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何典无言,沈子翎脸上也有些讪讪,心知易木在含沙射影地训他。
然而他忽略了,易木训他,根本无需含沙射影。
易木旋即扭脸,坐在老板椅上抬头看他。
“你也不聪明,怎么教出这种实习生?当年……算了,我有的是时间骂你。何典,你过会儿去人事部一趟,办离职。然后再去趟法务部,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你。”
处理。何典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处理,处理活鱼似的,好像在让他洗净了等待刀子。
“……我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理?”
问出这话时,他倒很冷静,昨晚吼也吼了,哭也哭了,现在事情成了定局,他想最后留些体面——在沈子翎面前,他总是近乎绝望地寻求着“体面”。
当易木和他陈述他可能要面临的后果——赔付几百万,跟公司签分期偿还协议书,对外承担故意毁坏财物罪,他均匀且麻木地发着抖,只在易木说完后,径直盯住了沈子翎。
“那他呢?我要被‘处理’,他呢?”
“他?内部处分,扣年终奖,升职估计没戏了,不降职就算不错。”
易木含笑看向何典,不无嘲哂,“怎么样?你自掏几百万腰包给他买来的教训,还满意吗?”
何典愣住,转而目光怨毒地瞪着易木——以前他在易木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现在顾不上了,鱼死网破。
“你包庇他。他们没说错,就因为他爸是当官的,你就包庇他。”
易木原本不想废话,可抬腕看表,发现离会议时间还剩半个多小时,正好早上吃得饱,省去一顿午饭,时间充裕得很。
他起了玩兴,微微倾身,十指交叉在桌面。
“可不是我要包庇他,或者说,不止是我要包庇他。沈子翎做着最难最累的客策一体,工作能力又强,是公司舍不得他,宁肯赔钱也要保他。你呢?你对公司又有什么贡献?”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受到的教育,见过的世面,交往的人脉,哪是我这种……农村出来的穷孩子能比的?我们有这么不同的阶级,却要被所谓的‘公司’放在同一平台上比较能力,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易木稍稍一顿,神情认真了些,但仍然带笑。
他松开表带,解开两手袖扣,抬腕抖落了下,府绸衬衫的袖子滑下去,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臂,以及手臂上常年不见天日的几道疤痕。
他毫不羞惭,数勋章般,从容数着或深或浅的陈年疤痕。
小臂几道,是小时候割猪草的划伤;手背几块,是冬天打水洗衣服的冻疮;微微变形的指甲,略显粗糙的关节,以及腕处一道深红的刀疤。
“你想比,那我来和你比。我职位比沈子翎高,而且是在他那个年纪就比他高了。至于阶级,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来自邳县的村子,是吧?我出生在凉山,不是凉山县,是凉山村,我从小就没吃饱过,走山路上学,回来还得帮家里干农活,小小年纪弄了一手的伤。我和你,怎么也算同一个阶级了吧。但我在你这个岁数,已经靠创意拿了戛纳广告奖。你呢?”
何典错愕,目光在易木的脸和手上不断切换,仿佛这双伤痕累累的手,无论如何没法和眼前位高权重的上司对上号。
良久,他咬牙轻声问:“那你不怨吗?你还能把他当学生带,看着他这种人在你面前晃悠,你不嫉妒吗?难道不会恨吗?”
易木戴好手表,又慢慢系着袖扣:“我嫉妒他干嘛,又恨他干嘛,这天底下有钱人那么多,我看到一个就嫉妒一个,还活不活了?况且,人各有命,我的命不是他导致的,我为什么要跟他过不去。”
“人各有命……你的意思是,你认命了?”
“我要是认命,那恐怕现在还在山里割草。我是怨命,但不认命,所以我拼了命地学,考到了大城市,上了好学校,进了KAP,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你不也是吗?进KAP不容易,你能进来,至少说明你在你们专业的排名非常靠前,四年奖学金也没少拿。我们很少招本科生,你是为数不多的一位。”
何典怔怔的,半晌涩声说:“我努力了,我是命不好。”
易木系好袖子,往后一靠:“你是怨命,恨命,又认命。你说你命不好,要我说,你的命不知比我好多少倍。你知道,我之所以会护着沈子翎,是因为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实习生。”
“我知道。”
“嗯,那我说点儿你不知道的。前段时间你晚上偷偷留宿公司,被你同期告给了领导。前些年也有人晚上在公司住,结果半夜偷偷用微波炉,导致起火,闹得很大,所以领导很忌讳这种事。领导听了这事,要处分你,还要扣工资,是沈子翎帮你压下来,还替你交了钱——这件事,你恐怕不知道吧?”
何典睁大了眼睛,看向沈子翎,喃喃怎么可能。
沈子翎,然而,并没有看向他,而是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椅晃晃悠悠,易木随之悠悠道:“所以说,你的命比我好。不过你只顾着恨了,连脑子都恨没了。确实,沈子翎是含着金汤匙的人,我是得努力才能上桌吃饭的人,而你是吃不到饭就要掀桌子的人。你也不想想,大家都在一张桌上吃饭,这桌子又根深蒂固,喂饱了不知多少人,你以为自己在和沈子翎较劲,其实你是在和桌子较劲。这又是何必?一进公司就有这么好的前辈带着你,甚至还带你进歌狮组。如果你就这样转正,踏踏实实工作几年,还愁上不了桌吗?”
易木笑笑:“不对,你以前是不愁,但以后,可有你愁的了。”
何典没了动静,纸人似的扎在地上,飘飘忽忽,摇摇欲坠。
过了片刻,他抬头,眼里泪水丰盈,嘴角却在笑。
原来Charlie对他是真的好,至少曾经,是真的好。
他先前不信,总怀疑那好里带着轻蔑,现在印证了那份好的纯粹,可那份珍贵的好心已经被他亲手摔碎在了地上。
他想,自己对Charlie,真应了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高考考了这句,所幸他背得熟,可谁知当年悉数填上的字句,得到今天才总算参透。
以刻、骨、铭、心的方式。
他颤声说。
“Charlie,对不起,还有,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
沈子翎恍若未闻,直到他出门,都没有看他一眼。
何典走后,易木再度抬腕看表,时间剩得不多,勉强够他再骂个沈子翎。
可沈子翎在他开口前就诚恳低头请了罪。
诚恳也不行,该骂还得骂。
一条条细数了工作疏忽,叱责了工作态度,最后回归到前辈与后辈的身份时,话题落脚点还是何典。
易木不委婉,他发现沈子翎聪明的时候很聪明,笨起来也能笨得气人,有些话跟他委婉不来。
他直言:“你看人的眼光真不行,甚至很差劲,为人处事的方式也有待改进。以前那些人就不说了,就说何典。你先是出于同情带了他,把他招进家里,结果他看上了你男朋友——没错,你们在KTV的事,我也知道了。不得不说,我很后悔没去看热闹。闹开了后,居然觉得他能公私分明,没有立刻把他撵出歌狮组,导致他又酿下大错,害我们损失了,现在还不好说,保守估计有上百万。”
“沈子翎,如果到了现在,你还坚定地认为自己没错,自己只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那只能说明你和他一样,都蠢得救不回来。”
沈子翎蔫着脑袋:“对不起,woody,我知道错了,真的。”
“你知道错了,那你知道怎么改错吗?下次再有这种事发生,我不会再保你,也很难保得住你了。”
沈子翎不言不语,脸上有难得一见的沮丧。
易木于心不忍,叹了口气:“你父亲是当官的,那应该教过你,贪官难做,清官更难做。坏人难当,好人更难当。你不愿意当坏人,那就有选择地当个好人。不要觉得做好了工作就万事大吉,更不要见谁信谁,不管对谁都多留个心眼,记住这世上没那么多人值得你信。”
沈子翎点头,苦笑着揶揄:“像上了节成人大学的社会课。以前的老师只是教我好人有好报,倒没提过,坏报也不少。”
他望向易木,神情恳切近乎郑重:“woody,谢谢你,这么多年从没有嫌弃过我,教了我很多事情。”
会议时间将近,易木起身活动了下脖子,问:“谢得那么突然,是因为刚才何典说的金汤匙?”
沈子翎迟疑一下,终究不遮掩,点了点头。
易木唉了一声,无奈笑着:“你还记不记得,你和cherry刚进公司那会儿,陪我熬过一次大夜?”
沈子翎说不记得。
“你不记得也正常,不过我还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那年我们刚谈下潘提玛,我第一次当项目组长,还是个空降的组长,手下管着一帮混日子的老油条,谁都不听我的,还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有次潘提玛临时跟我说方案insight(洞察)不好,明早就要reframe(重新建构)的版本,我谁都使唤不动,只能自己加班。关键时刻,是你和cherry,两个刚毕业的实习生,留下来陪我熬了一宿。”
沈子翎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们帮上忙了吗?”
“完全没有。”
“……对不起。”
“这有什么?你们什么都不懂,却还跟在旁边陪我着急,又傻又好笑。我在公司熬过不少通宵,那是唯一一次,唯一一次,我不怕第二天到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偏袒你们,又要偏袒谁?”
易木对着门口的镜子,稍微理了理领子,笑说:“至于那什么金汤匙,你完全不用在意。况且,我了解你的过去,知道你那金汤匙也不好含,有时候也挺烫嘴。”
会议持续了一下午,又臭又长,这边妥协,那边威胁,明枪暗箭,绵里藏针,终于散会时,已经到了收拾收拾可以下班的点了。
易木拐过弯,一进办公室就沉下了脸,一半是气得,一半是累得。
他给室友打了个电话,让他今晚过来。
室友那头很嘈杂,背景有叫号的广播声,似乎是在医院。
“你现在心情好了?”
“不好,很烂。”
“那怎么还有闲心找我?”
他们的对话,很容易会拐向下三路,于是易木即使在办公室也没开免提,脸颊与肩头夹着手机,轻笑道。
“泄/欲怎么不算一种泄愤呢?早点来,别让我等。”
*
易木和室友相亲相爱时,沈子翎再次来到了省医院,今天是沈铮出院的日子,他要来帮忙。
他一路上都在思索补救措施,会议的结果已经有人给他透了底,歌狮再度狮子大开口,一口就要啃掉他们好大一笔报价。
这种情况,即使易木能保,他也不能无所作为地等着易木来保他。
琢磨得太入神,他在医院楼下被人连喊了三声也没发觉,还是对方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地回头。
看清来人,他困惑道:“你怎么来了?”
陈林松无辜道:“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到吗?”
沈子翎愣了一下,想起陈林松确实发了消息,说要过来看看沈叔叔,他也确实看到了,只是忘掉了。
来就来吧,反正是来找他爸,不是来找他。
二人一起上楼,陈林松说起歌狮前两天的彩排事故,沈子翎倒不惊讶于他的知情——陈林松认识不少KAP的人,有人给他提了一嘴也不意外。
他惊讶的,是陈林松随后送上的及时雨。
“正好,我之前认识的一家做快消连锁的产品经理到云州了,我知道他们最近有广告需求,要么我帮你牵个线,你试试能不能谈下这个单子,将功补过?”
第68章 New Boy——十二
几乎没怎么犹豫,沈子翎就予以了拒绝。
他的确是要将功补过,但得是用自己的功来补自己的过。
他实在没有抢人功劳的爱好,所以刚才在KAP,他同样拒绝了易木提供给他的潘提玛下季度跨界营销活动——易木已经帮了他很多,他不能厚颜到再占人家的功来填他的过。
他更没有要平白欠人情的意思,尤其这人情还来自于他的前任。
陈林松经见得多,即使没接触过广告行业,也能大致猜到歌狮事件的严重性,故而当沈子翎干脆回绝时,他第一反应是叹气,心想这清高的犟脾气又上来了。
他们在医院楼下相遇,直到病房前,陈林松都在劝他接受这份好意。
沈子翎拒绝到最后,已经有些不耐烦,半笑半恼停在了病房门口,说你不是来看望我爸的吗,怎么揪着我这点儿事说个没完没了了?
陈林松同样无奈得快要无语,说如果你觉得我是为了和你复合才要帮你,那真是大可不必,我纯粹是没法眼睁睁看着沈叔叔的儿子吃完了哑巴亏,还要继续装哑巴,说不定装到连工作都丢了。你还年轻,刚毕业就进了KAP,一路顺风顺水走过来,你不知道现在外面形势难到什么样子,你这件事被谁添油加醋往上面一捅,即使这次不丢工作,下次也难保会……
“好了,”沈子翎打断他,“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别浪费口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