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或者我只是单纯喜欢他笑的样子,他笑的时候,我就忘记许多东西,忘记那条常常让我空虚的黑暗街道。
我拿起手机,在班级群找到他的微信号,看着那毫无特色的头像。
我想和他说句话,想问他今天晚上的事,想听听他的声音。
但我知道他的手机未必在他手中,就在此时此刻,也许他的妈妈正趁着儿子入睡,翻看他的朋友圈,翻看班级聊天群,翻看他们建的活动群,我突然明白了他说的“自由”。以前我只把这种自由当成母亲的冷漠和疏远。
我的头越来越沉,还是睡不着,我开始使用一些机械的入睡技巧,数绵羊、按照字母顺序背单词表、想无关的人和事,我想到篮球队。这周我去了四天,他去了四天,有一天我们错开了。他现在越来越不愿接近我,只远远地看队长训斥我,队长的性子比他更急,一旦混熟了,看一个动作不对就发火,隔着半个场地也要叫着我的名字大声纠正。起初我被训得很没面子,没两天也就麻木了,反正在场所有队员的名字同样被反复叫、反复骂。
有时他会凑到我身边又是抢球又是戏弄,他技术好,我跟不上他的动作,像个陀螺被他耍得团团转,只能咬着牙继续练,周五那天我问队长:“我什么时候能和他不相上下?”
“他练十年,你练十天,你说什么时候?你不是学霸吗?你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队长说。
我顿时沉下脸,不是因为队长的话,而是他正伸着耳朵偷听,一脸得意。
想到他嘴角含笑的样子,我把手探到地毯上,摸着篮球。最近这个东西不是在我脚边就是在我手边,妈妈很不习惯,那男人每次多看几眼,两个小孩眼巴巴瞅着,不敢碰。
我开始想运球的动作,想起队长夸过的也是他最擅长的体前变向和带球过人,篮球拍打在木地板上,哐哐的声音也能催眠,我终于有了睡意,却睡不稳,头开始疼,脑子里又是摄影师的叫喊,又是篮球在拍地,好像还有他妈妈的高跟鞋踩着楼梯。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敲门声,还有推门声。
我应该还在梦里,梦着六七年前的事,那时我住在我出生的那个家,不是别墅,是高档小区的越层居室,放学回家我常常在外面闲逛,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锁自己的房门。我爸爸最恨我锁门,他会把门踹开,把锁弄坏,醉醺醺气冲冲走进我的房间抓住我,骂我和妈妈一样看不起他。
来到妈妈家后,我不声不响,尽量不打扰她的生活。我不是没有闯入者的自觉。我没想过让她为难。
但我也会情绪失控。一次保姆未经允许进我的房间,我大发雷霆;还有一次两个小孩不知我在屋里看书,玩捉迷藏的时候溜了进来,我厉声呵斥。从此没人敢进我的房间,保姆只在我在的时候敲门,得到允许才进来打扫。
其实我知道自己是只落败的野兽,声嘶力竭地霸占最后的立足之地。谁也别想进我的房间,我的心里,除了他。
真奇怪,一开始他明明只是一团阴影,是个暴徒,是我憎恨的对象,却以最自然的方式站在我的心里,进入我的房间,像另一个主人。
我好像闻到了他的气味,他每天穿他妈妈刚晒完的衣服,阳光味和香味混在一起,我还听到了他的呼吸声,他靠近我不是生气就是紧张,总带一点急促的气音。
他似乎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闻到他呼吸的味道。
我很想睁开眼睛和他打招呼,但我太累了,一整个晚上我没睡上几分钟,我动也不能动,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他在看我吗?为什么看这么久?
我常常看着他,是否可以认为,他也常常看着我?
他在我眼中波光潋滟,我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
我听到他长长的吸气声。
接下来,一个又暖又软的东西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清楚地感觉到,我脸上贴着的不是手指,不是手掌,而是……他的嘴唇。
轻的不能再轻的触感,他鼻端呼出的气息比嘴唇更重。
我想我完全醒了,现在我可以动,但我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睁开眼睛,我希望自己变成一块石头,才不会露出一点点惊骇的端倪,才能把狂风般席卷的情绪按回心脏。
他……亲了我?
第38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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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那是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吻。
我看他的时候常常被他幽黑的眼睛和白纸刻的轮廓吸去注意,当他潋滟而生动,我们总是对视着,深深看对方的眼睛,也就忽视了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形状很美,像用极细的工笔勾出的唇线,同时又深邃,在侧面看边缘是锐利的。
原来这份锐利如此柔软,轻易就改变形状。
我的心脏狂乱地跳着,我不敢睁眼,我终于知道那个他一直回避我也一直不敢问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接下来,他会对我做什么?我该怎么做?
我的心跳更厉害,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功能。
然后,我听到他鬼鬼祟祟地提着脚,飘出我的房间。
走了?
他搞什么?
过了一分钟,也许两分钟,他轻轻敲门,重重敲门,哐哐砸门。
我不想理他。
他只好自己进来,一边进门一边煞有介事地大声抱怨:“你怎么睡得这么死啊?没听到我敲门吗?快点起床下面已经开工了!”
他怎么不去演戏?比下面那些人加起来演得还要好。
他真能装,难怪他说自己会骗人,连自己也能骗过去。
“你怎么了?一大早就臭着脸?谁惹你了?他们昨晚太吵了?”他故作轻松走到我床边,弯身拿起篮球,用一根手指顶着,用另一只手转着。
他紧张。但他的笑、他说话的语速无懈可击。
“喂,怎么了?你怎么了?生什么气?喂!”他跟在我后面一个劲问。
我摔上卫生间的门。他自顾自敲门:“怎么了?不是你主动提出让他们来的,就算吵到也不能怪我啊!喂!”
我用凉水不断拍脸,看镜子里呆滞惨白的自己,还挂着水珠,极其狼狈。
我甩了甩头,继续拍脸,我希望水冰一些,让我清醒。
他亲了我。
他就是人们说的那种……同性恋?
我的脚有些软,我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怎么看我?
我的个性有些刻板,对偏离常规的东西泛泛而论,放在自己身上却没有那么高的接受度。
何况我从小到大连异性恋也没接触过。我的脑子里只容得下学习和自己的纠结。
我有被表白的经历,出于礼貌,我必须耐着性子听完对方或长或短毫无意义的“喜欢”,我不认为不喜欢对方就要“抱歉”,所以我说:“我没兴趣。”这种事开学时闹过一两次,也就再没人和我表白了。
偶尔和妈妈一起吃饭,她的生意伙伴看着我开不合时宜的玩笑,要给我介绍这个人的女儿、那个人的女儿,我厌烦不已。我对爱情没有任何好奇,我是爱情的结晶,是爱情的遗物,更是爱情最直接最有力的讽刺。
我想起他曾经一再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无聊又麻烦的问题,现在想来,原来是试探。
他要追我吗?他会对我表白吗?我记得有些国家的法律承认同性恋婚姻,但他应该和我一样是个恐婚族。
有各自父母做光辉榜样,结婚固然可怕,恋爱也洪水猛兽般危险,难怪他犹犹豫豫。
打开门时,我完全冷静了,他转着球等我,心不在焉,看我一眼问:“莫非你有起床气?现在好了?”
我一向不大理会他的没话找话。
我们去一楼大厅,演员们激情如火地背着台词,经过一天适应,他们已经放弃好高骛远的艺术追求,不再一人表演数人挑毛病,目标变成“能拍完就行”,虽然说话时仍然刻意生硬,到底像是一群正常人,不再像一堆塑料人。
“今天顺利多了,上午肯定能拍完。然后就收拾东西。”班长凑过来说,“还要给那几个店主拍点宣传照片。”
他们很讲信用。
我对他们能够按时拍完不抱希望。但他们很努力,我也继续努力帮忙干杂事。他也一样。
有了早上的事,现在我和他相处难免别扭,我不太想说话,他似乎没什么精神,拿着提词本不时发呆,时而懊恼,时而傻笑,时而脸红。
我怀疑他一直在想早上的事。
“我十点有个家教,上完再过来帮忙。”我对他们说。
他们显然对我的家教很好奇,这两天我们熟了不少,却也没人多问。他机械地翻着打印纸装订的本子,根本没听到我说话。直到我的家教老师走进大厅,我说了句“师兄好”,他才回过神。
他看着进来的家教,眼神十分不善。
家教老师以前读的就是我现在的高中,让我叫他“师兄”,这位师兄脾气很好,问了问情况,笑着说:“原来在拍微电影,等我们上完课,我也来帮忙。”
我看得出他神色更加不善。他的怒气不止一次出现,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这叫吃醋。
他气鼓鼓的样子虽然很有趣,我却不想他接下来两个小时在下边胡思乱想,于是凑近他,低声问:“你要是没事要不要一起听?”
“我一起听?你搞没搞错?”
“师兄特别擅长文综拿分,家教费用你爸爸也出了一半……”
“停。我进去算是怎么回事。而且,”他越说越恼火,“他谁啊?为什么背个吉他?”
“心理学高材生。”我说。
“不是被你赶走了?”
“我跟他说不要浪费时间,他没再浪费过。他讲课还不错。”
“他给人上课背什么吉他!”
“我怎么知道。”我不由看了师兄一眼,他可能是个音乐爱好者?或者喜欢文艺青年造型?
“他每次都背吉他?”
“不清楚,可能是,我没留意他。”我说。
只见他耸了下肩膀,两片嘴唇抿在一起,怒火肉眼可见地烟消云散。
他又笑了。
我不能理解他的瞬息万变。
“那你好好听课,回头给我讲。”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我还能说什么呢,他一向喜怒不定。我只能在脑中默念今天要学习的各种知识点,试图在师兄开始讲课前忘记他是个同性恋他还亲了我。
师兄也很可疑。
我明明已经和他商定把课程改到周日晚上,结果昨晚他发消息给我,说他今晚要听重要讲座,要把课程改到上午。我怀疑是妈妈故意让他来的,雇佣他看看我和同学如何相处,是否像个心理正常的人。
我没兴趣问,现在我不大思考妈妈的小动作。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我合上笔记说了声“谢谢师兄”,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师兄清爽斯文,笑容恬淡,微卷的头发有些文艺,我仔细回想,的确常常背着吉他。
我又想起他那些气哼哼又毫无道理的询问,所以他看到我接触一个帅哥或者一个美女,就要怀疑我和那个人有没有可能?真让人好气好笑。我就从来不会在乎他和谁接触,和谁关系好,如果世界上的人都像他这么疑神疑鬼,谈了恋爱岂不是要和所有朋友划清界限?真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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