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ana
原也没有等他,又不见了。
蒋纾怀换了双厚一些的袜子,把创口贴拿了出来在口袋里备着,重新上路。
他身上的长袖速干衣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天气实在是热,树林里并没有比想象中的阴凉,这些树都长得十分瘦小,有时候他还要经过一些没有遮挡的石坡路,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看到原也的身影。他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像是纪录片里那些敏捷的野鹿一样,一跳一跳的就上了山,就下了山,就不见了。
下午四点半,他开始走下坡,他在山坡的顶端看了一眼下面的峡谷,他知道,穿过这道峡谷,就要开始爬俊秀峰了,然后他们会踏上死过很多人的“难民路”,最后,他们会来到良子坡。
他们需要在峡谷里过夜。
下坡走到一半时,他看到原也已经在峡谷里搭好了帐篷,很小,大约是单人的。他想他再走四十分钟应该能到他那里。但是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天快要黑了,峡谷里塞满了太阳的余晖,月亮已经出来了。
蒋纾怀急急忙忙地搭帐篷,他带的也是单人帐篷,在家里已经练习过了,但是还是花了点时间在把帐篷完全支起来。完成后,他站在一旁,只感觉浑身酸痛,肩膀那块尤其痛得厉害,拉开衣领一看,他的两边肩膀都被磨红了。他把背包拉到了火堆边——原也生的火,他翻出了医疗包,在里面找药膏。
原也不在火堆边,他正在近旁的一片小树林中间徘徊,怀里抱着什么,因为离火有些远,看不清。蒋纾怀脱了上衣,还在研究该涂什么药的时候,听到有细细轻轻的水声传来。他一看,一套短袖和裤子被扔出了小树林,水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蒋纾怀放下了医疗包,走过去,走进了树林,看到原也在一个户外淋浴水袋下面冲水。
他解开了头巾,长到肩膀的头发散了开来,他又用皮筋把它们绑到了脑后,蒋纾怀伸手摸到他的脸,原也看了他一眼,蒋纾怀把他揽了出来吻他。
他们亲了会儿,彼此的体温就都升高了,原也转了过去,蒋纾怀单手撑着树,另一手箍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开始亲他的背。他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后来发现原也也在打哆嗦,天一点都不冷,但是他就是在发抖,他一下就缴械了,但是他没停下来,甚至没给自己喘息的机会,跪在了草地上摸自己。水袋里的水早就流光了,蒋纾怀帮着他,揉着他的头发又亲他。他不记得他们以前这么爱接吻,也不记得以前他很容易就变得这么湿。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到后面,原也盘着他的腰,是他一直主动地索吻,一直在发出呜咽般的,像是很享受,偶尔又会像在哭似的声音。
蒋纾怀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就用力咬了他的嘴唇一口,咬出了血,原也也没有停下,继续亲他,亲他的脸,他的鼻梁,他的眼皮,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的手腕,他的手。他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些血。
天黑了,躺在地上能看到很多星星,它们密密地挤在峡谷形成的一道弯曲的缝隙里。这个世界好像被星星撑开了一道口子,它们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探头探脑地往这个世界里张望,星星的后面不知道有什么,星星的前面是原也。他坐在蒋纾怀的身上,用自己的脸蹭他的手掌心,闭上了眼睛,轻声地说着什么。他说得实在太轻了,蒋纾怀不得不撑起身子抱住他才能听清。他在呼唤他的名字。
篝火熄灭了。
原也后来又生了堆新的火,他坐在火边帮蒋纾怀肩膀上的擦伤上药。蒋纾怀看着他的单人帐篷,问他:“你也收到了邀请函?”
原也吹了吹抹在蒋纾怀背上的药膏,说:“我已经两个月没见到他了。”
他还道:“杀青之后他先走了,我也联系不上他,何阿姨说他去了南极,凯文说他去美国游学了。”
蒋纾怀扭头看他,问道:“在印尼怎么了?”
原也摇摇头:“没怎么。”
他看着原也:“他不要你了?”
原也笑了笑,把药膏还给蒋纾怀。蒋纾怀收起药膏,道:“你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原也说:“因为我没去找你啊。”
蒋纾怀抬眼看他:“全世界这么多人,没一个人让你这么爽是吧?”
原也擦了擦眼睛,抱着膝盖坐在火边。
“你哭什么?”蒋纾怀问他。
原也扔了一根树枝进火堆:“我想见你,又不想见你。”
噼里啪啦,火星飞溅,蒋纾怀也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早就和你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了谁活不下去的。”
原也低着头,问道:“没有办法自己光合作用的树和寄生在树上的藤蔓,最后怎么样了呢?”
他看着蒋纾怀:“它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蒋纾怀瞪了眼:“我怎么知道?”
原也把脸埋在了胳膊里,歪着脑袋,斜斜地望着他,不快地说:“不是你编的吗?那你就编一个结局啊。”
蒋纾怀还瞪着他,更凶了:“大少爷,我现在搞电影,编一个故事能卖三百万,我给你编,你给我打钱吗?”
“你是资方吧,你自己给自己打钱啊?你们这违法了吧?”原也说。
蒋纾怀把手机丢给他:“行啊,那你报警吧,报警让警察把我抓起来,我还是个强见犯,数罪并罚把我关一辈子算了。”
原也笑出来,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躺在地上抽烟。
蒋纾怀问他:“你那帐篷也只能睡一个人?”
“对啊,我不知道你也会来。”
蒋纾怀说:“那完了,你晚上要是自杀死了,案发现场就我一个人,别人怀疑我是凶手,那我怎么说得清楚?我这电影事业才起步就戛然而止了,也不知道多少人要因为这件事失业,现在生活压力这么大,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去跳楼!”
原也往外吐烟圈,说:“那你最好看着我一些。”
晚上,他们两人就缩在了蒋纾怀的帐篷里。因为空间小,手臂捆着手臂,脚绑着脚,顺理成章地又贴在了一起。原也很兴奋,一再索取,蒋纾怀想着为明天的行程保存一些体力,原也就没管他了,自己上手,帐篷里充斥着他断断续续的吐气声还有他身上那股水生植物一样独特的气味。好像一条泥土湿润的河边,正有什么东西在新生,同时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腐烂。
蒋纾怀一时失控,回过神来时后悔极了,紧紧抱住原也不让他乱动了。
他重新讲起了那个藤蔓和树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森林里有一棵树,它还是树苗的时候被雷劈过一次,从此失去了光合作用的能力,没有办法长期地靠自己生存下去,这个时候,它遇到了一根藤蔓,藤蔓需要寄生在树的身上,吸取它的营养才能存活,它攀上了树的身体,树呢,其实也很需要藤蔓,它需要吸取藤蔓的营养维持生命。
“树不贪心,它只是需要生存下去,所以它每次都只是从藤蔓身上吸取很少很少的营养,所以,藤蔓对此毫无察觉。
“藤蔓一天天地长大,它不断地吸取着树的能量,它长得太快了,几乎将树缠死,但是树也离不开藤蔓,因为它们的根已经长到了一起去,它们已经成为了一体。”
原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有一天,这片森林里突然发生了一场大火。”
“藤蔓和树都着了火。”
“大火烧过去后,一阵风把它们吹分开了……”
蒋纾怀说到这里,原也翻了个身,堵住了他的嘴。蒋纾怀低头看他:“你到底想不想知道结局?”
原也说:“想知道,也不想知道……”
蒋纾怀说:“做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不是所有事都会按照某个人的预想,某个人的计划来发展的,世界上的变数太多了,”他又问他:“在印尼的时候,你和何有声怎么了?”
原也没有回答。
周二白天,他们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翻越俊秀峰。这是一段漫长的,身边和脚下只有裸露的岩石的艰难路程。蒋纾怀走了没几步就发现,登山杖在这样的路上有时也会成为阻碍,只好把它们收了起来,他走得很小心,很多时候需要抓着路边小树的树干借力爬升,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坡。
走完这一段,蒋纾怀的小腿抽筋了,不得不在路边休息,原也帮他按摩小腿,又拿出电解质粉泡了水给他喝。他没事人似的,还从背包里翻出一副单车手套给了他。
他们身边是一片歪歪斜斜,站着躺着的净是些黑色树干的荒地。这里似乎发生过火灾,火灾似乎并没有过去太久,至今仍能闻到焦味。但是火灾的范围很小,地上也没有挖掘出的防火沟,可不知为什么,那火烧光了几棵树后就没有再继续。
蒋纾怀受不了周围的烟熏味,短暂地歇了会儿就走了。户外的情况比他预期得要糟糕,进度也比他估算得慢了不少,但是路程已经走了一大半,这是条没有回头路的徒步道,折返回去不现实,也不符合他的个性,况且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已经经过了官方和民间驴友一致认为最难的一段路程,再走上半天,他们就能抵达那邀请函上写的坐标了。
穿过这片经历过火灾的荒地后,他们就来到了网上所说的“难民路”。
这是一条一边是悬崖的环山步道。起初还能看到一些用铁链拉出来的护栏,一侧的石头坡也会用网兜网住,但是走了一会儿后,护栏就消失了,网兜也不见了。路上经常能看到一些巨大的,似乎是从山上滚落的石块。
难民路走了一半,他们遇到了一个洞窟,官方地图上把它叫做娘娘洞。原也提议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他说:“我挺累的。”
蒋纾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他早就说不上话来了,进了洞窟,放下背包,靠着背包就坐下了。
洞中供奉着一尊观音的木雕像,室内阴凉。观音木像的一侧是一片水池,那水池在洞窟顶部投射出奇异的蓝光。
蒋纾怀坐着喝水,啃能量棒时,原也拿了手电筒在洞窟里乱照,乱走。石壁上能看到一些人名,有的像是用石头刻上去的,有的则像用血涂抹写下的。
原也静静地抚摸着窟内石壁上的那些名字。
忽然,他手里的电筒光照到了一具棺材,蒋纾怀喊住了他,可原也没有停下步伐,他往那棺材走去。就是在这时候,洞窟里响起了何有声的声音。
“欢迎两位贵宾来参加何有声的葬礼兼告别式。”
观音木像身后的石壁上出现了一张人脸。
那是《遛狗的男孩儿》里的何有声,他眨着他那双聪明机灵的眼睛看着他们。
第61章 夏(PART6)III
蒋纾怀马上找到邀请函上的定位坐标和他们现在的位置对比,他们距离那个坐标还有十公里。他抬头再看,原也已经跑到了那副棺材边上了。棺材似乎没有盖上,他就那么趴着往里看着,一只手还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伸进了棺材里面去。蒋纾怀喊了他一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蒋纾怀遂撑着石壁站了起来,想过去看看情况,可才迈了一小步出去,小腿又抽筋了,别说走路了,脚根本无法碰地,一根筋就这么绷住,整个人都好像被钉在了一个悬空的地方,不得不停下来拉筋。
洞窟里回荡着汽车唰唰经过柏油路面的声音。《遛狗的男孩儿》的片段还在播放着,小小的何有声离他,离镜头,离那观音木像越来越远。他牵着的小狗出现在了镜头里,他们一人一狗面朝镜头,倒退着走。马路上汽车穿行的声音越来越响。
原也挂在棺材边一动不动。
何有声和他的小狗在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转了个身,被人潮吞没,一朵鲸鱼一样的云笼罩在了车水马龙的城市上方。
蒋纾怀憋了口气,使劲把小腿往上一跷,感觉到那根紧绷的腿筋松动,终于能走了,亦步亦趋地到了那棺材边往里一看,里面躺着一个人。他拿手电筒一照,不是别人,正是穿着西装礼服,双目紧闭的何有声。
原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神色安详,死了一般的何有声,他关了手电筒了,蒋纾怀手里的电筒光照到他那里,照出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抓着何有声的手,咬着自己的指节,一言不发,像是在努力思考该如何应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蒋纾怀伸手去探何有声的鼻息,电筒光一晃,竟从原也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锐利的锋芒。
原也眨了下眼睛,说话了:“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可不知是因为洞窟内太黑了,还是因为这是一个“葬礼”,这里还有棺材,棺材里还躺着个人,气氛实在太沉重了,他和何有声之间那种外人无法插足的,融洽的,轻巧的,尽在不言中的氛围在此刻荡然无存。
这时,何有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拜托,你们能不能认真地看完我剪的视频啊,我剪了好长时间的。”
他仍闭着眼睛。
他说:“那可是我的好几十辈子啊。”
他又说话:“我在这里躺得挺舒服的,凉快,也没虫子。”
蒋纾怀摸了下棺材:“金丝楠木的?”
何有声笑得身体发颤:“不知道,反正老早就在这里了。”他道,“蒋总,你来之前一定搜集了不少关于这里的信息吧,没看到有人在网上八卦这口棺材吗?”
蒋纾怀还真在一个驴友交换池山徒步经验的帖子里瞥到过一眼关于这口棺材的传说,就道:“是不是那个雕观音像的木匠的鬼故事?说他雕完了这个观音像就躺在这棺材里死了?”
“对,然后第二天他的尸骨就不见了,据说是升仙了,因为他的手艺高超,被玉皇大帝招去天庭做木工去了。”说到这里,他擦了下脸,不耐烦地道:“唉,哥,你别哭啦,我又没真的死了!你这是鼻涕还是眼泪啊?”
原也说:“你睁开眼睛看一下不就知道了?”他轻声说:“你剪得那么不容易,那你躺在这里干吗啊,我们出来一起看不好吗?”他还说,“我到处找你,你知道吗?这两个月我到处找你。”
蒋纾怀看了看他,拍了下何有声:“你就给我们两个发了邀请函?”
何有声说:“你们先看啦,别烦我,我还想再死一会儿,”他的口吻重了,“原也,让你看就去看啊,不是我说什么你都顺着我的吗?现在心里有了别人了,就变卦啦?”
蒋纾怀默不做声,就看原也。原也说:“我现在就看。”
他转身去看石壁上的投影,蒋纾怀还猜不透何有声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也就没说话了,也看那投影出来的视频。
《遛狗的男孩儿》的片段早就结束了,现在上演的是《烈火大救援》,何有声演一个小学生,一身白衬衣,灰色齐膝裤子的校服打扮,正在帮助一个女同学调整呼吸的节奏。蒋纾怀隐约记得这部电影里他是一个消防队员的儿子,百分之八十的片段都灰头土脸的,不是在逃跑就是在躲避火情。
接着他又成了一个边关将军的幼子,被人陷害,死后更换皮囊重生,然后他长大了不少,坐在了课堂里,戴上黑框眼镜,留长了刘海,扮演一个乖学生,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偷偷打量坐在前排的长发女同学。他可演了不少这样的学生角色,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要么阳光健康,爱好运动,要么成绩优异,贴心周全,他是漂亮可爱女孩儿们的同桌、死党、青梅竹马。他永远是被她们选择的一方。
忽然之间,他变成了一个黄毛,一个坏小孩,抽烟,在街头斗殴,死于乱枪。
这样死去的画面越来越多。他死的时候要么凝视着镜头,要么被镜头凝视着。有一个角色——蒋纾怀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道是出自哪部电影或电视剧,他猜可能是什么时装品牌赞助拍摄的短片,因为何有声在这个大雪纷飞的片段里穿得既时髦又单薄,仿佛一个年轻的黑手党继承人。他身后是绵延的雪山,他身边是挂满雪的松树。
他就裹了一件黑色呢大衣,里头是黑西装白衬衣黑马甲,脚踩一双黑色皮靴——镜头给了这双皮靴不少特写。他低着头拖着步子走在风雪里,不停往外呼热气。
不一会儿,他就力竭了,歪着身子低头看自己戴着皮手套的手,那上面有血。他倒在了雪地上,近距离的特写画面里,雪花落在他的眼角,慢慢融化。下一个镜头就切成了远景,一头麋鹿踩着带血的脚印走在空旷的雪地里。
画面来到了一片汪洋,镜头潜入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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