扫了一眼他无语的表情。
“占卦费多少?”
“看心意。”
“我来付吧,”游邈说,“再算一卦。”
沈思渡感觉眼皮都抖了一下:“你别浪费!”
吕业文的折扇已经收了。
他眯着眼看了游邈两秒,又看了看沈思渡,嘴角弯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速度飞快。
“坎下离上,”吕业文念了一句,抬头,“未济。”
颜潇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未济,六十四卦里最后一卦,”吕业文把手机揣回去,折扇又晃了起来,“事情还没有结束。但没结束不是坏事。”
他看着沈思渡和游邈,依旧是那副神神叨叨的表情。
“最好的卦,就是还没结束的卦。”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云南菜馆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张褪了色的大理洱海老照片。
汽锅鸡、菠萝饭、凉拌鸡枞、一大盆酸汤鱼。
吕业文喝了两杯米酒以后话开始多了,从命宫犯煞讲到流年走势,听得颜潇一愣一愣的。
买完单,沈思渡给吕业文转了钱,吕业文刚说了句“算了不收你的”,钱已经到账了。
送走颜潇和吕业文,沈思渡和游邈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时候,沈思渡忽然顿住了。
“等一下。”
游邈看他。
“刚才吕业文给我们算卦。”
“嗯。”
“我好像没跟他说要算什么,求什么,你说了吗?”
游邈依旧语气淡淡:“没说。”
他们在巷口对视了两秒,沈思渡摇了摇头,笑着往前走了。
巷子里的晚风穿过指缝,带走了一点残留的暑气。
他偏过脸,看着游邈单手抄兜,慢悠悠晃着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所求”,其实早就已经在路上了。
高速公路上的天色暗下来了,从白金色变成玫瑰灰,再变成一种掺了靛蓝的深黑。
路灯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道道等距的光弧。
“前面有个服务区,”沈思渡看了一眼导航,“我停一下。”
服务区不大,停车场里横七竖八地歇着几辆货车,便利店的白炽灯亮得有些突兀。沈思渡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拎满了东西。
两根热狗棒,一盒炸鸡块,一兜拇指生煎,两杯奶茶。
收银台的小哥看他买这么多,给了好几双筷子。
游邈靠在车门上等他,看着他大包小包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两根热狗棒上。
“你打算把服务区搬走吗?”
“你不饿吗?热狗棒要不要?”
“不要。”
“生煎呢?”
“可以。”
沈思渡把东西全堆在中控台和杯架上面,驾驶座周围的平面全被他占满了。游邈看了一眼那个阵仗,拉开驾驶座的门。
“你去副驾,我来开。”
“不用——”
“你的番茄酱在滴。”
沈思渡低头一看,热狗棒包装纸上的番茄酱果然正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赶紧换了个手,叼着热狗棒乖乖去了副驾。
游邈调了后视镜,踩油门,车重新汇入高速。
沈思渡一手举着热狗棒,一手掰开炸鸡块的盒子,奶茶卡在两腿中间。他咬了一大口热狗棒,含含糊糊地说:“你亏了,我特意买的拉丝芝士的。”
游邈眼睛没离开前方的车道。
“吃完把手擦干净,别蹭座椅。”
“……噢。”
沈思渡翻出一包湿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了一遍。然后从生煎的袋子里捏了一个出来,递到游邈嘴边。
“张嘴。”
游邈偏过头咬了一口。生煎的皮还烫,汤汁在咬破的那一瞬间涌出来,他皱了下眉,嘴唇抿紧了。
“烫?”
“嗯。”
沈思渡自己也捏了一个,吹了好几口才敢咬:“还好先给你吃了。”
“……”
他们在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厢里,一个开车,一个喂食,吃掉了一整袋拇指生煎。
沈思渡把空袋子和竹签全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了,放到脚边。奶茶喝了大半杯,剩下的插在杯架上。
车内安静下来。
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而持续。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在车内投下一道一道规律的明暗。
也许他该停止那种自动驾驶模式了。
沈思渡看着前方漫无边际的的公路,生出一种恍惚的真实感。
去参与,去感受,哪怕是带着不那么健康的身体,没那么坚硬的心脏。
他想要清晰地活。
沈思渡的二十七岁这一年,过得很长。
没死成。重新捡回来的这条命,让他身上的某层硬壳剥落了,他开始向外生长,开始向内觉察,开始关注身边的人和一些再琐碎不过的日常,开始学会爱自己。
那份最初为了糊口而妥协的枯燥工作,大概率还是要继续做下去,但他忽然不再觉得疲惫了。他隐约摸到了另一种生活的轮廓——他想走得再远一点,去看看自己究竟能触碰到怎样的高度,但同时也要好好生活。
“上海那边的房子,我找了个阿姨提前去做了清扫,”沈思渡说着打了个哈欠,“到了直接睡就行。”
“很聪明。”
“床单被套都是新的,厨房我让她重点擦了灶台……上一个租户留的油渍太厚了。”
又打了个哈欠,比上一个更长。
“困了就睡。”游邈说。
“不困……我怕你一个人开车没意思也犯困。”
“不会。”
“我陪你说话。”
“嗯。”
沈思渡努力睁着眼,盯着前方黑黢黢的高速公路。路灯的光弧一条接一条地掠过挡风玻璃,有催眠的效果。他和那些光弧对抗了一阵子,像个试图在课堂上保持清醒的学生,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
“游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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