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非非
我想起妈妈说的“因为她不想再被你看不起了”。
看不起吗?那些超越年龄的理解和包容,那些近似宠爱的容忍和迁就,那些关于未来的考量和决心,是看不起吗?
我无法反驳,可能每一份自上而下的爱都有轻视的成分,因为对方做不到所以自己要做,只有平等和互补的爱情才是真正安全的。但平等未必长久。人生需要的是长久而并肩的努力。朋友如此,爱人如此,家庭如此,这是妈妈和我的理念,他能理解吗?一定能,他一直为我努力,像个小陀螺。
他也为他妈妈努力,却因为关系上的不对等导致努力失去正确方向。
“他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妈妈为什么离开他。你妈妈会告诉他。让他不那么有负罪感。”
他们的考虑和我的全然不同。难怪妈妈说有时需要借助大人的智慧。即使我们心里清楚他妈妈的离开有某种必然,却因为负罪感不愿细想,只有其他长辈的权威能强调那种必然的合理性,这样的长辈在我心中是妈妈或舅舅,或者,我早就不记得的奶奶,外公。对他而言竟然只有最近日日相处的我妈妈。我们不够成熟,只能用大人的力量稳住自己,这种心理上的依靠并不是错的。而且,他妈妈本来就将他托付给我和我妈妈了,这种引导是妈妈的责任。妈妈口气强硬,但习惯和我说话的他,接受起来也许刚刚好。人生有乱麻也有齿轮,叮叮哐哐,吱吱呀呀,总归要继续转。
“但你妈妈说话全面,不会说一半留一半,他会有新的负罪感。”
我无语,还是妈妈比较好,虽然偶尔卖个关子,至少不会一波三折让人搞不懂状况。
“你们住院的时候,我曾建议你阿姨去看心理医生。”
这男人不但一波三折,还会东打一下西打一下,有这么说话的吗?
但我大为意外,莫非男人知道了?知道他们母子这些年最隐秘那些事?
“你阿姨没理我。后来我又劝过她两次。”
所以他的妈妈能够相对平和地接受“去看心理医生”这个建议?男人劝了她三次,如果他们还是夫妻,男人一定想尽办法将她推进诊所,这就是离婚的夫妻吗?事不过三,“三”已经是往来的极限。
“她需要这个,她害怕死亡。”
我的身体震了一下。
“她目睹过至亲的死亡,那时候她大概比现在的你们大一岁,或者半岁,先后送走父亲和母亲,对你阿姨来说,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从窗子跳下去那一幕,她恐怕天天做噩梦。”
她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自己承担了大部分隐秘的伤痛,把一小部分说出来做为发泄,她终究不想让他和我背负最重的东西。她害怕亲人的死亡,她受过的苦不会让儿子受一遍,所以她不会用死亡威胁他。他不同,孩子可以让父母受任何苦。所以她在心理诊所接受治疗,治疗内容不是亲子关系建议,而是如何摆脱死亡阴影。
只有男人能察觉她怕什么,她在乎什么,她真正的异常……那是爱人特有的视角,就像他总能发现我的每一丝不对劲。
我呢?我的视角里发现了什么?
“叔叔,您认为阿姨去国外对吗?”我问。
“不对。”
我语塞。男人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但这个问题是我问的,他如实回答,我又有什么资格找茬。
“你阿姨没考虑自己的安全,这是闹着玩的吗?她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却像小孩子一样赌气,她不应该这样报复孩子,就像他也不应该用跳楼威胁他的妈妈。如果有闪失,留下来的人活不活得下去?就算活着也要痛苦一辈子,这种决心有什么意义?”
男人的口气像解析几何,谜一样四平八稳。
“这孩子集中了我和他妈妈的所有缺点。”
那称得上沉重的语音中,我终于听到男人曾经的感情,对从前的儿子,对从前的妻子。
不知为何,我有点想笑,他的外貌集中了父母的缺点,性格也集中了父母的缺点,为什么却比父母更好?
“不过他比我们更好。”
我又一次哑然,随即释然。我真的不想再和男人、过去、心中的怨气较劲了。
“他那样做叔叔也很恼火吧。”这一次我真的没有敌意。
男人却沉默了。
“我真希望他把这件事告诉我。或者我能及时察觉你们的关系。我不能改变结果,至少……也许……他不会受伤。”
男人声音沉得令人颤抖。我听到深深的懊悔。
不可否认,男人擅长说服两位妈妈,但这不是一次家长会,一段时间的师生沟通。
“叔叔能接受?”我不由问。
说起来我们的关系揭露得突然,我妈妈喝令分手,他妈妈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吓到了,男人呢?男人好像从未流露出反对和赞同。我想起偶尔来家里玩的那对叔叔,是不是他们的存在让男人和妈妈的接受度更高?
“我见得多,所以没什么偏见。”男人说。
什么?见得多?
“大学的时候,追我的男性比女性多。”
什么?
“我读本地大学,有很多初中高中就认识的同学,很快学校里的人就知道我从没交过女朋友,全误会了。”
男人平淡的口吻竟然令我有一丝难过。如今男人谈论好笑的事不必笑,谈论难过的事不必难过,过去的男人在他心中死掉了,在男人自己心中也死掉了。
一种不祥的感觉突然在意识里探出头,我一时看不清那是什么。
“你妈妈生活里有这方面的朋友,也能接受。但你阿姨肯定接受不了,她现在大概只能勉强把你看做他的‘同学’。”
好,我决定今后每天在教练建的那个群和他妈妈说话,让她耳濡目染接受“GAY”的存在。
“大学时我经常收到陌生的好友添加,经常有人直接告白。”
男人跟我说的不是大学艳史,而是他上了大学后的生活。
好,两个人互相检查手机是有必要的,大学后应该继续这样做。我不怀疑他,但我要搞明白自己有哪些竞争者。
“叔叔你为什么从来没怀疑过我们?”我问。
“我也奇怪。你们甚至在我面前吃过两顿饭,一顿吵架一顿打闹。可能因为你妈妈还有两个孩子整天谈论你和哪个女孩子更合适吧,我想不到其他的。”
他们没事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有,他从小就会跟我说有多少小女孩喜欢他,哪个小女孩送了他什么礼物,跟我讨论今后娶哪个。”
我瞪着前面的背影,他低头和妈妈说着什么,背部有点弯,在我眼里弯得更厉害,几乎弯成一个问号。
他为什么喜欢我?
我从小到大对女孩、对男孩、对人类没有兴趣,再加上负罪感和轻生感再加报复欲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没什么困难就接受了“GAY”这个身份,但如果他是女孩,我同样会喜欢他,我们比较过他是男是女哪种更好,现实只有一种,我不假设。
他不一样,他上幼儿园考虑娶哪个小女孩,上初中有一堆红颜知己,身边的男性朋友一水的直男,他对我的喜欢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相信“爱的就是他这个人,无关男女”,这是小作文的胡扯。如果性向选择没有生理基础,世界应该遍地双性恋。
他对我的脸和我的身体着迷是真的,但我在那些国外群组里已经了解青春期的性向本就是模糊的,这个年纪极易混淆自己的偏好,而我们又有绝对的灵魂吸引理由。他是不是这种情况?
身体吸引早晚会进入倦怠期,那个时候他会不会突然发现他的生理倾向是女性,然后想要回归常轨?
原来我们还有一个巨大的隐患。
“没事吧?”我想我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男人没想到一句玩笑似的回忆激起我这么大的反应。
我怀疑男人意有所指,说来当年肯定是妈妈主动,那么我和他的关系也是我主动,男人在指责我掰弯一个正常取向的人吗?我用最快速度推翻这个怀疑,男人这些年一向要么不说要么说清楚,不会话里藏话。
我思索着这个出轨的男人。
我想起他的妈妈说过几句他们的爱情。
咦?
我摇摇头,我几乎咬住嘴唇。
在他妈妈的回忆里,男人是个带着她走出绝望的人,哄她笑,引导她,带她进入自己的朋友圈,带她过普通温馨的生活。
这不就是他对我做的?
我当时怎么没察觉?也许那天他妈妈的话太多了,我根本来不及想他们的父子的相似处。
他们父子是一类人,爱一个人就愿意为对方做一切事,对方开心他们就开心。
那他有没有可能不爱我?他会不会出轨?
第134章 117(3)
“叔叔……”我斟酌着,我的思维拔河般剧烈地挣扎,我即将说出的话似乎是对妈妈的背叛,也是从前的我唾弃的话题。
“问吧。”男人鼓励我。
“您认为,我怎么做才能让他轻松些?”我还是问不出口,不如就让话题回到我最初的目的。
“为什么要轻松?”男人反问。
男人把我问住了。的确,我生命中的东西没有一样轻松,父母爱我,但他们关系紧张,我没轻松过;出身富贵,从小听到看到父母亲人为金钱拉扯,金钱是我的倚仗也是我的负担,我没轻松过;成绩次次第一,是我一天天一夜夜绷着神经捧着习题熬出来的,我没轻松过;更不要说从小到大被抛弃被打被冷落又满心愧疚的经历,我没轻松过。只有他试图让我轻松,试图把力所能及的一切为我做好,让我埋进他的翅膀暂时忘记人生的风雨飘零,而我也下意识地希望他轻松点,希望他在我身边更多感受到快乐而不是辛苦。
可能吗?在我的家庭内部,听说奶奶外公在病床上还要签文件,妈妈早出晚归,舅舅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就连最小的孩子们也奔波在幼儿园和各个兴趣班,爸爸也许轻松,轻松就会被人看不起,我和妈妈曾经爱他,也看不起他。奶奶呢?奶奶无疑最爱爸爸,却只能把财产托付给妈妈和我,不信任就是最大的看不起。
看不起。妈妈对他和他妈妈的关系也用了这个词。只要我们在一起,在一个充满悬殊、攀比、虚荣、不乏纸醉金迷的价值体系,他和他的妈妈休想离开这个词,休想摆脱这种感觉,不论我多么爱他,不论他对我有多大的帮助,又不论我们多么希望他的妈妈苦尽甘来,在旁人的眼光中,在她内心深处,她不得不享受着来自仇敌一方的连带照顾,以致自己多年的养育像一场笑话,苦尽甘来的享受像一种耻辱。他也一样,如果他不够努力,不够优秀,他在旁人眼中也会变成笑话和耻辱。即使他够努力,够优秀,人们也会以为他只是借助了我家的资源。他得到的评价不会比他爸爸更高。他选择我就永远告别了轻松,就算有天我们远离家庭,在这个内卷至死的国度和日新月异的时代,没有人能轻松。
也许这才是他的妈妈出走的最本质原因,如果她不做点什么,就再也没有机会逃脱这种命运。
她始终是清醒的。她过够了被人看不起的生活。
他呢?他一直不清醒,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自己,今天为了这个明天为了那个,但他不是没脑子,在我还懵懵懂懂时,他就知道在我身边意味什么,他高二才进一班,很快有自己的舒适圈,但他必须顶着“抱大腿”的压力进入铜墙铁壁的班委会,花费大量时间和他们搞好关系,以被人看不起的方式得到被人看得起的结果,他有自己的骄傲。我从不认为自己比他优秀,可我们在一起始终是他承担更大压力,这不公平。但就算我声嘶力竭地告诉别人他对我的好,人们仍然会认为他不过在讨好,他的筹划不过是心机,他既要面对我的自私,还要面对大半个世界的偏见,还有他无法伸展的骄傲,必然崩溃的家庭,形同陌路的父母。
想到这些,我怎么可能不希望他轻松点?
“我以前也总想着轻松。后来明白普通人的一生不可能轻松。”男人说,“我不希望他重蹈我的覆辙。而且你可能不理解,这种‘不轻松’对他是好事。”
“因为他会不断进步?”我问。
“他的确会不断进步,但他在乎的不是这个。他在乎的是情感的对象和结果。”
这不是哑谜,一个父亲的确没法坦率地对儿子的男朋友说:“他在乎你”。获得对方父母承认的我却没有开心感觉,我犹豫问:“可如果得到的东西一直不变,付出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平衡,感情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付出有付出的快乐。”男人说。
“叔叔,我问个没礼貌的问题。”我还是忍不住问那个问题,“当年您千挑万选,对阿姨一见钟情,您也对她付出过,您一直付出的结果是什么?是您终于撑不住了,您背叛她,然后失去了这段感情。如果我默认他的付出,不想帮他轻松,那我们就会重蹈你们的覆辙。”
“那如果我从追求你阿姨那一刻就想到未来的孩子,努力升职,而不是一开始就贪图安逸呢?”
“……”
“所以现在的他知道这一点,认同这一点。任何一种关系都不需要大包大揽,对方又不是卧病在床。何况就算卧病在床,你也会做出对双方最有利的决定。”
“我……”我不知该怎么解释,他在病床上,我忙着考名校,怎么看都是我自私。
“你知道该做什么。如果你当时忙着照顾他耽误学习,你妈妈不会同意,你舅舅不会同意,大人不是拿小孩没有办法,他们有很多办法,你做的是正确的,不用怀疑自己。”
男人说的事我不是没想过,从他跳楼,不,从我在站台抱住他,我对我们的关系就不再抱有“大不了一死”的不负责任的偏激,我开始权衡轻重,两位妈妈始终是我逻辑上的“假想敌”,我不再硬碰硬,想通过欺瞒、忍耐、回避和以退为进平衡多边关系,我想当这个多边形的重心,而重心必须有强大的承受力,因此我不能放弃高考。
没想到男人看得如此透彻,说的话简直称得上理解。
“他清楚这一点,也认同这一点,他只是和你一样承受了应该承受的压力。而外界公平与否不是你能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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