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沈思渡说追,就真的追到了这里。
游邈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隔着走廊尽头那面磨花了的玻璃门,看见大厅里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轮廓。
沈思渡穿得简单,一件落肩版型的插肩袖T恤,深灰色,袖边往上挽起了一道。只不过背后的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
大厅闷热,他应该等了很久。
游邈推门走出来。
沈思渡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递过其中一杯。
“冰香草拿铁,”杯壁上的冷凝水已经把纸托泡软了,他的手指被冰得指节泛红,指腹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湿漉漉的杯沿,“你不是喜欢甜的。”
游邈没接。
他侧过身,指了指大厅另一侧。
角落里蹲着一台自助咖啡机,墨绿色的机身,红灯常亮。
“扫码即取,”游邈看着他,“而且就在门口。”
沈思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刚才那点献宝似的亮光瞬间熄灭,挺括的肩膀也跟着塌了几分,整个人显出一种无措的懊恼。
“……那我下次不买这个了。”声音有点闷。
“还有下次?”
“当然有,”沈思渡理所当然,“我在追你啊。”
游邈没有对沈思渡所谓的追人发言发表任何言论,接过咖啡,吸管戳进冰面。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来,拎着杯子推开玻璃门,走回了手术区。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大厅里那台咖啡机的启动声,不知道是谁按了按钮,又或者只是机器本身的待机震颤。
沈思渡来得勤了,但不再声张。
候诊大厅最角落的位置仿佛成了他的专属工位。
他总是同样的姿势。笔记本架在膝盖上,T恤袖口挽起,神情专注。
旁边是抱猫挂号的阿姨、牵柴犬候诊的小男孩,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和叫号提示音在他身边翻涌,他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走廊的方向,没看见要等的人,便又低下头去。
游邈偶尔从治疗室出来取东西,会在玻璃门后面停一两秒。
沈思渡坐在候诊区的那片光底下,脸上没有任何等待的焦灼,倒像是某位误入候机厅的旅客——航班取消了,他哪儿也去不了,但也不急着离开,就坐在那里,看时间从身体上方流过去。
有时候游邈下班早,出来了,沈思渡就站起来,问他吃饭没有。游邈说吃了或者不饿,沈思渡就点点头,说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然后收起电脑,和游邈不同方向地走了。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错过。
角落里没了人影,只有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着,手机上则会躺着一条直愣愣的叮嘱:「太晚了,你早点回家。」
游邈没有回复,但也没有拉黑。
就像海岸线从不拒绝潮水,也不追问潮水从哪里来。
沈思渡习惯了这种无声的涨落。偶尔他会从等候区的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侧门,绕到后面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上。
两排水杉夹道。
六月末,枝叶疯长,筑起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
沈思渡站在阴影里,拨通了曲迪的电话。
“曲迪,你认不认识什么人在部队系统里的?”
“部队?”曲迪的声音带着午休刚醒的倦意,“怎么了?”
“我想打听一个人的情况。不用进内部系统,就是……想知道他平时下了班都去哪、见什么人。”
“……谁啊?”
“郑勉。”
电话那头安静了。曲迪是见过郑勉的,大学那会儿郑勉来杭州找沈思渡,请他们一帮同学吃过饭。席间郑勉热络极了,搂着沈思渡的肩叫“我弟”,替他夹菜,替他挡酒。
“你表哥不是快结婚了?”曲迪问。
“快订婚了。”
“那你查他干嘛?”
沈思渡换了只手拿电话,靠在水杉粗粝的树干上。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影子落在他脚边,一闪就没了。
“他女朋友跟我提过一些事。他经常半夜不在营区,理由都是连里有事。但他兜里有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小票,离营区三十公里。”
“这还用查,”曲迪的声音醒了,“不就是外面有人?”
“我不确定,想先确认。”
“那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你俩表兄弟,诈他一下。”
“不行。”
沈思渡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
曲迪大概也觉察到了缝隙里漏出的异样,但他不是会追问的人,顿了顿,换了个方向:“你想怎么查?”
“你们公司之前做过连锁便利店的数据中台对吧?那家店的监控调取走什么流程你清楚吗?便利店监控留存一般三十天。如果他真的经常半夜去,不会只有一次。”
“你确定不是想多了?”
“我没想多,”沈思渡说,“我只是以前不敢想。”
“好吧,”曲迪叹了口气,“你确定要帮理不帮亲就行,我给你问问。”
沈思渡道了谢,收起手机,在水杉的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
树干上有蚂蚁在搬运一小片枯叶,它们的路线笔直而盲目,像一场没有终点却绝不回头的行军。
他转过身准备绕回大厅取电脑,刚走到医院侧门的台阶下,就撞见了一团从阴影里飘上来的烟雾。
杨医生正靠在门边的石柱上抽烟,转头的功夫认出了沈思渡:“哟,又来投喂游邈呢?”
沈思渡欠了欠身,笑了一下:“杨老师。游邈没在急诊值班吗?”
“值什么班啊,我把他赶上去了,”杨医生吐掉一截烟灰,眼神里带着点儿藏不住的得意,“在教学楼三楼自习室呢。那小子最近跟魔怔了似的,天天下了班就去啃书,两三个小时雷打不动。我说以前怎么没见你对研招这么上心?”
沈思渡愣了一下:“研招?”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卷了一遍,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杨医生没察觉,兀自乐呵着:“我刚才还跟他说了,上海那几个导师我有不少老同学,等他初试一过,推荐信我包了,保准给他推个好地方。这小崽子,总算舍得往高处跳了。”
他谈兴正浓,正要细数他那些在上海的“老关系”,医助忽然急匆匆地跑出来,还没站稳就喊开了:“杨老师!二号手术室那边送来一只例急性胃扭转,您还抽烟呢,赶紧!”
是上次在婚纱店门口见过的那个女孩。她虽然慌张,但经过沈思渡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个匆忙的微笑,沈思渡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嘿,这帮小的,一分钟消停都没有。”杨医生掐了烟,动作利落地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弹进旁边的石英砂里,转头对沈思渡摆摆手,“行了,我先忙去,游邈就在三楼,你自己找他去。”
沈思渡说好的,站在石柱旁,目送杨医生和医助匆匆消失在手术区。
接着他又回到了大厅,不紧不慢地把电脑装进包里,拉链咬合的声音干脆利落。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沈思渡在门口站定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躲闪。他就那样站在玻璃门外,神色坦荡。没有窥视者的窘迫,倒像是一个耐心的访客,静静地等待着里面那场沙沙声的休止。
游邈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笔尖顿住,回过头。
视线隔着半扇玻璃门撞上了。
沈思渡神色如常,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才拎着那只褐色的牛皮纸袋走进来。
“刚出锅的。”
两盒麦辣鸡翅,两个板烧,还有两杯还在冒着冷气的可乐。
他顺手把散在桌面上的那堆资料往旁边推了推,给食物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
然后自己先拆开一个,咬了一大口,甚至还满足地眯了一下眼。
游邈看了他两秒,也拿起另一个,撕开包装纸。
热气扑面而来,酱汁和炸鸡的焦香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弥散开,和空调冷气撞在一起,凝成了一层暖烘烘的雾。
他们就这么头对着头,在资料和参考书之间,分享着这一桌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咀嚼声,吸管搅动冰块的碰撞声,可乐气泡破裂的细小噼啪。
沈思渡吃得很专心,一口接一口,腮帮子不断鼓着。
推到一旁的那摞资料他看见了。CAAS兽医研究所招生简章,杨医生手写的导师联系方式,还有一本翻到中间折了页角的《兽医外科学》。
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当初自顾自决定去印尼,最后才通知游邈的那个单方面安排,就是这种感觉。
沈思渡安静地嚼完最后一口汉堡,把这份迟来的自知之明混着沙拉酱一起咽进肚子里。
“你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游邈捏着一根薯条,忽然问。
“不知道。”沈思渡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
“你不上班?”
“交接期,不忙。”
“所以你就打算在这儿坐到交接结束?”
沈思渡没否认。他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游邈。
“我没追过人。这是第一次,”他说,“不知道应该怎么追。”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教我。”
游邈手里的动作停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有种蛮横的天真。
“让我教你追我?”他觉得好笑,嘴角勾起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确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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