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无聊。”
“才不无聊。”他像是想到了高兴的事,笑容淡淡的,像有一句抒情歌马上哼出来。
“你怎么了?”我问。
“你还是第一次主动跟我说你家的事。”他的两片嘴唇不时抿着,含含糊糊的,随即打岔,“钢琴有那么难吗?它随便弹一下就是乐音,又不是管弦类的,小提琴那些拉不好就是拉大锯,管乐吹不好,课文里说的,呕哑嘲哳难为听。钢琴至少弹着好听。”
“有空去听听你的弟弟妹妹弹琴。”我建议。
“我的弟……”他疑惑,随即转过弯,“虽然但是,你故意的吧?整天想着气我。你弹琴怎么样?都说手长才能学钢琴,你手指这么长,真的一点天赋也没有?”
“不是手指长度,要看手掌跨度。就算你手短,勤学苦练也可以学。”
“喂!谁手短!”
我看着他的手指,想笑。
“喂!我不比你短很多好不好!”他急了,竖起手掌,“不信你看!”
我竖起我的手掌比照着,“可能不是很多?”
“你看着!你看着!”他说着就抓起我的手,手心对上手心,贴在一起。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他手心温度比我高,没有湿漉漉的汗,只有灰尘的干涩,他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我抢先一秒,将手指一根一根贴紧,他的温度完整地传了过来。
我差点打一个哆嗦,他真的哆嗦了一下,几乎口齿不清:“你、你看……我就说……”
我只想错开那十根指头,压进指缝,握住。
“说什么?”我克制心头凶猛的冲动,故意问。
“算……算你……”他的手在我的手上颤抖,不,我分不清颤的是谁,但他抖得更厉害,他似乎使劲全身力气抽回那只手,又向我的手狠狠一拍。
啪!
“算你手长还不行!真是的!”他扭过头,脸憋得通红,假装生气道:“这有什么可比的!无聊!”
他也会说“无聊”了。
我将自己的手握住,手指包住手心,拇指包住另外四根手指,想留住他的温度。我能感觉脸上的热,还好他迟迟没有转头。
他到底懂不懂?
不可能不懂,不懂的话……一个男孩不可能和另一个男孩脸红着贴住手心。
他懂,他吃醋,他有占有欲他甚至……颤抖,偷亲,用欲说还休的眼神看我,但他什么也不说。
“我们加快速度吧。”他的面皮终于恢复白净,故作轻松道:“我去打扫,你把这些球弄完,我饿了。”
我点了下头,加快手脚。他跑到场地另一边开始打扫,体育馆用专门的手推清理工具,看着大,扫起来却不费事,他推着洗地机跑来跑去,像家里的两个小孩做推车游戏,不一会儿他就把困扰他的脸红忘了。
我有点羡慕这种个性,如果我有他的一半,不,有他的十分之一,乐观,或者心大,我的人生会省却多少苦闷。
可惜我只能冥思苦想,我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英文聊天。睡觉前我不敢再看劲爆的东西,换了一个以倾诉烦恼交流心得为主的看着非常正经的群组,很多人在发问,很多问题我也想问,问来问去最后不过问……那件事。我只好关掉聊天在网上使用搜索,现在我知道我该找什么了。
我最担心的是耽误学习。
我不能失去成绩,他也不能,我们要面对高考,这件事必须谨慎。我们会不会整天想恋爱,想着……做那件事?我找来找去,确定最初一段时间的确会因为初尝禁果而沉迷其中,但新鲜劲会过去。而规律的伴侣关系能够调节身心,缓解青春期躁动,只要注意节制,适当纾解反倒有益。那么如果我们很快确定关系,利用暑假尽量黏在一起度过新鲜期,高□□而不会分散精力还能……好,想来想去,我想的还是那件事,我不得不翻开相册,翻出他倾倒在楼梯上的照片。
他像一张写满蛊惑的纸。
我只是躁动着,将屏幕慢慢贴近我的嘴唇,没有真的碰触。
我摇了摇头,努力推开昨夜的影子。我想起身份认同,在他心里,我喜欢女生,用网上的名词来说,我是个直男。他道德感强,不会一面想让我过正常人生一面掰弯我。那么我应该对采取主动?他有到底没有喜欢我到谈恋爱的地步?他的喜欢中有多少是内疚,又有多少是同病相怜?
直到离开体育馆我也没想明白。
一起吃饭的晚上我们在茶餐厅做作业,我给他讲新发现的题型,他会问一些问题,闲聊时间反而不多。我们习惯对面坐着,坐到餐厅打烊,有时他要接他妈妈的语音,他不像普通男孩到了一定年龄会对妈妈不耐烦,他柔声细语,充满耐心,回答每个问题,有时说几句玩笑,有时还会自动报告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他刻意温柔的声音中听出深深的疲惫。
我不能说什么,低头做一份补习班的高难度作业,他的作业做完了,饶有兴味地看着手机,嘴巴无声地念叨着。
我继续做,绝对不能看他的嘴唇。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的“异动”。
“你看什么呢?”我也学会了装腔作势。
“一本书。”他顺手把手机转给我看,是一些心理学内容,“这本书我一直没看完,插空看几页。”
我隐约记得他在书店翻过一本厚厚的心理书,他还特意加了师兄的微信。
“你怎么不买一本找个休息日看完?”我随口问。
“不能买。”他苦笑,“网页看完也要消掉痕迹。万一我妈看到,会多想。”
“多想?”我开口的同时想到了原因。
他点点头,“心理状况不好的人忌讳别人这么想自己,她看到我看这些一定会多心。”
“你为什么对心理学有兴趣?因为妈妈?”我知趣地不多谈。
“倒不是。应该说是因为你,不对,因为我自己。”
“我?”
他面有惭色,近乎腼腆,半晌说:“就是,之前我不是……你说我一个平时与人为善的人,就算你再气人,也不能上手就打,打了那么多回,还叫人一起打。人的心理太可怕了,你不觉得吗?还有,你那么聪明,偏偏就是想不开,为什么心理上的症结那么不容易突破?我妈也是,她平时根本不会大声说话,文文静静,当年突然就变了一个人……我真想搞清楚人的心理到底怎么回事。对了我还加了师兄的微信,不过我不敢多问他,怕他突然发消息被我妈看到。”
我听他说着自己的想法,说书上看到的东西,说自己的分析,他爱交流,但他平日说话是简短的,倾听式的,独独面对我总是有很长很长的话,这些长长的话一直说下去,一天说不完,第二天又有新的。
他一定和我一样。因为我也有越来越多的话想说,我已经主动把家里的事告诉他了。
我想他以后会学心理学,他珍惜自己的爱好,喜欢篮球,即使没有太高天赋也要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目标。既然对心理学感兴趣,就一定会把这门学科吃透,他是一个想做一件事要做到底的人,和他妈妈一样。
但我不会问他的打算,他也没打算告诉我。他说过他的高考目标是外地学校,带他妈妈离开,远离一切。
他渴望她重新开始,他把她视作最重要的责任。他会切断和过去的联系,告诉妈妈一切都过去了。
不再看到、听到熟悉的事物,不再遇到不想见的人,不会有恼人的参照者勾起不忿和仇恨,只有新的生活。
我不想知道他去哪里,我不能知道这件事,我怕我去找他,怕他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我更怕心中那条阴暗街道从此永远通向那座城市。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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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我找出一个旧手机,在网上办了一张新卡,注册了几个社交软件,加上我的号。
“这是?”
第二天我递给他时,他一脸不解。
“你用这个看书,我还弄了微信小号,你可以关注你感兴趣的,我们也可以聊天。”
银色的手机托在他手掌,这不是收东西的姿势,他像捧着个烫手山芋,神色窘迫。
我装没留意,只说:“上学期你拿我手机不是没出事?还是你妈妈现在检查得更严格?”
他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教室外传来一阵喧闹。
我转身回自己座位开始早间刷题,进入夏季,早读的人明显增多,进教室的人和朋友打几声招呼立刻抓紧时间看书,整个早晨教室里一片寂静,哪怕低声讲题也会吵到别人,我不好和他说话。班主任私下里特意夸我给一班“在高二最关键时期带来好学风气”,倘若他说的是真的,我因为这风气失去了和他私下相处的宝贵时间。
我郁闷几秒,抓出自己的手机,忍着笑给他发了我们的第一条微信聊天:
“后天早上去茶餐厅讲题吧?”
我听到他桌子里的震动,他快速按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
“后天我帮队长训练,分组赛马上开始了。”
我看着屏幕上十六个字两个标点,怪异,也许因为第一次和他在线上聊天,看不到他潋滟的黑眼睛和时时情绪化的脸,总觉得过于平淡,不,冷淡。
我想这是因为不习惯产生的错觉。
我决定多说几句,随手发了几张他的照片。
“怎么样?”
我挑了几张构图好的,光线把他纸雕的面孔掩映得迷茫,他的眼睛比暗更暗,又不是完全的黑,光落在嘴唇上,奇异地强调着什么。
我怀疑我早就喜欢他,早就对他有那样的想法,那天我拍了许多张,这张我最喜欢。
我差点把我的初吻献给这张照片。
他又是好一会儿才回:
“被学习耽误的摄影大师!”还加了个崇拜表情。
我几乎厌恶了聊天软件,平时他和我说话不会这么敷衍。
转念一想,半个教室的人在学习,他也有任务,不停看手机的确分心,我把手机关掉,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拿着那个银色手机,眉头微皱。我十分后悔,倘若谁在我学习的时候发闲聊,哪怕家里的小孩,我也能把他们教训到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拿出手机。
我把手机放进书包。恋爱的前提一定是……宽人律己,尽可能为对方着想。
我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万一他有事找我呢?
我感觉坐在我身边的人轻轻晃了晃。
作家在笑。
她不是故意的,她的动作很轻,表情也不明显,若不是我常年对人的表情、目光、声音敏感,根本注意不到。
我盯住她。
这女孩是我所有同桌中最安静的,几乎不说话,完全没有存在感。副班长经常来找她,坐在前边同她说笑,她含笑听对方说个没完,偶尔点头摇头,其余时间不在听课做题,就在一个大本子上不停写,走笔如飞,大概在写新的杀人案悬疑案。
我想知道她笑什么。
她内向拘谨,别人察觉自己被我盯着还能硬着头皮问句话,她一句也说不出,甚至不知该怎么反应。
我只能和她大眼瞪小眼,最后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正襟危坐,紧张地看着我,还是说不出话。
我微微靠近她,小声问:“那天你和副班长进来看到我们,为什么脸红?”
我本来只想问她笑什么,突然想起她们那天满面通红的样子,我想那才是最实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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