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郑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什么?”
“视频,”沈思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晰,“是我发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郑勉脸上的肌肉几乎是在抖动。
“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发的?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
沈思渡没有后退半步。
“你以为你手上那点东西能说明什么?”郑勉的声音拔高了,温和克制的外壳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网上那些破视频?你觉得谁会信?”
“不止。”
“什么?”
“我说不止,不止是那个账号的视频。”
沈思渡没有说还握着什么内容,但郑勉的眼神却明显慌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走廊里回荡着灯管极其微弱的电流杂音,郑勉僵立当场,西装的肩膀线条绷得笔直。
“还有什么?”郑勉又往前一步,试图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压制住沈思渡,“都拿出来,我看看。”
沈思渡没有退让,也没有开口。
他安静地注视着郑勉。
然后,抬起了那只一直攥紧的拳头。
没有犹豫,没有蓄势,也并非武打电影里那种动作帅气完美的挥拳。纯粹是一个毫无打斗经验的人,凭借本能,笨拙且不管不顾地,将全身力气死死砸向同一个落点。
拳头砸在郑勉的颧骨上。
指关节炸开一阵剧痛,是骨骼在皮肉下发出了抗议。
郑勉的头偏了,踉跄后退了一步。
沈思渡没有等他站稳,抬起脚,干脆利落地踹向郑勉的下半身。
郑勉猛地弯下腰,声带里挤出难听的闷哼,紧接着双手捂住了那个位置,膝盖往下跪了半截。
沈思渡的指关节在发烫,手背上蹭掉了一层皮。
他垂下手,看着弯腰跪在走廊地毯上的郑勉。
异样的知觉顺着脚踝向上攀爬,远超复仇的痛快,反而是比痛快更轻的东西。
惊讶的、几乎是雀跃的、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的轻盈。
像是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冲破水面,吸进了第一口空气。
沈思渡转过身,突然跑了起来。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然后踩在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回荡在挑高的大堂里。
他推开酒店的玻璃门。
晚风迎面撞了个满怀。
六月末的夜风已然黏热,西湖水面蒸发出的浓重潮气,实打实地捂住了口鼻。
门廊外的花架缠着灯串,粉白绢花在暗处微颤。马路对面的西湖长堤柳影低垂,极远处的雷峰塔通体金黄,投进湖心,被水波生生揉碎成一片模糊的浮光。
沈思渡在门廊下刹住脚步。
胸腔剧烈起伏,他大口地吞吐着空气,想要大笑,也想要大哭。
然后,他听见了摩托的引擎声。
声源自右侧逼近,一辆通体全黑,贴了绿色版花的摩托强行剖开主干道车流,贴着酒店门廊的台阶,急停了下来。
游邈跨坐在车上。
运动鞋,牛仔裤,短外套。头盔面罩掀着,露出那张沈思渡看过无数次依旧喜欢的脸——狭长的眼尾挑着夜色,神情是一种屏蔽了所有波澜的绝对冷淡。
他手里拎着另一顶头盔。
沈思渡站在台阶高处,视线垂落。
摩托车的引擎还没熄,低低地震颤着,如同一颗安静而有力的心脏。
游邈掠过那些无意义的盘问或是关切,他只是递出头盔,下达了唯一的指令。
“上车。”
第54章 C54
C54
沈思渡接过头盔,戴上,扣好卡扣。
他跨上后座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环住游邈的腰,掌心下的体温滚烫,顺着指尖烧上来。
游邈压下护目镜,油门到底,那辆摩托轰鸣着驶入夜幕。
风灌进头盔的缝隙。沈思渡的西装衣摆在身后猎猎翻飞,像两只终于挣脱了什么的翅膀。
他抱紧了游邈的腰。
酒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花架上的灯串变成了一簇模糊的暖光,最后被行道树的暗影吞没了。
摩托车沿着湖滨路一直往前开。
左边是西湖,右边是城市。
沈思渡闭上眼。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宴会厅里的嗡鸣、走廊里的对峙、郑勉跪在地毯上的闷哼声,全数被吹远了。吹成了身后的夜色里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掌心下游邈心跳的震动。
经过北山路的路口,一辆白色SUV突然从右侧并线过来,几乎擦着摩托车的后视镜切了进去。
游邈捏下刹车,车身往左一歪,沈思渡的膝盖差点磕上护栏。
白色SUV的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骂了一句什么。
沈思渡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得多。
“你才有病!”
声音从头盔里冲出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凶狠,音量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眼里残余的那股从走廊里带出来拧紧了又松开的气,全部顺着这一嗓子泄了出去。
白色SUV的司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骂回来了,犹豫了一秒,摇上了车窗。
游邈的肩膀微微一动。
沈思渡笃定他在笑。
摩托车拐上钱江路,速度放缓。
从湖滨的老城区驶入新城宽阔的主干道,路面变得平坦而空旷,车流也稀了。
沿途的写字楼群变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巨型灯箱,隔着钢化玻璃幕墙,把各自收藏的光一寸一寸地倾倒在柏油路面上。
傍晚残留的光还没有完全褪尽,最西端压着一层绒绒的暖橙色,落在楼宇的玻璃和行道树的枝梢上,为所有坚硬的直线都镶了一道柔软的毛边。
街边小吃摊的油烟从巷口飘出来,混着被烈日灸烤了一整天的柏油与泥土,再远一点,还能嗅到湖滨路上残存的丁香花与水汽交缠的尾调。
沈思渡不由得微微前倾,风在这个速度下变得温柔了许多,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这个姿势让他离游邈的背很近。
引擎的震动透过金属骨架传来,有种直抵胸腔的麻。
沈思渡收紧了环在游邈腰间的手臂。
摩托车后尾灯亮起,左边和后边高处的灯亮起 ,再往后,这段路上他们所前进到的地方灯都亮了,明亮暖黄的灯光让这条路显得格外明朗。
或许,这是对世界上所有的相爱都祝福着一路明朗。
终点停在了城市阳台。
没有多余的冗长建筑,这片极其宽阔的挑空江景平台,在夜风中褪去了白日的人声鼎沸。只剩下几对坐在台阶上吹风的情侣和遛狗的老人。
游邈把摩托车停在平台入口的非机动车区域,熄了火。
引擎声断掉的那一瞬间,寂静扑面而来。
沈思渡摘下头盔的时候,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他抱着头盔,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游邈已经走到了栏杆边。胳膊散散地搭在横杆上,面朝江面,没有说话。
沈思渡把两顶头盔挂上后视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钱塘江在脚下铺展开来,黑沉沉的,江面上没有船,只有对岸奥体中心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暗流扯成一条一条的长带。
远处日月同辉大楼亮着蓝白交替的灯,与来福士双塔一道,撑起了那片沈思渡看过无数次的天际线。
但今晚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关节肿起来了,中指和食指的关节处蹭破了皮,渗出来的血丝已经干了,凝成两条深褐色的细线。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那两条细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疼吗?”游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疼。”
“活该。”
沈思渡转头看他,扁了扁嘴。
游邈却没看他。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江面,远处的灯火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极薄的亮线。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思渡好像忽然读懂了——游邈在忍。
忍着不问。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沈思渡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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