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18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这个维度可以再细化一下,把年龄段拆得更细,看看不同群体之间有没有显著差异。”

“好的,我回去就改。”颜潇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会议结束,沈思渡短暂地放空头脑,向后靠过去。

颜潇还在收拾材料,动作慢,心思不在手上。

“怎么了?”沈思渡问。

颜潇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沈老师,我想问您一个事……可能有点奇怪。”

“你说。”

“我之前在学校听过游教授的一场讲座,讲社会学研究中的伦理问题。”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当时他花了很长时间讲一个案例:有个研究者为了获取数据,用第三方咨询的名义去做访谈,没告诉受访者这是学术研究。游教授批评得很严厉,说这种行为是对被研究者的不尊重,是学术伦理的底线问题。”

沈思渡听着,没说话。

“但是刚刚开会的时候……”颜潇的声音低下去,“游教授说我们这个项目的用户访谈可以用第三方咨询的名义,不用告诉受访者这是学术研究。他说这样受访者会更放松,数据更真实。”

她停了停,眼神里有困惑,也有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

“我当时没敢问……可能是我理解错了?学术研究和商业项目的标准不一样?”

沈思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游铮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游邈的、关于亡妻的、关于家庭的。

温和的、苦涩的、恰到好处的。

但颜潇刚才说的这些,仿佛一颗小石子。水面还是平的,涟漪还没起,只是那颗石子沉下去了,落在某个他暂时看不见的地方。

“可能吧,”沈思渡说,“不同场合的标准确实不太一样。”

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敷衍。

颜潇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收拾材料,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语气轻快起来。

“对了!沈老师,我最近在做流浪猫救助。”

“救助?”

“对!就是在学校附近喂猫,遇到生病和没绝育的就带去看医生做手术,能找到领养的就帮忙找领养,”颜潇说着,眼睛亮了一点,“能做多少是多少吧。我之前看到一句话,说人只会为没做的事后悔,不会为做了的事后悔。”

沈思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隐约想起一些事情。但他不敢往深了探究,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

“不过有点难的是找医院合作,”颜潇的语气又低落下去,“我想做那种领养押金的模式,就是领养人先在医院充一笔钱当押金,后续医疗和绝育都从里面扣,绝育完了再返还一部分。这样能保证领养人不会领完就弃养。”

她叹了口气:“问了好几家,要么说流程太麻烦,要么价格谈不拢。”

沈思渡听着,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动物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个穿着深蓝色手术服,蹲在地上给猫检查的身影。

“上次三花转院去的那家,”他听见自己开口,“你问过吗?”

颜潇愣了一下:“教学动物医院?我还没问……您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不太清楚,”沈思渡说,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要不我帮你问问?”

“真的吗?”颜潇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麻烦您了沈老师!”

她道了谢,收拾好材料走了。

沈思渡看着门合上,才后知后觉地想:他刚才在干什么?

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转回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那颗石子还沉在水底,不声不响,硌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LISA探进半个身子。

“思渡老师,麻烦你写一下招新实习生的JD,下周要挂出去。”

沈思渡抬起头:“新实习生?”

“对啊,”LISA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薛方逸没和你说吗?他做到下个月就走了,说是要回去读书。”

沈思渡愣了一下。

“好,”他点点头,“JD我今天写好发你。”

LISA说了声谢谢,把门带上了。

沈思渡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收拾好笔记本回到工位。

路过薛方逸座位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薛方逸正对着屏幕敲字,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安静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找借口凑过来搭话,也不再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

从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了。

沈思渡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几下。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之前那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地和薛方逸保持距离,揣测每一个眼神,拿捏每一次回应。担心拒绝得太直接会影响工作,又担心拖得太久会惹上麻烦。

那种紧绷,仿佛是把全身的肌肉都拿去抵御一场并未发生的风暴。

现在想想,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薛方逸要走了,回去读书。那些让他绷了几个月的东西,就这么散了,轻飘飘的,什么都没留下。

沈思渡摇摇头,打开文档,开始写JD。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沈思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记录停在和游邈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争吵的那天,他发的「你怎么知道」,游邈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回来,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发完就后悔了。太刻意,太没话找话。明明想说点什么,偏偏绕了个最没意义的弯。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不去看。

十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游邈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还好。」

沈思渡盯着那两个字,又开始打字:「有件事想找你帮忙,关于流浪猫救助的。方便的话能见面聊聊吗?」

这次回复快一点。

「什么事?」

沈思渡把颜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想找宠物医院合作,做领养押金和绝育返还的模式。

游邈没有立刻回复。

沈思渡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消息进来了。

「可以。周六下午,你来医院吧。」

沈思渡打了个「好」字,发出去。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屏幕彻底黑透了。沈思渡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那块虚无的白。

颜潇今天那些话无端匹配上最近杭州阴雨连绵的天气,像是散不下去的潮气,又重新返了上来。

游铮在讲座上措辞严厉地批判“第三方咨询”,把它钉在学术伦理的耻辱柱上。转头到了项目会议里,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建议用同样的路数去做访谈。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两套截然不同的语法。

沈思渡试图在脑子里构筑一道防火墙。他告诉自己,学术理想和商业规则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产物,标准有落差再正常不过。

但那颗石子已经沉下去了。水面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多了些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游铮在办公室里的样子,那张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苦涩的脸。

又浮现出游邈站在1103室门口的样子。那只贴在门上的手,平静吐出的那句“我是太年轻了”。

两张脸交替出现,像是两块无法拼合的碎片。

沈思渡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那种感觉像是在平整的马路上突然踩空了一寸,坑在哪里还没看清,失重感已经先一步到了。

第20章 C20

C20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和上次一样。

医院里打着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地覆在那些猫狗的皮毛上。在这个本该充满焦虑的地方,空气里反而透着一种被精细照料后的安稳,甚至能听见小动物们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沈思渡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拎着航空箱走过的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上一次来这里是为了那只小狸花。那时候他和游邈之间界限清晰,各归各的格子,互不干扰。但现在,那些在1103室门口的沉默,那些生硬的对白,都成了无法被归档的杂音。

说近,又没那么近。说远,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去了。

前台的护士让他在等候区坐一下,游邈正在处理一台手术,马上出来。

沈思渡在塑料长椅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走廊发呆。

他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等一个人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

手术室的门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手术服,头发掺了些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边走边说着什么。

游邈在他旁边。

同样的深蓝色手术服,里面露出一件红心白T。他微微侧着头听中年男人讲话,嘴角有点弧度,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意,而是真的,松弛的笑。

“……所以我跟那个主人说,你这猫不是挑食,是嘴刁,”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讲段子的语气,“人家问我什么叫嘴刁,我说就是你给它吃进口的它嫌不是法国的,你给它吃法国的它嫌不是有机的。”

游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沈思渡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