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迟野眉心松动。
陆文聿转过头,刚才的柔情烟消云散,眼底寒意尚未褪去,将锋利的玻璃碎片抵在迟永国脖颈动脉,把一旁的警察吓得连连上前,陆文聿不为所动,语气毫无波澜:“走出这个院子前,再敢说一句话,我就让你后半生当哑巴。”
迟永国心头一阵胆寒,眼睛死盯脖子上的玻璃,都快对成斗鸡眼,使劲儿向后缩着脖子,咬紧牙齿,不出一声。
这时,电话挂断,那位警察的态度明显认真多了,他张了张嘴,陆文聿收起手机,抢先道:“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就去警局做笔录,都在程序内,不影响各位正常工作。”
“好,好。”
迟永国被带走了,留下满座震惊。一是因为陆文聿低调又吓人的做派,二是因为迟野的性取向。
陆文聿揉了揉眉心,着实烦躁得厉害。
邮轮展厅内发出的三问,首问已成谶辞。
陆文聿无意识按压指节,发出几道脆响,但瞥见迟野担忧的目光,他又瞬间定住心神。
即使思绪再乱,他也还是率先把迟野按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按理来说,陆文聿这个外人,是非常不应该插手迟野的家事。
可是,接下来,姥姥姥爷会如何震惊质问,其他家人又会如何嫌恶惶然,陆文聿都很想不顾一切、极其冒昧地站出来,大包大揽。
“我……”迟野缓缓开口,一边说,一边捡起书包掏出里面的牛皮袋,“准备了一些钱,给姥姥姥爷的。”
他俯身,刚准备把钱放到炕沿,就被姥姥一巴掌拍掉钱袋子,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淌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你你……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姥姥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徘徊在迟野和陆文聿之间。
迟野稍微一顿,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垂眼听训,完全一副不想、也懒得辩解的姿态。
“说话啊!”老太太见迟野无动于衷的,气不打一出来,老太太身子硬朗,干农活比年轻人都有力气,眼下往迟野身上甩巴掌,“啪啪”脆响,听着就疼,“你说话啊!哑巴了?!你告诉我,哪有和男人、和男人上床的啊……”
迟野脊背微微弓起,偏过头,从陆文聿的视角看去,只能瞧见他咬紧的后牙在微颤。
陆文聿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可陆文聿更知道,他现在为迟野说话,只会让老太太更生气。
“老伴儿,哎哟你别打小狗了!”姥爷腿脚不便,拍着扶手干着急,“坐下来,好好说呗!”
姥姥不为所动,依旧边抽边骂。
于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她拽了拽彭辉,瞪着眼,压低声音说:“我就说吧!”
“说说说……”彭辉脑子一团浆糊,“现在讲有什么用?你能帮他还是能咋滴?”
于珍着急到跺脚:“我是那意思么!你看看小狗亲妈,她眼睛都快黏那个钱袋子上了!哪有这样当妈的啊,我都快气死了!你快点去劝劝你妈,小狗胳膊都快抽肿了!哎!小鱼你干嘛去?!”
“奶奶你别打小哥了!都红了!”小鱼双手拉住老太太,使劲儿往后拖拽,“你又不能怪小哥,你打他干嘛啊!”
屋子里都快闹成一锅粥了,焦急的喊叫和争吵不断,充斥在整个耳畔。
于珍和彭辉犹豫了一下,都没拦小鱼,于珍腾出空来,又偷偷看了眼彭芳,正好瞧见她正慢慢靠近扔在地上的牛皮袋,一抬眼,和彭芳对视了。
彭芳尴尬一笑,撤回步子,继续搂着小儿子站在角落,试图当个与世无争的透明人。
她对迟野没感情,所以他是好是坏,自己毫无感觉。她现在顶多担心一下小儿子的鼻梁——被迟永国揍出了鼻血。
姥姥一听小鱼的话,思路跑偏,她一抹脸,眼泪鼻涕弄满手,她突然恶狠狠地盯向陆文聿。
陆文聿眉梢一跳,上一秒注意力还都在迟野身上,下一秒登时看向老太太,半举双手,状作抱歉,言辞恳切,他对自己爸妈的态度都没这么好过:“您先消消气……”
“消什么气消气!就是你把我家小狗带坏的!”老太太立刻把怒火转移到陆文聿身上,厉声呵斥,“你们城里人愿意怎么玩怎么玩,为什么要教坏我们小狗?!”
陆文聿轻轻叹息,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不是玩,我……”
“你还想狡辩什么!你那点恶心人的话骗骗迟野得了,还想蒙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婆?你父母造孽就算了,还把孽造我家来了?!你、你、你还是不是啊!”
陆文聿被骂,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他平静听着,但是,从始至终沉默的迟野眉毛一皱,抬起了头。
就在半个小时前,是他拼尽全力,拦住了酒后发疯要伤人的迟永国,替他们挡下了伤害。
可最后,只因迟永国的一句话,眨眼间所有矛头都要指向迟野,更令人心寒的是,甚至除了陆文聿,没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他只是遵从内心,暗恋一个人,好不容易顺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他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更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凭什么就要被他们这样苛责?
明明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为什么没有人问,倒是个个打着为你好的幌子随意骂他心上人。
怎么打骂迟野,他都可以忍气吞声,但不能让陆文聿挨骂。
这一刻,迟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家,彻底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鸿沟里装满了家人的漠视和不理解,装满了迟野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委屈和伤害。
“不关他的事。”迟野说。
老太太:“你……!”
“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我无话可说。”迟野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牛皮袋子,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的疲惫和释然,他还生着病,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错,从来就没做错过。”
他一步步走到姥姥面前,再次将钱递了过去:“姥,姥爷,这五万,你们留着花,怎么用我就不管了。以后,有那俩人照顾你们,我就不回来惹你们烦了。”
老太太愣在原地,姥爷眼圈瞬间红了,嘴唇蠕动:“小狗……别……”
迟野这话听得彭芳心下一惊,他和丈夫做生意失败,欠了好几十万,儿子又体弱多病,她为了尽快还清债务,过上安稳日子,必须通过迟野抱上陆文聿这个有钱人的大腿。
只听彭芳忽然开口:“迟、迟野,你先别气你姥姥了,她有高血压啊。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坐下来好好聊聊……”
迟野这才有时间瞧清她的样貌,个头挺高,偏胖,能看出来年轻时有个很不错的底子。
“那个……”彭芳脸上堆满笑,连忙腾出一把还算干净结实、且带靠背的椅子,小心翼翼推到陆文聿面前,略带讨好意味,笑容灿烂但着实僵硬,“您坐,您先坐。”
陆文聿正看着迟野呢,没料到彭芳还有这一出,当即一愣,没忍住挑了挑眉:“……”
同为母亲,同为操持家庭的妇女,于珍太清楚彭芳怎么想的了!想轻轻松松让迟野男朋友帮她还债?把人家当冤大头?什么好事都让她想去了!门都没有!
“陆先生!来,坐这儿!地儿大!”于珍大力拍了拍通铺火炕,颇为豪迈。
陆文聿:“……”
陆文聿和迟野面面相觑。
说不尴尬是不可不能,但陆文聿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和分寸,笑着摇了摇头,稳稳站在迟野身侧。
“姥爷,你好好养腿,我给你带了补品。”迟野说,“我平时忙,不能常回来,好在你们可算知道迟永国是个什么德行了,以后只要他一来,就报警,别再把他当好人了。”
“哎好好好,”姥爷仍不死心,“你……真改不了了?”
迟野闻言,轻轻摇头,倦惫但坚定道:“改不了。”
姥爷拧起粗眉,不愿再看他和陆文聿,一口浊气重重叹下。
姥姥像是故意气迟野一样,梗着脑袋,抱紧迟野同母异父的弟弟,温厚的大手一下一下拍抚男孩的后背,那爱怜的模样,像极了曾经爱怜迟野那般。
迟野已然没了力气再去管。
“我……”
迟野刚说一个字,就被老太太无情打断:“你走!你硬气,你改不了,那就别再管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你走!”
老太太手一指,瞪向陆文聿:“你别在我家待着!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饶是彭辉和小鱼怎么劝说,老太太都是一腔怨怒,迟野和陆文聿早不想继续停留,让彭辉把后备箱的补品搬进屋里,陆文聿借口“要去警局收尾”,带着迟野离开了是非之地。
末了,彭芳还假惺惺地挽留迟野,实则是对陆文聿兜里的钱抱有希望。
陆文聿启动车子前,背着迟野给于珍转了一些钱,摆托她后面几天照顾好老人,余下的,算是给小鱼的零花了。
“过来,我贴一下。”
陆文聿把车子停在村口道边,朝迟野招了招手。
迟野睁开了眼睛,他感觉自己有点烧糊涂了,脑子转不过弯,不知道陆文聿要干什么,但陆文聿说什么他做什么。
迟野“唔”了声,挪了挪屁股,把身子转向驾驶室。
“咔哒”一声,陆文聿解了安全带,伏下身子,用眼皮贴了贴迟野的额头。
滚烫。
陆文聿忧心忡忡,他扯过后排毛毯,把迟野裹得严严实实,出行前买了一点零食,但俩人都不喜欢吃,所以很少,这会儿陆文聿只翻出两三个小面包,和一瓶常为迟野备在车里的牛奶。
迟野有气无力地掀开眼皮扫了眼,紧闭眼睛,用软绵绵的语气求饶:“能不吃嘛?嗓子疼……”
“要吃药的,”陆文聿将他耷拉着的碎发抚到头上,捧起迟野通红的脸,心疼坏了,他耐心哄道,“喝点牛奶吧,喝一点,再把药吃了,好不好?”
“嗯……”迟野张了张嘴,陆文聿紧接着把吸管放进迟野嘴里,迟野边吸着牛奶,边含含糊糊说,“药。”
陆文聿把退烧药放进他手里,迟野趁陆文聿重新启动车子的时候,就着牛奶把药片咽了。
陆文聿忽地一瞥:“哎,你。”
迟野在毯子里扭了扭身子,半张脸埋进去,昏昏欲睡。
头疼,嗓子疼,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迟野很少生病,就算生病,也没这么娇气,吃个药,团被子里睡一觉差不多就好了。
可他现在难受得想哭,尤其是陆文聿还在身边。
重感冒裹着高烧一起缠上来,迟野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抽走所有力气,浑身发软,意识都跟着飘。
一开始歪斜在副驾,身子酸软无力撑不住,没一会儿就往下滑,昏沉里,他能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他,轻轻把人往上拽了拽。
山路弯弯曲曲,车身左右摇晃,迟野在半梦半醒间勉强掀开一点眼皮,下一秒就被人打横抱起。
冰凉又带着干净气息的颈窝贴在他发烫的脸颊边,迟野下意识往那处舒服的凉意里蹭了又蹭。
耳边人声嘈杂,他始终被抱着。
一会儿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一会儿感觉手背有些轻微刺痛。
“绷个纸板吧。”
“哎哟,他又不是小孩,不用!”
“绑一个,麻烦了谢谢。”
迟野迷迷糊糊听完这段对话,紧接着,浑浑噩噩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等迟野再次彻底清醒,窗外已经彻底黑透。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烧退了些,脑子依旧昏沉。
他缓缓偏过头。
床边,陆文聿就坐在椅子上。
男人一手撑着额头,眉心微蹙,像是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的人,此刻在睡梦中,依旧一脸担忧。
显然是守了迟野很久,久到坐着就睡着了。
迟野喉咙干涩得发疼,一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陆文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