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nana
他又听到自己的声音了,情绪饱满,精神好极了,呈现出一种昂扬向上的状态。他感觉到脸部肌肉的抽动,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安全了,他没有暴露出他的痛苦,以至于让爱着他的人们难过。
他迎上江友和何有声关切的眼神,他不再觉得幸福,但他觉得安全。
也许别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追求幸福,可他不配,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在寻找一种能让他脚踏着地,能让他平稳地度过每一天的安全感。
“妈,我真的没事啦。”原也再一次说,微微带着点和母亲撒娇的口吻,他问母亲,“那……我现在能吃点蛋糕吗?别人送都送了,不吃好像有点浪费。”
江友拍了拍他的手背,接了个电话后,往外走去。她关上了病房的门。
何有声坐在了病床边,问原也:“哥,你刚才做梦啦?”
“怎么这么问?”原也笑着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写字啦?写了,我做梦了?”
何有声抽了几张纸巾擦他的脸:“你哭啦。”他问他,“你梦到什么啦?”
原也说:“做了个噩梦,梦到我摔下舞台摔死了,看到你们都来参加我的葬礼,急死我了,我想我还没死呢。”
何有声一把捏住他的嘴:“说点吉利的吧!”
原也马上将他拽到身边,轻声和他说:“我也很多很多年没看到过那个合唱团视频了,不是我给乐东的。”
何有声一愣,往后缩了缩,原也又很过意不去地说:“我和高傅还有乐东那个刘总说过了,他们也答应我,不会把任何关于我唱歌的内容播出去的。”
何有声甩开他的手,叉着腰,生了他的气,凶巴巴地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些呢!唉!我听高傅都说啦!”
他气笑了:“再说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吗?你都摔下舞台啦,你就觉得我在惦记这个事情??我告诉你!我还真没想过这个!这个脑筋它一次都没在我脑子里出现过!”
原也更过意不去了,掏了掏口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唉,换成病号服,道具都没啦,本来还想给你变个魔术活跃活跃气氛。”
他摸了摸后脑勺:“是我小人之心。”
何有声哼哼唧唧地拧他的鼻子,掐他的脸:“知道就好!”他道,“你说你是不是平时就老这么恶意揣测我啊,老把我想得这么惟利是图啊,我又不是蒋纾怀!”
原也往后一靠,脑袋撞在了墙上,听得“咚”一声响,把“蒋纾怀”三个字盖了过去。何有声忙来揉他的脑袋,把枕头垫高了让他靠着。他这会儿神情严肃了,瞅了瞅紧闭的房门,说:“那个视频怎么把咱妈搞得那么紧张啊?她到处找关系,想联系刘总撤了那个视频。”他说:“她知道你其实才是大神不?怕合唱视频被人看到了,有人顺藤摸瓜八出我俩告诈骗?”
原也说:“她不知道啊。”
“她没听出来?”
“反正……她没和我说过她知道……”原也猜测,“可能觉得我小时候唱歌太难听了,播出去有些丢人?”
何有声摇了摇头,一副拿他没辙的样子,抱起了胳膊,说:“我说我去找蒋纾怀问问,咱妈还挺有门路的,知道蒋总和刘总不对付,不让去,说是麻烦他一是不好意思,二是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啥结果。”
何有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打听了下,刘总说他的那些关于你参加过合唱团的资料,是从蒋总那里一个废掉的企划那里挖出来的,你说,他俩不会搞什么事情……毕竟对蒋纾怀来说,可没有永远的敌人,他不会背着我们在打什么小算盘吧?”
他的声音渐渐轻了:“我说怎么我一回国,他突然又联系我呢……”
频繁地听到蒋纾怀的名字,原也一个头两个大,胃里愈发得不舒服,嘴里也泛苦味,他指着不远处的蛋糕礼盒说:“吃蛋糕吗?”
他舔了舔嘴唇:“什么味道的啊,我刚才也没细看。”
何有声剜了他一眼:“和你说正经的呢!”
原也说:“那我们两个要和蒋总斗心眼,我们加在一起那也斗不过啊。”
他叹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何有声走去拆开了蛋糕礼盒,拿了附赠的餐具,说:“榛子酱红丝绒樱桃蛋糕。”他撇了撇嘴:“这么抽象?谁家好人探病带这么腻的口味的蛋糕啊?”
原也说:“切一块我们一起尝尝吧。”
他说着就要下床。何有声忙用眼神恐吓他:“回去躺好!”
原也乖乖地重新盖好了被子。何有声一边切蛋糕,一边又嘟嘟囔囔着蒋纾怀的大名犯起了嘀咕:“不过蒋纾怀要是想赖账,做些不守信用,不守秘密的小动作,也不用等到现在吧?”
“那选秀节目现在也不是蒋纾怀负责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啊……他可算是同伙啊,事情要是真败露了,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是吗?”
他问原也:“你记不记得我之前问你,觉得他怎么样,你说不怎么样?”
何有声说:“我发觉我在一个你觉得不怎么样的人眼里,好像也不怎么样。”
原也说:“你管他怎么想你呢,你不用管他怎么看你……他懂什么啊,他节目做多了,看人都是站在做节目的角度,在别人身上找人的爆点,找能引发舆论讨论的点,这些点可不都是‘不怎么样’的点嘛……”他比手画脚:“我觉得你很好啊,你特别好,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何有声笑了笑,切了一块蛋糕拿来给原也。原也要喂他吃一口,他拿出手机一看,说:“说曹操曹操就到,蒋总。”
他看着手机,开始打字,大概是在回信息,忽然变得很沉默。
原也就说:“别想太多了,以后不然还是少和他接触吧,这个人心眼太多了。”
他端着纸盘子的手不知怎么抖了一下,胃里蓦地翻腾。他很想吐。
何有声打了个电话,是给蒋纾怀的。他说话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原也没有仔细去听,他不想听。他一点都不想听到蒋纾怀的声音。猛塞完盘子里的蛋糕,他嘴里还在嚼着樱桃果肉,就自己下了床,往摆蛋糕的小桌走去。
何有声想拉他,没拉住。他拉人的力气其实不大,似乎大多数心思都放在了和蒋纾怀的这通电话上。
原也坐在了桌边的小沙发上,拿起了那刚才切出去一块的蛋糕,直接用勺子挖进去,大吃特吃了起来。
何有声的声音忽而一高,说道:“刘总真把你的手艺全学去了啊,节目组探病慰问的新闻也已经出了。”他发出一串笑声,接着说:“哥,听到没有,生病的人少吃一些这么油腻的东西!”
原也抬头看了看他,两人视线交汇,他冲何有声笑了笑,随即低头挖起一大块涂满榛子酱的蛋糕塞进嘴里。那种想吐的冲动更强烈了,他一只手捂着肚子,一言不发地坐着。
何有声和蒋纾怀又讲了几句才挂了电话,他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了他,过来亲了原也的额头一大口,冲他一眨眼睛,说:“我去刺探刺探军情。”就走了。
他出去后又过了一阵,医生和江友一道进来了。原也赶紧放下膝上的蛋糕,使劲擦嘴。
医生关照江友:“可不能再待了啊,其他病人得有意见了,得说我们对你们也太特殊照顾了。”
江友提着一包茶叶礼盒,对原也道:“有人叫了闪送给你送了个茶叶。”她扭头看医生:“不好意思啊,我就再说两句,说两句就走。”
她把茶叶在桌上放下,就过来沙发这里抱住了原也,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小声说:“放心,妈妈不会让视频播出去的,别担心。”
原也也很轻声地说话:“没事的,妈,我真的没事啦。”
医生把江友领了出去。病房里就剩下原也一个人了,一瞬间,静极了。静到他又能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一段旋律在耳边响起。
他捂着嘴,扶着墙走进厕所吐了。
刚吃下去的蛋糕全吐了出来,嘴里又酸又苦,刷了好几次牙之后,原也决定联系蒋纾怀。他想找他谈谈不要播出那段视频的事情。他实在不想母亲担心,实在不想看到她的眼神再度变得忧郁。
他编辑了一条微信,言简意赅:我妈很担心合唱视频外泄引起连锁反应,能不能让《星有所属》别播他们今天拍到的东西?我求你。
点了发送,微信却跳出来对方拒收了他的消息,他被蒋纾怀拉黑了,直接打电话过去,也没法接通。
原也懵懵地坐了会儿,从换洗衣物里抓出一顶帽子戴上,又翻出自己的钱包,一瘸一拐地溜下了楼。他在楼下看了一圈,现在这个时间,附近只有杂货店和面店还开门营业,另有一间虽然亮着灯,但是已经挂出了“本日结束营业”招牌的花店。他想了想,进了那间花店,掏了五百块给里头正在收拾东西的一个小姑娘,说:“能借一下您这里的座机吗?五百块,租您这里一个小时,私人使用,就当请您吃个宵夜了。”
他问她:“店里就你一个人了吧?”
小姑娘抓过钱,指着身后的柜台说:“座机在那里,就一个小时呀。”
“就一个小时,肯定够了。”
小姑娘甩着手走了。花店里确实就剩她一个人了。
原也拨了蒋纾怀的电话。忙音一响起来,他的膝盖不知怎么发了软,就近拖了一张小板凳过来,坐了下来。
还是忙音,第五声忙音了,他的手心里开始出汗了。电话通了。
原也脱口而出:“你拉黑我了?”
蒋纾怀没有立即回答,他让司机靠边停车。电话那头还传来了何有声的声音。原也捂住听筒,不敢说话。他听到蒋纾怀找了个借口下了车,过了会儿,他和他说话了。
原也关了灯,抱着胳膊坐在柜台前。
“你在哪里?用护士站的座机还是哪个医生办公室的座机打的电话?”蒋纾怀语速很快地问道。
这就又当上福尔摩斯盘问他了,原也说:“这你就别管了。”他也不甘示弱:“茶叶是不是你送过来的?”
蒋纾怀回得阴阳怪气的:“少吃点那么油的东西吧。”
原也听了就来了气:“我是崴了脚,不是胃癌。”他说,“你少管我。”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能不能别管我!”
蒋纾怀沉默了,这一沉默反倒让原也又难受了起来,就算蒋纾怀不说话,他现在也满脑子都是他的声音了,他又想吐了。可蛋糕已经吐了个干净,再吐就只能吐酸水了,他不喜欢吐酸水的感觉,烧喉咙,鼻腔也会变得很难受,整个人好像会被酸水一点一点腐蚀掉。
他敲起了自己的耳朵,试图把蒋纾怀的声音敲出去,这会儿,蒋纾怀又说起了话,一个劲地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敲出去了一句,灌进来两句。原也难受得要命,胃整个都缩了起来,一阵阵痉挛地抽痛着。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胃痛,好像整个人要被这种痛苦一分为二了,一边是进食的欲望,一边是呕吐的欲望。他作为人,好像只剩下这两种欲望。这两种欲望一刻不停地撕扯着他。他很想死。
可是他怎么能现在死在这里呢?
母亲的担心还没解决,父亲在出差,还说要马上从波兰飞回来看他。
他难道要现在就给他们一个葬礼吗?
他没辙了,他想他必须和蒋纾怀说清楚,必须让他赶紧闭嘴,让他别再管他,别再关注他在哪里,别再关心他吃得油不油,别再给他送东西,彻彻底底地别管他。否则他可能下一秒就真的会去死。
“我不配得到任何人对我的好,你知道吗?”
“别人对我好,别人爱我,我只会想死。”
“我爸爸妈妈爱我,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对我好,爱我,这种爱就是会发生,是我没办法改变的了的。”
蒋纾怀冷冷问:“那何有声呢?”
原也揉着肚子,有气无力地说:“他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家人……”
“他可不一定爱你。”
他闭上了眼睛:“我随便他爱不爱我……我无所谓,他最好不要爱我,你明白吗?”
蒋纾怀没有接任何话,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原也近乎咬牙切齿,还要他说得多明白?蒋纾怀怎么会笨到这种程度?他不是最会观察别人,看人最准的金牌制作人吗?
到底要他说得多清楚,他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原也撑着额头,抓着头发,只好告诉他:“我刚才做梦,梦到我唱了一首歌给你听。我差点不想醒过来。然后我妈妈在呼唤我,何有声也来了……我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
胃里又是一抽,原也几乎拿不稳听筒了,不得不用两只手抓着它,掐住它:“我想死,我现在真的很想死,下一秒就去死,我觉得很恐怖,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我爸,我妈,还有那些人……那些爱我的人,他们还没做好准备,我当然要好好活着,可是我真的很难受,我真的会死的,你也不想我就这么死掉吧?”
这时,蒋纾怀竟然问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喘了一大口气后,这么问他。
他的声音在颤抖。原也听到了一些汽车穿行而过的声音垫在他的说话声里。他扭头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蒋纾怀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身一点都不像他会穿的户外装扮,样子很滑稽。他捂着眼睛,站得有些歪,也一点都不像他。他身边的行人绿灯亮了,但是他没有往前走。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原也想,蒋纾怀听明白了。
他明白如果他现在穿过马路,他靠近的只有痛苦,他靠近的只有“死亡”。他那么善于赢,喜欢赢,那么热衷于在这个优胜劣汰的世界里摸爬滚打,他怎么会想要接近“死亡”?
就像在爱尔兰的那个阴冷的夜晚,一头黑色的猎犬在他身边死去,他手上都是血的那个时候,蒋纾怀的手上也沾到了血,他沉思熟虑了一番后,转身离开了一样。
他会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的。
原也转了回去。
爱尔兰的那个夜晚真的很冷。他手上的割伤过了很久才止了血。他亲手结束了黑色猎犬的生命。晚上,他一个人睡在木屋里,他梦到这条大黑狗死而复生,过来舔他的手,舔他的伤口。他一直哭。他还梦到蒋纾怀在他哭的时候抱住了他,一直到他不再哭了,他才离开。他和那条大黑狗一起消失了。
原也一遍又一遍地按摩着胃部,呕吐的欲望逐渐平息了,可进食的欲望又在撕扯他了。他找不到一个让它们和睦相处的方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为了让肉体暂时地生存下来,他必须想一个办法。他轻声地,试探地说:“蒋纾怀,我们打个赌吧……”
“你永远不会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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