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卫岚争强好胜的心气上来了,想说怎么可能,转念却连自己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跟踪沈子翎都难以抉择。
半晌,他低头看着搅到黏糊的面条,食欲全无。
“……我不知道。”
“行。那你最近有什么打算吗?既然都辞了咖啡店的活,那就一直和你们乐队走街串巷驻唱去?不找个别的班上?”
“……我不知道。”
“我说真的,卫岚,你有没有考虑过回家?眼看着云州的路也走到头了,回家指不定真是条好出路。”
卫岚讷讷地张了张嘴,老宋苦笑一下,替他做了回答。
“你不知道。臭小子,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卫岚早就放下了筷子,挺高的大个子坐在小石凳子上,稍微驼背就显出了佝偻。
他就这样垂头丧气地待了片刻,而后抬眼,指着老宋手里说。
“我只知道,我想来根那个。”
老宋一怔,顺着他的手看向自己的手,指间夹着根马上燃尽的香烟。
老宋立刻在烟灰缸里狠狠揿灭了烟,仿佛卫岚是个什么烟鬼,闻到烟味就要瘾头大发似的,他还挥胳膊使劲扇了扇,确定烟气全随风散了,他才虎着脸,低声骂道。
“你疯了?!”
“我只是想试试,为什么你可以抽烟,我就不行?”
老宋难得一哽,旋即更一步咬了牙关。
“你试个屁!下次再敢说这种话,我……”
“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不说了。”
卫岚无意争吵,只觉得心头乱纷纷的烦,像有千万只苍蝇围着他腐烂的心脏嗡嗡嘤嘤。他想静一静,所以熏死苍蝇也好,烧死也好,毒死也好,他只想静一静。
既然老宋不让,那就算了,反正小卖部遍地都是,他可以随便买,偷偷抽。
左右沈子翎既不心疼,也不在他左右。
老宋晚上出门,夜不归宿,卫岚也就在这个晚上尝试了人生的第一根烟。
是他经常看别人抽的红塔山,烟盒白白的挺漂亮,抽起来滋味却并不好,他先是点不着,后是吸不懂,好不容易深吸进一口,又呛得吭吭咳咳。
他猫在小院外的墙根下,火光一明一灭,烟气飘飘渺渺,往日是月光如水,深秋的今夜却是浓云惨淡,月光如冰锥子。
这支烟到头时,他手忙脚乱将其熄灭,觉得自己离“大人”又近了一步,而快要成为大人的他,暗自又下了个决定。
他决定,不再去见沈子翎。
就像用一个瘾去换另一个瘾,烟瘾去换见沈子翎的瘾。
烟瘾只是致命,沈子翎却是要命,不戒不行。
那个眼镜男似乎是个好人,他是配不上沈子翎了,但总有人要配得上。
他给不了沈子翎的东西,总要有人能给。
他自打认识沈子翎以来,就在马不停蹄地为了沈子翎而努力,现在来看,或许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或许他只有停在原地,真正无所作为时,沈子翎才能幸福。
卫岚如此想着,接下来的数天,试图管控着身心。
心,不识好歹,顽抗到底,并不服他的管,兀自拼命要向沈子翎靠拢。
身,倒是很老实听话,因为他得了重感冒,每天晕噔噔在床上发低烧,倒消耗掉了很大一部分精力。
时间来到十一月中旬,距离他们锈月的音乐节还有小半个月。
好消息是,他在老宋骂骂咧咧的照顾下,已经健康痊愈,重新活蹦乱跳了起来。
坏消息是,在他病好去参加排练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那个眼镜男。
而眼镜男牵着一个人的手——比牵着沈子翎更令卫岚感到惊异以至怒不可遏的,是他牵手的对象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生。
二人说说笑笑,好像情侣。
第75章 秋分——六
黎惟一在路上被个高大青年拦住时,先是一惊,下意识把童潼护在了身后,而后想起这不是在国外,再定睛一看,他发现这男人挺眼熟。
不等他细辨,青年就阴着眉目,沉声怒道。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话是挺开门见山,但山是云山雾罩的山,黎惟一和童潼对视一眼,双双糊涂了。
黎惟一稍稍眯起眼睛,试图看破对方的真身,同时试探着问:“你是……”
青年:“……这个不用你管。”
童潼从后头探出脑袋:“那,你说的‘他’是……”
青年看向童潼的眼神莫名带些同情,而后全数成了瞪向黎惟一的光火,字字铿锵。
“这个戴眼镜的自己心里清楚!”
黎惟一愈发茫然,但也看出面前的青年只是气焰嚣张,倒没有真要对他们打砸烧抢的意思。
于是他摘下了压根没有度数,只为搭配所用的平光镜,边擦镜片边打量着青年,灵光一闪,总算和记忆对上了号。
他重新戴上眼镜,笑道:“你是当时酒吧里的那个驻唱?”
青年皱眉:“和你有什么关系。”
黎惟一丝毫不恼,结合当天沈子翎落荒而逃的行径,已经将情况猜了个大差不差。
“重新认识一下,我姓黎,黎惟一,是沈子翎的发小。”
青年怔住。
黎惟一唯恐再生误会,特意附上备注:“发小,从小就是异性恋,喜欢女生并且只喜欢女生的发小。不信你可以问我女朋友。”
童潼笑嘻嘻打了个招呼:“嗨,我是他女朋友,我保证他真是直的,total straight。”
青年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没捕捉到撒谎的影子,于是他周身的戾气和火气都被一瓢水浇灭,青烟袅袅中,神情显见地尴尬起来。
“对……对不起。”
他双手合十抵在额头,慌慌张张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是他的……对不起哥们儿,不是,哥。对不起,哥。”
黎惟一牵着童潼的手,笑意不减:“你就是子翎的上一任吧。”
青年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旋即他可能也意识到了,如果不是前男友,谁又会不分青红皂白,气冲冲上来质问。
然而,黎惟一给出的却并非这个理由。
黎惟一学着他的动作,双手合十抵额,说:“只有沈子翎才会在道歉的时候这样,你八成是耳濡目染,跟他学的。”
青年还没来得及好奇,童潼先发了问。
“为什么?”
“这是他和苗苗初中那会儿一起追日剧,跟人家男女主学的。沈子翎学了这个道歉动作,苗苗学了个叼面包跑步。”
童潼笑了出来,青年也失笑,可笑了片刻,又黯淡下来。
“哥,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想来找茬儿什么的,我就是怕他连续遇到三个烂人……我不想他再被浪费一次感情。”
闻言,童潼有些于心不忍地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转而给黎惟一使了个眼色。
黎惟一会意,况且二人的意思本来也不谋而合。
他保持着轻松的玩笑腔调,问:“现在我不是烂人,你可以放心了。不过,这前两个烂人指的是谁?难道是你和那个陈……什么来着。”
童潼小声提醒:“陈松林。”
离得太近,青年没法装聋,不得不更正:“陈林松。嗯,我和陈林松都……不适合他。”
黎惟一:“陈林松出轨了,的确是个烂人。不过就连这个烂人都和沈子翎谈了八年——沈子翎,心软嘴硬,耳根子更是软得一塌糊涂。所以我冒昧问一句,你是犯了什么天条,才会让他狠心和你分手?”
童潼也凑了上来,作洗耳恭听状。
青年倒不遮掩,带着惭色说。
“我对他撒了谎。”
童潼摇头:“这个不好,子翎较真儿,最恨别人跟他撒谎了。你都撒什么谎了?”
“我借钱给他送了礼物,告诉他是攒的钱。还隐瞒了我家里的事。”
童潼露出一点了然:“我说话直,你别生气。是不是你家里条件不好,骗他说家里条件好?”
“……我是家里条件很好,骗他说我家里条件不好。”
黎惟一点点头,诚心问:“你是傻子吗?”
直言不讳,损得青年一僵,却又泄气了似的,忽然一笑,紧绷的态度也松泛下来。
他看着二人说道。
“子翎以前经常和我提起你们。说惟一哥的嘴比百草枯还毒,全世界只有他女朋友能治得住。还说他女朋友是很出名的博主,随随便便年入百万。我本来,很期待哪天能见到你们的,现在真的见到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其实黎惟一和童潼何尝不是。
回国后听说沈子翎有个谈了又分的小男朋友,才十八岁,恋爱过程那叫个曲折坎坷,真是把二人给好奇坏了,但眼看着沈子翎伤筋动骨一百天,又不好问得太多。
现在总算有了机会,得见了故事另一主角,童潼就先忍不住了,又找机会问他们到底为什么分手的,除了撒谎,没别的了吗?
青年无地自容了一般,但又毫不退却,有一问就有一答。
他答。
“我还主动和陈林松打了一架,给他打得鼻青脸肿,差点儿闹到警察局。”
这句出来,对面二人心里差不多有了个底,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但明面上,或者说第一反应,是拍手称好,少年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