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后来我发现,账户里的钱在一笔一笔地被转走。我去查,发现是游铮在转,转到他自己名下。”
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等长的空白。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公司被我舅舅差不多架空,她的钱也几乎都被游铮转走了,她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风停了。
山上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远处的城市在发出低沉的运作声。那是万千灯火,车流与人烟汇聚而成的声浪,隔着遥远的距离传上来。
“她问游铮为什么,游铮说,治也治不好,不如及时止损,早点安排好身后事。”
他停了很久。
“她就不说话了。”
天边的云从橙红色变成了玫瑰色,又从玫瑰色变成了紫灰色。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些许余晖挂在地平线上。
“那天她出院,我陪她去那个公寓。她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让我先走。”
游邈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就走了。”
说完这两个字,游邈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冰冷的石阶。
他没有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说接到母亲去世的电话,没有说那场让他停滞了很久的车祸,没有说在殡仪馆看到游铮面无表情的脸。
但沈思渡听懂了。
那些被刻意留白的部分,像是一块悄然覆下的阴影,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游邈这几年的每一个日夜里。
山上的风越来越冷了。
沈思渡坐在游邈旁边,听他讲完这些,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急于去拼凑那些苍白的安慰,因为他知道,在几乎被彻底格式化的人生面前,任何所谓感同身受的词汇都太过轻浮。
于是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游邈一起看着山下的城市。
“游邈。”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游邈转过头,看着他,在逐渐合拢的夜色里,沈思渡的眼神格外清亮。
“你妈妈走的时候,你去找她了。”
游邈没有说话。
“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那么久。”沈思渡顿了一下,“然后你一个人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游铮说你固执,说你偏执。”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你只是在赌气。”
沈思渡抬起头,直视着游邈的眼睛。
“但我觉得,游邈,这是你自己赢回来的第二次生命。”
“不是谁施舍的,”他说,“是你自己的。”
游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思渡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不擅长太过赤裸的坦诚,更别说这种时候。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涩。
“没有什么能再摧毁你了,游邈。即便真的再遇上什么,你依然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生命的。”
远处的城市噪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遥远,听起来像是温柔且富有节奏的潮汐。
游邈定定地看着沈思渡,看了很久。
“沈思渡。”他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你是那种连号角都不敢吹响的人。”
沈思渡点点头。
“你今天在游铮面前说的那些话,”游邈说,“那就是号角。”
沈思渡愣了一下。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对夸奖总是得之有愧。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沈思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无措,然后又抬起头看游邈。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五指蜷起来,在嘴边比了个吹号的姿势。
“哪种号角?”沈思渡问,语气故意放得很轻,哄小孩似的,“这种吗?”
动作有点笨拙僵硬,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手足无措,只好开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但游邈没有笑。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思渡,目光先是落在他那只还悬在半空,指节由于用力而紧绷的手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山下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湖水。
沈思渡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了。
他想把手放下来,但游邈忽然动了。
游邈的手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依旧很凉,凉意顺着皮肤传上来。沈思渡的动作停在半空,还保持着刚才吹号角的姿势,僵在那里。
然后,游邈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贴上沈思渡的手背。
那触感很轻。
一片在风中打转的羽毛,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
游邈的嘴唇是干燥而柔软的,带着一点夜风的冷冽,隔着那层薄薄的,能清晰感知到骨骼起伏的皮肤,沈思渡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只有一秒。
随后游邈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城市的灯光里显得很深,仿佛看不见底深的井。
只是这一次,沈思渡看见了,那井口不是封住的。
他看见了底下流动的水。
“嗯,是这种。”游邈说。
第24章 C24
C24
游邈俯下身,嘴唇轻贴在沈思渡的手背。
那层皮肤很薄,底下是清瘦的骨节。他能感觉到皮肤深处的搏动,细密而仓促。
他抬起头。而沈思渡则僵在原地,指尖还虚握着那枚无形的号角。
“嗯,是这种。”游邈说。
沈思渡没应,却也没有躲,目光在游邈眉眼间徒劳地寻找支点,散得没了焦距,最后索性把自己交还给这片昏黄。
游邈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沈思渡说的那种人。那种会举起号角的人,那种能从瓦砾中爬出来,硬生生剐出第二条生命的人。
那个人听起来很勇敢。
他拒绝舐食游铮指缝里漏下的残羹,厌恶一切带着枷锁的垂青,那不是勇敢,而是走投无路时的困兽之斗。
但他喜欢沈思渡描述中的那个自己。
沈思渡的描述中,那个游邈褪去了戾气,听起来像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城市的灯火在山脚下铺展开来。
游邈收回手。沈思渡也慢慢垂下双臂,那只被亲吻过的手背朝外,坦荡地晾在夜风里,他不遮掩,也不去摩挲,只是任由那点残余的温热被风一点点吹凉。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夜色里游离,最后无处可落,沉沉地坠进远方的西湖。
游邈也看向那个方向。
湖面是黑的,和夜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水,哪边是天。只有岸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风揉碎了,晃荡着。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夜晚。同样的风,同样的万家灯火。
只是那时他躺在摩托车座上,仰头盯着一扇冷冰冰的窗。而不是像此刻,站在这山顶,俯瞰一汪湖。
那扇窗户在十一层。
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白天的时候,阳光会从那里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橙红色。
林怀瑾最后一次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空荡荡的。她瘦极了,身型如同一张岁月揉皱了,又被强行抚平的旧信笺,薄得几乎再盛不住一丝重量。
“游邈,”她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游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从来不碰他。
小时候他发烧,阿姨抱着他去医院,林怀瑾在后面跟着,隔着两步的距离,像是怕沾上什么。游邈在昏沉中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上带了细菌,所以她才不能靠近。
后来游邈长大了一点,才明白不是细菌的问题。
林怀瑾只是不会。
她不擅长拥抱,不擅长亲吻,更吐不出半句甜蜜柔软的话。她把所有的情感封存起来,外面裹着一层得体的壳,那也是来自她的父母的言传身教,刻在骨子里的教条。
游邈习惯了。
直到林怀瑾生病之后,很多事都变了。
脑水肿最严重的那几天,她会在半夜突然抓住游邈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皮肤下面,指甲陷进游邈的手背里,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游邈,”她颤声说,“妈妈很痛。”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喊痛,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对他的需要,竟然是以这种相互伤害的形式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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