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豌豌
地很原始,荒了几年,剧组来了之后才有了人气,布满脚印,还有几根野草,似乎并不浓密,往远了看却是一大片绿,再往上是一山叠着一山。
宁谧之间,手机响起来。
是宁九的电话。
五年前他为了知道木哀梨的行踪,给很多人打过电话,包括宁九,但宁九也同其他人一样,怎么也不肯说。
昨天晚上,他又打了一次宁九的电话。
他想知道木哀梨出车祸后,有没有找过他。
那个和他同床共枕一周的木哀梨,究竟是真是假。
在得知木哀梨失忆前,他从未怀疑过,只以为那个可以触摸的木哀梨由他臆想而来。
可现在,他隐隐约约感受到那或许是真的。
昨天电话没通,今天回拨了过来。
周新水却紧张起来,生出几分畏惧,一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他才往外走,离开遮阳伞,在没人的地方按下接通的按钮。
“……宁九,是我,周新水。”
“周新水?”宁九的声音听起来成熟了许多,没那么尖锐,也不再咋咋呼呼。
“嗯,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宁九沉默了几秒,“跟哀梨有关?”
“对。”
“我猜也是。你问吧,能说我就说,不能说你也别追问我。”
周新水怕开门见山地问他不肯说,迂回地确定:“他出车祸的事情,你知道吗?”
宁九吐了口气,“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没等周新水继续,他便自顾自地说:“车祸的事情我也有责任,我也很愧疚,但这样的事谁能想到?我也……没法预料到。”
周新水眉峰一聚:“什么叫车祸的事你也有责任?”
宁九那边霎时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哀梨没跟你说?”
“我只知道他是去机场的路上出的事。”
宁九似乎没想到周新水并不知道详细的前因后果,有些懊恼自己一上来就谢罪般忏悔起来,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又收不回来。
他破罐子破摔道:“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不好,我就不该劝他低头,给你个台阶下,结果害得他遇到车祸,还失了忆……”
“你劝他什么?”
“……”
“你劝他低头?劝他去机场?为什么?你不是他的朋友吗,为什么要劝他低头,你不该站在他那边,视我如仇敌吗?”
“他是什么样的性格你不清楚吗,你怎么能劝他——”周新水喉头一梗,一字一顿,“劝他低头?”
当初宁九不接他电话,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气愤,宁九作为木哀梨的好朋友,与木哀梨同仇敌忾,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没想到宁九竟然说是他劝木哀梨低头,而这件事,又间接导致了车祸的出现。
周新水感到匪夷所思,语气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我……”宁九仿佛一盘老旧的磁带,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了!哀梨他在我家喝了两天的酒,整整两天,没闭过眼,没吃过别的东西。”
“你以为我没开导过他,分了就分了,更何况还是他甩的你,我当然是这样说的,可是我怎么说,他都只是闷着喝酒,根本听不进去,我不急吗?”
“他都这样子了,我能怎么办,我不只能顺着他的心思劝他回去找你?你以为我愿意吗?”
周新水只是重复着:“你不该那样说……”
“我知道!我知道!”
宁九喊着。
“就是知道他是那种面子大过天的人,我才会劝他,不用低声下气求复合说自己错了,只用找个以前经常去的地方,见一面,就当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会去机场,还出了事!”
“他醒来之后连我也忘了,只记得见过我一次,要不是我趴在他耳边念个不停,他就要把我当陌生人了。”
宁九把愧疚和委屈一并吼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周新水,我也很难过!”
周新水的手骨比常人宽大许多,六七英寸的手机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小巧,此刻被四面八方而来的怨恨与悔恨紧紧扼住,让人忧心那支手机会承受不住,分崩离析。
许久后,他只轻问一句:“车祸之后,他是不是来找过我?”
宁九情绪稍微平缓,没有回答。
“他找过我。”周新水笃定道。
“是,但是你没有把握住。”宁九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轻视,“修复好的手机打开有许多你的照片,他看了后从医院跑出去了,等再回来,他自己把照片删除了。”
“周新水,你弄丢了他两次,你怎么好意思怪我?”
仿佛有一只手抵在他的喉口,让他无法辩解。
那样真实的触感,那样数字的体温。
怎么会是假的。
“后来他失忆的情况有所好转,又问我,好像还有个人,但他记不清了。我说是沈玉书吧,他信了。”
“你根本不知道,在我家那两天,眼睛一点光泽都没有,头发也乱了,他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我不想他又陷进那种痛苦之中。”
周新水矗立在天地之间,什么也无法感知,像是失去了五感,只觉得自己坠入了某种浩瀚的绝望之中,那种无边无际的痛苦海啸般席卷而来,碾压着他的四肢百骸。
“你弄丢了他两次。”
他想,是因为自己向他坦白,告罪,他们已经分手。
以木哀梨的高傲,绝不会主动回来。
失去记忆的木哀梨在无意间走进自己的禁区,从他口中得知实情,自然会亲手纠正错误。
“他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我不想他又陷进那种痛苦之中。”
任周新水如何摇头,如何辩驳,也无法否认,木哀梨的确因他遭遇许多无需经历的苦楚。
“周新水。”
“周新水。”
“周新水!”
一滴水砸进混沌之中,一片白就此铺开,周新水眼前清明起来。
木哀梨手心坐着一只泰迪熊玩偶,眉心微蹙,声调步步抬高,终于将周新水的魂喊了回来。
方才他在遮阳伞下捡到这只泰迪熊,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意识到这应该是周新水遗落下的东西,在手里把玩片刻,想试试能不能再想起什么,忽然玩偶发出一声“真乖”。
他手一顿,陪同他的万凝雪讶异问:“这是你的声音吧?”
木哀梨思索一瞬,他对自己的声音却再熟悉不过,只听一遍就能察觉到不同。
“八成像。”
说完便听见周新水不停地质问为什么,骤然响起的颤声霎时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木哀梨让万凝雪先去其他地方,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近周新水。
周新水的视线先落在自己脸上,下一秒,钉在了他手心的泰迪熊上。
垂在腿边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寸,似乎想要拿回玩偶,但又被自己强行控制住。
木哀梨将他的克制尽收眼底,才说:“我以前也有一只泰迪熊玩偶。”
“不过要大上许多。”
第67章
他改变不了任何命运。
他回避了电话内容,托起泰迪熊,用这只半新半旧的玩偶号令周新水的眼睛向上看,直到与自己平视。
“你这只声音模仿得不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录音。”
周新水并没有立马答应,沉默之中带着几分警剔,熟知以木哀梨顽劣的恶趣味,不会轻易满足他,这明显是一只饵,钓他这条鱼。
木哀梨轻声诱哄:“保真。”
嗓音刻意压低,如同路边商贬为了挽留顾客拉着别人衣袖低声说就这最后一样,便宜给你了。
周新水神色微动,挣扎片刻,仍是拒绝:“不用麻烦,这样也挺好。”
“那就把这条音频也删了。”木哀梨风轻云淡道,“我的声音,我应该有权利做主吧?”
周新水瞳孔微缩:“……删了?”
“不删也可以。”木哀梨紧接着开口:“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要看你的脸。”
周新水没再吭声,一双深而澎湃的眼睛藏着无数理不清的情绪。
木哀梨给他时间,安静地等。
辽阔的土地对面是起伏的山,自山谷而来的风带着哨声,仿佛大草原上牧羊人嘹亮的呼喊。
木哀梨将马骑走,他在马后慌张追赶的画面犹在眼前,可眨眼就是五年,他早已不复以往。
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地里拔起,“为什么?”
“你想看什么样的脸,帅的,娱乐圈一抓一大把,丑的,街上丢个球砸到的都是,为什么一定要看我的脸。”
“帅的丑的看多了,就想看你的,不行吗。”
木哀梨今天没有戏份,穿着私服,缎面衬衫光泽如波,外面一件米白廓形西装,剪裁宽松,带着慵懒和率性,衬衫扎进高腰西裤里,柔白西裤布料垂顺,走起来将风映出形状。
他往前,眼眸微微放大,状似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