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乔知方站起了起来,走到他旁边的时候,问他:“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呀?”
是有什么事情吗?
傅旬说:“我在这儿……”
“在这儿?”
“等你。”傅旬说着抬起手,把手放在脸边,对乔知方比了个耶。
乔知方被他逗得没招了。
“等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好看,那个诗怎么背的来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我们傅老师太帅了,帅气逼人,简直是地球球草。”
“好了好了好了。”傅旬听得直笑,赶紧去捂乔知方的嘴,乔知方的嘴有时候不一定说点什么出来。
他和乔知方闹腾了两分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说:“哥,坏了,咱们两个回来,我忘了把鱼丸放冰箱了。”
乔知方愣了一下,那估计化冻了吧,他说:“那别要了吧。”
“我家冰箱里有鸡肉丸,要不用这个?”
乔知方点了点头,和傅旬又聊了几句,然后拿过来袋子里的乌冬面、xo酱之类的东西,去洗了洗手,打算做早饭了。
再不做饭,就该吃早午合一饭了。
傅旬也洗了手,在一边剥卷心菜。
开火,煮锅里烧着水,用来煮面。乔知方往平底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做无油水煎蛋。
傅旬把卷心菜削成丝,洗干净之后放在厨房,然后就去了餐厅,给厨房里腾地方。他在餐厅坐着,拿手撑着侧脸,看乔知方做饭。
乔知方做饭的口味清淡,用的时间也都不长,并且一边做一边收拾,有条不紊的,让人看着很舒服——
傅旬以前看多了乔知方做饭,以为做饭这件事,是很顺畅简单的,结果等他自己做了两顿,他就不想再做了。
吃什么呀,好烦,吃什么呀。等开始做饭了,顾了左边忘了右边,只为了吃一小口饭,最后搞出来一堆锅、盘子、碗。他受不了。
乔知方先做了水煎蛋,再做咖喱鱼蛋。如果是他来,他可能就先做他觉得比较重要的咖喱鱼蛋了,然后做着做着发现,自己得费劲刷一次锅,才能再煎蛋。最后又发现,其实自己不知道面条需要煮几分钟才能吃——
傅旬本人对做饭这件事并不上心。
傅旬觉得,乔知方这个人,就和乔知方做饭这件事一样,看着没什么,但是并不是人人都能做成这样的。
其实,整天早起给另一个人做饭这件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乔知方把面条盛出来,加了酱拌好,锅里焯着卷心菜丝,等拌完面,捞出来卷心菜丝盖到面上,再加上溏心煎蛋、咖喱鱼蛋——其实是咖喱鸡肉丸,早饭就做好了。
全程不过十分钟。
乔知方说:“吃早饭了啊。”叫傅旬端面条,傅旬感觉自己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吃早饭了,尤其是乔知方做的早饭。他不熟悉xo酱的味道,就像他不熟悉香港、不熟悉澳门,以及有着金湾机场的珠海。
乔知方和傅旬说,端碗的时候小心烫。
当手指触碰到碗的时候,傅旬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大年初六,他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自己家好好过年了。家?这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要回避的一个词。
家。
第23章 黑暗的心
傅旬去南京拍杂志,乔知方在他家住了两天。
乔知方的爸妈回了北京,乔知方的爸爸老乔说乔知方在家,把家里的卫生搞得挺好,值得表扬。
乔知方陪爸妈吃了顿饭,说自己要去朋友家替朋友看两天猫。
老乔问乔知方是谁家的猫,如果他不想过去住着,把猫带家里来养几天也没什么问题。乔知方和爸妈都能接受养宠物这件事,但是都不会主动养。
乔知方说是傅旬的猫,不带过来了,怕小猫到了新环境应激。
傅旬的猫。
“傅旬”不是什么不能提起来的名字,除夕的时候,傅旬还替乔知方接他爸妈的视频电话来着。傅旬一直叫乔知方的姨妈文宇导演,叫他妈妈文宙阿姨或者阿姨——
过了除夕,大年初一零点之后,他还给阿姨和伯伯拜了年。
乔知方的妈妈说了一句:“儿大不中留了呀。”乔知方听完闭上了眼,希望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他爸在客厅里笑。
乔知方说:“妈妈,我过两天就回来了呀。”
“然后住两天又走了。”
“……”
“我以为你和小旬不说话了呢,没想到你们两个一起过年去了。”
“没有不说话。”
“小旬见了我,都不太好意思提你,”乔知方的妈妈找出来真空包装的粽子,放到手提袋里交给乔知方,说:“给小旬带两个吧,海南粽子,吃着还行,你们两个谁都不爱做饭。”
乔知方心里想,傅旬不太好意思提他?也不知道是谁找他妈妈要了他的手机号。
他接了粽子,说:“妈妈,傅旬不吃。他没在家,要不我也不用过去了。”
他妈妈说:“放冰箱里,就当提前给他过端午节了,我和你爸吃着挺好吃的,别的就不让你带了。”
“行,”乔知方晃了一下装粽子的袋子,说:“等端午节了,我让他给你说谢谢。”
他妈妈笑着在他背后拍了一下,说:“你就贫吧。”
老乔看乔知方打算走,问他怎么过去,坐地铁?
乔知方说:“不坐地铁。”
老乔说:“那你要开车?你车限号,过几天你妈妈上班,别开你妈妈的车了,但是我的车在学校停着呢。”
乔知方不想说傅旬家就在自己家的后面的后面,和他爸说:“呃……我坐公交。”
老乔问:“怎么坐公交去了?得坐特别久吧。”
乔知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想看看地上的风景。”
他妈妈指了一下门口,和乔知方说:“出去的时候围上围巾,冷。那我和你爸就不管你了,我们两个出门累了,回来也歇两天。”
下午两点,乔知方连吃带拿的,和爸妈说了再见,去了傅旬家。
傅旬在有工作的时候,不怎么看手机,他只偶尔出现一下,给乔知方留两句话,然后就又消失了。
乔知方没怎么回傅旬的消息,他把东西放到傅旬家,然后先去医院复查了骨折的恢复情况——
拍完x光片,医生说他的骨折端已经长出来骨痂了,日常活动没有问题,但是不能做高风险的剧烈运动。
乔知方来医院之前就觉得,问题应该不是很大了,胸廓的疼痛变钝,已经近乎消失不见。
看完了自己,他回去带上八万,去宠物医院打了疫苗。
医生留了乔知方半个小时,观察着八万没什么大反应,才让他走,走之前和他说,这两天需要多关注小猫的状态,要是看它一直提不起精神来,并且有呕吐、腹泻的情况,那就得再过来一趟。
乔知方点了点头,把事情记到心里,带着八万回了家。
八万打了疫苗,似乎真的不太舒服,到家从猫包里爬出来之后,一直在乔知方身边贴着。
乔知方给他顺了顺毛,抱着它走到了客厅。
八万回自己的小毯子上休息了,它也不舔毛或者舔爪子了,病恹恹地趴了下来,但眼睛一直放在乔知方身上,一旦发现他有要离开的迹象,就会小声地叫。
乔知方来傅旬家住着,主要就是为了陪八万的,他舍不得让八万这么可怜兮兮地找他。
他拿了平板,到客厅里坐着——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打算看一会儿书。八万知道有人一直守着自己,团成一小团,慢慢在沙发上睡着了。
地暖充足,家里只开着玄关处的小灯。
乔知方看向窗外,落地窗外天色黯淡,天空变成了蓝灰色的,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寒冷——
这是一种属于北京冬天的最常见的颜色,空气干燥,因寒风烈烈吹拂而纯净无尘。光向西消隐,天空最浓烈的色彩已经褪去,饱和度开始降低。
乔知方收回了目光,他自己也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对自己说“乔知方啊乔知方,你不能再堕落下去了”了。他今年是真的过了一个年,把时间和学术、论文剥离开,每天就只是休息。
看会儿书吧,不能再只想着歇着了。毕竟,论文是不会自动写完的。
乔知方打算看的书,是他的硕士同学给他推荐的,德国学者乌尔里希·贝克的《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
乔知方的很多硕士同学,在毕业之后就工作了,其中一位本科学德语的硕士同学,去了高校的出版社,做德语社科类专著的引进。同学早就给乔知方介绍过《Das ganz normale Chaos der Liebe》这本书,但乔知方看不懂德语,现在同学拿到了英语译版,把英译本发给了他。
乔知方看了一遍英语书名——
The normal chaos of love
爱:正常的混乱
他翻开目录,看过页数和分章之后,打算这两天把这本书看完。
书和乔知方的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无关,写了这么多年论文,乔知方得出的一个学习经验是:不想学习的时候,不要先看自己研究方向的专著。
就像骨头的裂痕,不能一下子长好,对知识的渴望也是要循序渐进恢复的。他打算先看一两本自己相对感兴趣的书,来复健自己对学业的兴趣,然后才开始处理论文。
乔知方看书,八万睡觉小声打呼噜。
等乔知方看完导论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不太敢动,怕八万醒过来,所以只是调低了屏幕的亮度,然后根据目录先翻到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章节。
先看想看的。
乔知方翻着翻着,看到了一句熟悉的话。乌尔里希·贝克引用了阿尔贝罗尼的观点:“在资本主义时代,爱情被视为一种‘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
与阿兰·巴迪欧的“爱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何其相似。*
学术不只是严谨的,也是浪漫主义、理想主义甚至共产主义的。乔知方看到了阿尔贝罗尼的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看。他锁上了平板的屏幕,安静地和自己相处了一会儿,周围只有八万有节奏的呼噜声陪着他。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文字的晕影。
他在傅旬不在场的家里,看一本和爱有关的书。
傅旬。
分手,为什么过去分手了呢。爱不是静态的,而是一个充满了裂痕的动态过程,乔知方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如傅旬的精力是有限的,乔知方选择了继续学业,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经常到剧组看望傅旬……
想象中的爱很美好,想象很美好,一如共产主义的想象是美好的,然而实践起来,路途多艰。世界上到现在只有不超过十个共产主义国家,很多人或许没有获得过真正的爱。
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傅旬总是觉得不安,但乔知方没办法一一回应他的不安,乔知方也是会累的。当他们两个无法处理一些裂痕,即使爱意还在,他们两个还是选择了分开。
傅旬说乔知方体面,不体面,分手之后,乔知方在图书馆看书,看的大概是《洛丽塔》,还是哪本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