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姑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沈思渡站起来,走到桌边。红色塑料袋里的杨梅呈现出深紫色,颗颗饱满,表面的颗粒在日光灯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迸开。
很甜,略微带一丝酸。
“很好吃。”沈思渡说。
姑姑看着他吃杨梅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也伸手拿了一颗。
“杨梅要趁新鲜吃,”她低声说,“放久了就不甜了。”
这一抹紫红色的汁水,到了游邈面前,只剩下了一圈萎缩的陈迹。
游邈站在门口,手指在那排数字键上按过:0、5、2、1。
他的生日。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封闭太久的陈旧。客厅搬空了,木地板上留着几道交叉的划痕。
游邈脱了鞋子,踩上去,一阵冰凉。
他在空荡荡的窗边站定,视线落在满是落灰的窗台上。那里有一圈干涸的紫色圆痕,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随手放过一颗杨梅,又或者是桑葚,葡萄,都有可能。汁水渗进木头缝隙,留下一块洗不掉的渍。
季闻远站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将两份文件搁在那道圆痕旁边。
“审计报告和举报材料。”季闻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点回响,“七百四十万的流向对上了,教育基金会的违规记录也拿到了。律师函今天下午发。”
游邈垂眼看着那份浅灰色的封皮,没立刻接。
“够吗?”
“够立案审查。”季闻远客气地停顿了一下,“审查期间,他名下的在研项目、招生资格和职称评审都会暂停。只要这几份材料递上去,你的胜算就很大。”
“不上法庭,”游邈接过文件,“只要让他知道,如果卖掉这套房子,他失去的远不止一套房子。”
季闻远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合上公文包。作为沈思渡的大学同学,他在这场家事纠纷里出面,本身就带着一层微妙的托付感。
“辛苦了,季律师,”游邈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疏离但周全的礼貌,“后续的费用清单,麻烦直接发给我。”
季闻远愣了一下,刚想开口:“之前沈思渡那边已经……”
“我知道,谢谢,”游邈淡淡打断他,“麻烦你多费心了。我和他谁付后续,也没什么差别。”
季闻远先是错愕,随即在游邈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里领悟到了什么,客气地笑了笑,没再坚持。既然游邈已经把话挑到了“没差别”这份上,再争论谁付账反而显得见外了。
公寓里只剩游邈一个人。
他走向阳台,六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混凝土蒸腾出的热浪。阳台铁栏杆的白漆起了皮,底下露出褐色的锈。
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成了一排歪斜的肋骨。他折返回客厅,视线再次掠过窗台上那圈萎缩的紫色圆印。
林怀瑾生前最喜欢紫色。哪怕病得最重只能穿住院服的那阵子,衣柜里也依然挂着一排深浅不一的紫色长裙。游铮总会当着她的面,露出那种温和到近乎圣洁的微笑,说你妈妈穿什么都漂亮。
游邈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以前,他总会看见那层剔透的玻璃上,始终交叠着一双惨白且痉挛的手,在那道横梁处徒劳地抓挠、挣扎,最后软绵绵地垂下去。
但现在,阳光直射进来,把空荡荡的客厅照得近乎透明。
玻璃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手、也没有林怀瑾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游邈接通,没说话,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蹲下来,在窗台那层积灰里,顺手写了两个字。
“结束了?”沈思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嗯。”
游邈看着那两个字,又伸出掌心,缓慢而用力地将其抹平:“你呢,见完了?”
“见完了。”
“怎么样。”
“我表嫂——不是,意涵姐还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游邈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眉毛轻轻挑了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情况比较特殊。”
游邈停下了穿鞋的动作。他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盯着玄关处的一块阴影,足足看了三秒。
“沈思渡。”
“啊?”
“你嘴真笨。”
沈思渡此时正站在路灯底下,暖黄色的光落在他发顶,他低着头,没察觉到听筒那头气压的微妙沉降,只好一头雾水地换了个话题:
“哎,既然都结束了,你晚上想吃什么?出来吃吧,我刚看附近有一家……”
“不吃了。”游邈冷淡地打断他。
沈思渡怔了怔,还没转过弯来:“累了吗?那我去接你,我们去吃那家私房菜,你上次不是说……”
“下次,”游邈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肃穆感,“直接说是你男朋友。”
“我这不是怕吓到她……下次我一定严谨,给你正名,”沈思渡的心思显然还在那顿晚餐上,“那不去吃私房菜了?你想吃日料还是……”
游邈抬起手,指尖在触控面板上机械地按动,电子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他靠在门框上,下颌微微扬着。
“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沈思渡在那头笑着求饶,“所以到底吃什么?我已经在导航了。”
“不吃。”
游邈盯着感应灯熄灭后的黑暗,眼底是一片不着痕迹的郁闷和不高兴。
“挂了。”
没等沈思渡反应,他直接按下了结束键。
第57章 C57
C57
沈思渡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他侧身挤进门,一只手摸黑去够玄关的灯,另一只手掩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东西不被门框磕到。
玄关灯亮了,鞋柜上多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沈思渡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
他其实半个小时前才从游邈租的那栋老小区楼道里出来,敲了门,没人应。于是沈思渡站在走廊里闻着隔壁飘出来的红烧肉味发了一会儿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折回家了。
中途路过园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花店,沈思渡略一思索,进去了。
此刻他抱着一大捧花站在自己家玄关,那束花大得有些夸张,白玫瑰、洋桔梗和几枝尤加利,牛皮纸包着,系了根棉绳,直径目测接近半米。
提着它穿过园区的时候,保安都多看了沈思渡两眼。
客厅的灯没开,阳台方向透进来一点光。游邈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看。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
目光先落在沈思渡脸上,然后落在他身后藏不住的那一大团花上。
沈思渡把花从身后挪出来,递过去。
“给你的。”
游邈看了他两秒,没有接。
“我刚去你家了,”沈思渡说,“你不在。”
“我为什么要在那边。”
“……我没想到你在我这里。”
“哦,”游邈把手机放到一边,“找不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回自己家看看,是跑去我的出租屋敲门。”
沈思渡无法反驳。
他抱着花站在客厅正中间,牛皮纸窸窣地响了一声。有几片花瓣蹭掉了,落在地板上,白的。
“我错了。”
沈思渡扁了嘴巴,开始装可怜。
游邈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向意涵问的时候,我应该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
游邈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情况比较特殊,不是他有对象了,不是随便哪个绕弯子的说法,”沈思渡的声音上扬,带着诚恳,“你是我男朋友。谁问都是。”
阳台外面,园区的灯光亮了起来,在夜色里蜿蜒成一条线。
游邈靠在沙发里,仰着头,从下往上打量他。
过了几秒,他摊开手,
“花拿来。”
沈思渡乖乖递过去。游邈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里满满当当的,扎得不算讲究,但量足,捧着都有些沉。
“没有花瓶,”沈思渡说,“我找个东西装。”
他转身去厨房翻了一圈橱柜,只翻出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口拿剪刀剪开,灌了水,拿回来。
游邈看着那个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矿泉水瓶口,嘴角动了一下。
“上次不是让你买花瓶了吗?”他忽然问。
沈思渡正把花从牛皮纸里往外拆,闻言手一顿:“什么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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