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栾之
他停顿了一会儿,到底是没说出反驳的话。
沈长泽将水杯递给他,明雾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喝了一会儿。
西装板正,刚刚在人前又过于稳重端庄,这会儿稍稍松快一下,明雾小幅度活动了下肩颈,起身转移注意力一般在休息室里环顾走了起来。
沙发茶几桌椅,休息椅咖啡机,连书架都有。
沈长泽走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恰恰是一步的距离。
明雾最后在书架前站定,这跟图书馆的书架似的,书本塞得满当,但明显比起实用,更多也考虑到了美观层面。
明雾目光停留了一会儿,随手抽出一本。
他拿的那本在最高层横放着的,硬皮精装书面光滑,拿的时候手腕就着点力一个没收好,上面那本顺着掉落下来。
明雾下意识侧身躲了下,那书碰碰转转,转了个方向,正落在了沈长泽脚边。
沈长泽俯身,先他一步,把书捡了起来。
他最开始似乎是打算把书放回去,又倏地看到了什么似的,放书的动作停住了。
刚刚明雾没有注意看书名,这会儿难得起了点好奇心,一边翻手上的书,一边随口问道:“什么书啊?”
沈长泽视线在书的扉页上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室内灯光下他的面容愈发英挺立体,轻声道:
“猜猜我有多爱你。”
明雾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秒。
片刻后反应过来,这是书的名字。
手中停滞的书页继续翻动,明雾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奥。”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绘本,不是给小孩子看的么,明雾心里腹诽着,他本就不是真的要看书,估摸着时间随手翻了两下就要放回去:
“我该过去了。”
沈长泽:“我跟你一起过去么?”
明雾手中的书转了个弯拍在他身上:“你还嫌别人知道的不够快,前后脚出去,那成什么了?”
沈长泽从善如流地接过他拍来的书:“嗯……明日之星和他看好的品牌方老板?”
明雾被他逗的笑了声:“是你看好我吧。”
沈长泽:“我确实一直都很看好你。”
他嘴角挂着和他说话时惯常的放松的弧度,目光那么认真,仿佛说的全都是一打一的真心话。
明雾被他这目光看的有些受不了,心里磕磕巴巴了半天,嘴上撂下一句:“我先出去了!”转身先出了门。
白天的剪彩是做给外界看的,晚上宴会上的人情来往更耗费心力,明雾提前含化了半颗糖在嘴里,理了理衣服出去。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明雾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游刃有余地在众人间游走。
六年的娱乐名利场,给他教了足够多的人情世故往来,他又常年被摄像机拍着,即便是再想挖点料的媒体,这时明雾的言态也都妥帖地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到后面有烟花秀,是一位合作多年的富商斥巨资特意准备的,来之前早就有听说了,有凑热闹或捧场的也跟着去外看。
热闹的场合,摄像机当然是少不了的,一排排架在外面,夜间风凉,几分钟的功夫别人或许没事,但明雾肯定是要披上一件衣服的,不然凉风灌了进来,转眼他就要肺痛。
Serin今天也高兴,红裙高跟鞋大波浪,无论如何这次都是个近乎完美的开场,从今天开始她就不再单是经纪人了。
她也喝了点酒,身上有着醉人的酒香,亲手接过外衣替明雾披上,嘴里嘟囔了下:
“这衣服还有点份量。”
厚实的外衣披上果然暖和许多,明雾轻呼一口气,发现不知何时沈长泽已走到了他的身边不过半米处。
灯火阑珊,左右都有明面上的身份挡着,明雾也不再犹豫,刚想打招呼,忽地背后一凉,接着浑身僵住了。
冰凉的,细长的,粘腻的,顺着后背细细地爬上来,终于从领口处险恶地探出了头。
蛇。
周遭人一开始还沉浸在即将到来的烟花秀上,不知谁先发现了,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低声惊叫着散开一个空白的圈。
明雾一动不动,浑身肌肉绷紧,过近的距离让他都能听到蛇信子在嘶嘶地吐着。
沈长泽面上有一瞬间一片空白,理智强行运作,开口时喉间干涩紧绷地可怕:“小雾,没事的,你别动…”
明雾和蛇这么近的距离,即便现在的昏暗灯光下都能看到蛇身上那艳丽的剧毒的颜色。
沈长泽紧紧掐住掌心,从未有过的悬丝般窒息的恐惧攫住了他,青筋从脖颈暴上脸颊。
“所有人往后退,立马安排保镖来疏散人群,”与此同时他尽可能地安抚着明雾:“没事的,我这就叫专业的人过来,别怕,别怕……”
明雾嘴唇绷得很紧,为了避免惊动蛇他不说话,只有眼神显得出冷静。
千钧一发之际沈长泽倏地又意识到什么,几乎是低吼着和身边同样紧张的邓锐说,短短时间内眼睛充血红地吓人:“立马让人把烟花停下,不准放,绝对不能放!”
邓锐口上比脑子快:“哎!”
他这就要掏手机打电话,而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7:59了。
这简直是死局一般的情况,邓锐强控制住手指的哆嗦要拨号,忽地时针跳动。
8:00
烟花升空绽放的声音响起,蛇明显受惊,上半身已经成了攻击状的倒U型,淬满剧毒的毒牙雪亮在了空气中。
第40章 血清
毒蛇眼看就要扑上来,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沈长泽硬是隔空伸出了一条手臂,挡在了蛇和明雾之间。
毒牙深深刺破皮肤的轻微响动从未如此明显过, 沈长泽左手抓住蛇身,将它用力一扯, 生生甩在了地上。
保镖终于赶来,几个成年男人联手控制住了那条蛇, 明雾脸色直到这时才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轰鸣绽放的烟花声中一把扶住了沈长泽:
“哥!”
剧毒急速蔓延, 沈长泽手臂上流出的血已经成了红黑色。
明雾生撕开右手臂上束缚的衣物,他之前看电视剧上只觉得夸张, 真到了这种地步才知道人可以慌乱苍白到什么地步。
脚步声, 惊叫声,厉声呵斥声, 报警叫救护车的声音, 推搡声。
明雾紧紧抱住沈长泽坐倒在地上,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扎在了沈长泽被咬到的手臂上方。
他嘴唇抿的很紧,下颌绷着, 只觉得有人在拿锤子凿自己的太阳穴。
“你疯了么!”
明雾看不到自己面上的表情有多么难看, 就像大众眼前的完美假象皲裂开,连说出口的声音都如劈开的干裂木柴。
毒素侵入神经, 剧痛让沈长泽忍得有点痛苦, 他看着明雾,轻轻摸了摸他的发丝。
明雾抱着他,转身朝人怒吼:“救护车呢!”
Serin勉强维持着镇定:“已经打了电话了,最快也要十二分钟。”
她语速又急又快:“已经通知了酒店的医生, 马上就赶来先做紧急处理。”
明雾下颌紧绷着,让人找小刀过来,拿烈酒消过了毒,聚精会神把那两颗毒牙生挑出来。
沈家这样的家族,除了文化课,各种杂七杂八的知识和实践课都会教,明雾平摊那手掌上放着两颗毒牙。
他意识不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颤,沈长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矛攀蛇,”这类蛇极罕见且毒性极大,如果半个小时到45分钟得不到血清注射必死无疑。
“叫沈嘉哲和邓锐也过来,我有话要说。”
沈长泽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电光火石间明雾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沈长泽今天真的殒命在此,那这很有可能就是他的遗言。
明雾的眼中隐隐蓄了泪光:“你想干什么?救护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沈长泽却知道情况未必这么乐观,这蛇不是本地蛇,医院内储存有对应血清的可能性很小,就算有,调过来也需要时间,到时候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他将明雾的腕骨握在手心里:“在书房的保险柜里有几份文件,都是去公证处公证过了的,还有一些是我这些年陆续收集的”
明雾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酒店的医生先匆匆赶了过来,拿着高锰酸钾猛冲伤口,其实效果聊胜于无,因为过了最佳时间了。
明雾向后退开一点留出空间,目光在周围目光各异的人群中一一扫过:“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诸位先回吧。”
还有人不死心地想要留下来看看,愣是被保镖半引导半强硬地请出去了。
救护车比预想的还要提前了一分钟,匹配的血清还需要时间,但至少可以先打一剂混合型的。
明雾和他一块上的救护车,医生严肃地和他说,当地冷库里还有最后一支,但是过期两年多的了。
本来当时就没多准备,从外地调哪怕是最快的直升机,也需要三个小时,他们能做的只是尽量拖延时间。
“打还是不打?”
打,有可能有用,但也可能没用,说不定还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但如果不打,寄希望于渺茫的调动。
哪怕只是做一个类似的虚拟游戏选择都会犹豫上一段时间,更何况这是活生生的至亲。
明雾神经绷得近乎断裂,他死死咬着牙关,沈长泽其实已经有点意识不清醒身上无力了,这时愣是又找回了控制来,用力攥住了医生的白大褂衣角。
他摇头:“不要让他做选择。”
不管选择了打还是不打,结果如果是好还好,如果不好,明雾估计会留下终身折磨的痛苦后悔。
无论是抉择的结果,还是抉择这个痛苦挣扎的过程,他都舍不得让明雾来承受。
明雾嘴唇哆嗦着,转身一把跪在了他简易的支架床前,泪水在低头的瞬间夺眶而出。
心脏连带着被撕裂成两半,浓烈的情感终于冲破了少年人当时岌岌可危的仅有的自尊心。
十几岁时的明雾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处在血亲都能刀剑相向的豪门深院中,就像是一只长期处在不安与隐秘恐惧中的小动物,浑身其实长满了尖刺,总是会伸着爪子挠人,那是因为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性格因此骄傲到有点偏执,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自己讨厌自以为是对他好的人,绝对不可能原谅抛弃过自己的人,让自己被抛弃第二次,绝对不要再让自己的感情、命运被另一个人左右,可是如果这个人真的爱他呢?
很多事情并不是那么尖锐充满了扎人的棱角,为什么要一边渴望被爱,一边把爱自己的人远远推开呢。
明雾紧紧抓着沈长泽被咬的胳膊的右手,低头哭的说不出话。
沈长泽用完好的手轻轻抚摸了抚摸他的头,抬眼看向医生:
“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