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树华
拿着拖鞋甩水的时候,不小心甩了自己一脸,肖长乐低头用衣袖擦了擦,衣袖湿了一大片,不只是自来水,还有点咸,肖长乐反复地深呼吸,走出卫生间。
在床上坐下,肖长乐把拖鞋放在腿上,从柜子里拿出吹风。
指尖轻柔地穿过洗白的毛毛,肖长乐一点一点地把拖鞋吹干,然后轻轻地放在地上。
肖长乐望着地上的一双柯基。
他一会儿想衡哥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如果邹一衡不要这么温柔就好了,如果他更冷漠一点就好了。
一会儿又想,衡哥就是这样好,他的天性、他的习惯、他的善意,他总是去看见、理解和包容。
但他也会对别人这么好。
即使知道了他的温柔不是偏爱,自己还是心动。
明月高悬不独照我,这也不是明月的错。
他只是平等地羡慕所有被明月照亮的人。
你抬头看那轮皎洁的明月,知道它不会低下头来回应你,但还是会抬头。
肖长乐眨了眨眼,从阳台走回客厅,没有风把云层吹开,就一直没有看见月亮。
而天已经亮了。
八点多收到了钢琴萧老师发来的消息说今天下午上课。
肖长乐回过神,看着手机,突然反应过来。
钢琴……
啊!今天还有瑜伽!
瑜伽是早上九点!
肖长乐赶紧先给瑜伽老师发消息:“不好意思,李老师,我今天请假,刚刚不小心脚扭了。”
临时请假不太好,肖长乐还特地附上了自己脚的照片。
真的扭脚了,不是想逃课。
李老师回得特别快:“没事,可以照常上课。能准时到吗?不能的话,延后一个小时。”
不是?
肖长乐拿着手机回不过神。
腿瘸了都不能请一节课的假吗?
为了挣钱连学生的命都不要了吗?
这么着急上这一节课吗?
这一节课就脱贫致富了吗?
肖长乐回道:“好的李老师,我马上过来。”
李老师现在不急了:“延后一小时。吃了早餐再过来。”
肖长乐现在怀疑李老师只有他一个学生。就等着他去上课才能开饭。他不去,李老师回家就得饿着。
差点忘了,自己也没吃。
肖长乐走到厨房打火,昨天就没吃,今天仍然没觉得饿,但怕自己晕倒在公交上,肖长乐还是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全部吃完了,肖长乐把碗筷放在水槽里泡着,打算回来再洗。
面他下了挺多,但吃完也没觉得吃饱了。
肠胃功能离家出走了。
肖长乐换上毛衣和羽绒服,他没有弹力绷带,出门前穿了三双袜子,一层比一层更紧,运动鞋是塞不进去了,肖长乐拿出来一双夏天的拖鞋。
还好拖鞋他都买最大码。拖鞋还能穿。肖长乐右脚如常地穿上运动鞋。
背着包,锁门下楼。
肖长乐把扭到的左脚放在地上,试探性地踩了踩,有一丁点刺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力。
走出门,声音和人气儿一起扑面而来。
肖长乐突然觉得能去上课挺好的。
如果不是收到老师的消息,他现在还在家里愣着,他可能会愣一整天也说不一定。
出门感觉身体里的血开始正常流动了。
也不是之后就见不到邹一衡了,不过是朋友有了男朋友,不是什么大问题。
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公车上有座位,肖长乐挑了个既靠后门又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把左腿抱着,盘在右腿上,三层袜子不同色儿的,每一层都露出一截来,经过他的人没有不被他造型吸引的。
肖长乐挺想拍一张发给邹一衡,已经拿出了手机,打开微信,又把手机收回去了。
肖长乐打开微信,点进邹一衡的对话框,退出去,再把屏锁上。
肖长乐解锁,再次点进邹一衡的对话框。
拉着后门边的扶手,站着准备下车的大爷突然开口,浑厚的声音吓了肖长乐一大跳:“发个消息你墨迹啥,我看你一分钟点进去三十回了,犹豫要不要做,那就做小伙子。”
我本来就是小伙子,不用做小伙子。
为什么一定要做小伙子,我觉得做大姑娘也挺好。
肖长乐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大爷说:“我下车了。你赶紧的。”
车门打开,肖长乐一句“您慢走”刚说了“您”,大爷就大步走远了。
肖长乐收起手机。
他放心衡哥,他不放心的是自己。
他已经把自己安慰好了,但还担心自己没掌握好界限,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瑜伽教室里有弹力绷带,而且不仅有弹力绷带,还准备得有云南白药。
肖长乐把三层袜子脱掉,按照说明书先喷红瓶,再喷白瓶,干了再绑上弹力绷带。
他在车上给拳击教练也发消息请假了,他一瞬间都怕拳击教练也说正常上课,但还好,朱教练爽快地准了假还嘱咐他好好休息。
毛衣里面就穿的普通的运动套装,脱了毛衣和羽绒服,肖长乐走进教室。
“要把你的腿抬高吗?”李老师拉开空中瑜伽的吊床问道。
吊床竟然还有这用途,肖长乐婉拒:“我只是脚踝扭了。”
“先躺下,”李老师笑着说,“你这国宝黑眼圈。”
瑜伽教室温暖明亮,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肖长乐还问了“这是什么乐器”,李老师说“竖琴独奏”,听着李老师规律的数节拍的声音,肖长乐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真的觉得累了。
一觉睡到还有十分钟上钢琴课。
“我这课上得轻松。”李老师笑着说。
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和李老师打过招呼,肖长乐从瑜伽教室出来,按电梯下楼,还好这些课都在同一栋大楼里。
“要聊聊天吗?”萧老师拿出颂钵把抚触石递给肖长乐,“不要掐你自己的小指了。”
不想聊。
肖长乐没说话。
他现在睡了一觉已经感觉好一点儿了。
“好的,那我们今天就沉默。”萧老师点了点头,用皮棒敲着颂钵温和地说。
没有其他人可以聊,萧老师也不认识衡哥,肖长乐深呼吸开口了。
“嗯,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你放弃得很快,也算很能自我调节,”萧老师问道,“为什么,你习惯了期待落空吗?”
肖长乐大概说了说自己家里的情况。
“弗洛伊德有一个概念,”萧老师一直专注地听着,手里拿了个笔记本,时不时写上两笔,等肖长乐说完了,萧老师才放下笔说,“叫强迫性重复,他说人会无意识地把早年未完成的情感冲突,在新关系里重演,试图获得不同结局。”
后半句萧禾没说,但常以失败告终。
萧老师沉吟:“听你描述,他确实很好,我们现在不谈具体的人。心理学上,还有一个概念叫‘依赖-过度功能化循环’,任何亲密关系,一方长期扮演‘高功能’的救援者,另一方就容易欠功能化。”
接着解释道:“简单地说,长期被‘救援’的人会变成‘巨婴’,不仅不会成长,反而会丧失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把情绪和决策都交给对方,久而久之,亲密关系会变成被观察和被矫正的关系,最终,是控制与被控制。”
“你是钢琴老师还是心理医生?”聊了一阵,肖长乐问萧老师。
“我虽然主修钢琴,”萧老师笑着说,“但我还辅修心理。”
“那要加钱吗?”肖长乐问道。
萧老师笑得深了,摇头道:“不用。”
“你是不是认识他?”肖长乐盯紧萧老师,“他姓邹。”
这样好的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挺敏锐,萧禾看着肖长乐想。
如果不能坦诚、建立信任,一切对话都不可能开展,萧禾爽快地承认了:“是。他让我来和你聊聊。聊个天儿,再听听音乐,放松放松。”
“这是他想和我说的话吗?”肖长乐看着萧禾问。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萧禾澄清,“他没和我说任何事,我向来不喜欢从其他人口中获得聊天对象的信息,会影响我的判断。而且你可以放心,我们之间的对话,他也一句都不会知道。”
“但你看,”肖长乐笑了笑,“他就是这么好,是不是。”
“萧老师你说一个人如果以前不怎样,”肖长乐又问萧禾,“现在会改变吗?衡哥说过,过去只有自己把它当回事儿的时候,它才是事儿,那别人不好的过去呢,我该怎么……去看待?”
“我知道我应该相信衡哥的判断,”肖长乐接着说,“但我怕肖未让衡哥难过。有没有可能,他对一些人特别差劲,但同时也对另一部分人特别特别地好。”
在衡哥身边的人真的可以不是自己,但他觉得肖未配不上衡哥这么好的人。
肖长乐坐在回家的公交上,萧老师说他得自己找到答案,肖长乐感觉到他在引导自己说话,但不给出答案,现在他也不确定,该叫萧禾叫萧老师还是萧医生。
肖长乐拿出手机,想给衡哥发一个消息,但不知道说什么。
屏幕上弹出顾长青的语音通话请求,肖长乐点击接听,顾长青说:“你哥出车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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