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没人知道,卫岚心里也蹦出个小孩,在愤怒不堪地大喊。
喊着——“你还记得我上次被他打伤的是哪边的嘴角吗?!你还记得你昨天才说过喜欢我吗?为什么还要和这种人说话?难道我只被揍到嘴角不够你可怜?还是说‘喜欢’终究算不上爱?我就站在你眼前啊,沈子翎,我已经是你男朋友了,怎么还是不够?怎么还会离你那么那么远啊?”
怒吼软化成了哀鸣,路过的小孩在哭,卫岚心里的小孩同样在哭。
当然,哭出了血,他也不会让心里的眼泪流到沈子翎面前。
毕竟,值此非常时期,他已经很没用,不能够再胡闹不懂事了。
况且,他哥熬了一宿,心力交瘁,之后还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睡个安稳觉,他如今连片羽毛都不忍往沈子翎肩头放,又怎么舍得吐出半句重话。
卫岚最终轻声说:“我明白,哥,我相信你。”
沈子翎主动坐到他旁边,桌下的手摁住他的膝盖,用一点点触碰安抚着他的心:“你有什么想法都直接说,不用憋着。”
卫岚盖住膝上的手,语气尽力轻松:“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就是以为大家分手了后都会想避开前任走,遇到了也装没看见,没想到还能和没事人一样聊天。我不是生气,也不是不高兴,我就是纯粹,呃,没想到。”
“怎么说呢,”沈子翎斟酌着,“世界虽然很大,但世界也可以很小,有些人你越想要避着,就越是要撞见。况且,这世界上也没人值得让我躲着走。”
“至于聊天,其实恰恰是因为不在乎了,完全释然了,才可以不掺一丝情绪地正常聊天,我是这样,我能看出他也是这样。”
“总而言之,我和他完完全全是过去式了,和你才是未来式。”
沈子翎反手,悄悄与他十指相扣,疲乏的眼中有心疼与爱意。
“陪我熬了一宿,饿坏了吧。快吃吧,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
卫岚被他哄了一通,愧疚胜过了所有情感,坠得心脏饱含水分,沉甸甸。
“我不走。”
——但再愧疚,落到实处,能说能做的,也只有干巴巴的“我不走”。
“等我妈来了,我也得回去睡一会儿,我们一起走。”
卫岚这次没异议了,二人开始吃饭。
医院食堂不难吃,但顾及病患,也不会有什么油水,填进嘴里,正是食不甘味。
卫岚食不甘味地吃了一顿,他想自己应该被哄好了,真该被哄好了,但瞟着沈子翎有些苍白的脸色,他梦魇般一次次想起昨晚候在抢救室外时,这张脸上是怎样写满了茫然与无助。
而自己,又是怎样的无能为力。
卫岚不由自主地想, 如果。
如果昨晚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而是陈林松,他还会露出那样茫然无助的表情吗?
在宾馆小睡了三小时,二人就又醒了,沈子翎要回医院看看情况,卫岚提出一起,被再度拒绝,说马上就到你排班的点了,回去工作吧。
卫岚说我可以请假,沈子翎说天天请假,邵店长不扣你钱?
卫岚欲言又止。钱当然是扣的,但现时现地,他怎么能为了钱离开沈子翎?
他心思深的时候深不可测,浅的时候跟汪水洼也差不太多,此时他怀着一捧水的薄心思,被沈子翎轻易看穿,劝道。
工作是正事,身体第一,工作第二。既然你身体没事,我爸现在也好好的,那就该认真工作去了。
卫岚没法说,他其实从没把在咖啡店磨豆子刷碗拖地当成过“工作”,他只当自己在赚口粮钱。但随着时间愈深,他把那套磨豆子刷碗拖地做得愈发纯熟,咖啡店常来的熟客他认识了大半,现在连沈子翎都说这是应该排在第二位,时刻认真对待的“工作”了。
那感觉,好像你漂泊到一处孤岛,本想在上面采采果子打打猎,备好行囊就再出发,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月亮升了又落,望着大海惊涛怒浪,你再也没提过起航的事。
人在舒舒服服安于现状时,要如何发现自己就是被温水炖煮的青蛙呢?
卫岚最后还是去上班了,上得心不在焉,可即使这样也没有弄撒一点儿豆子,或碎掉一只杯子,可见他确实在咖啡店做得很熟了。
他匆匆来回一趟,再出现在医院已经是傍晚时分。
他没想到,自己会再度看到陈林松。
并且是拎着水果,与沈妈妈相谈甚欢的陈林松。
卫岚没说什么,打过招呼就坐到一边。
陈林松同样没说什么,看见了他就装作没看见,接着和对面二人说话。
卫岚旁听一会儿,差不多听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今天下午查房时,原本吊儿郎当的查房医生忽然改了旧态,态度温和不说,还详详细细讲了沈父如今的状态,沈子翎问了的耐心答,没问的就主动说。说到最末,他讪讪笑,说既然你是陈老板的朋友,干嘛不早知会一声呢?弄得我以为……哈哈哈。
对此,陈林松只是一笑,说也是巧了,刚好我认识他们科室的主任,就顺带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照顾着点儿。人在CCU不比在外面,看也看不到,没着没落的,有个熟人到底安心些。
不用谢,真不用真不用。再说了,我这只算是抢先了一步,也不算帮了什么忙,毕竟要说起人脉,沈叔叔人脉比我硬得多。我是想着,杀鸡不用牛刀,要是真动用沈叔叔的关系,那估计院长都要来探望,太高调了,到时候沈叔叔也休息不好,所以我找个科室主任,关系够用就行。
说到这个,过会儿等下班了,我刚好介绍那个主任给你们认识认识。她是业内大拿,在心血管治疗这一方面很有口碑,经她手的病人,预后都挺不错,沈叔叔这个手术后有什么忌口,要怎么休养,这些问题都可以直接问她。
哎,真不用太担心。说句话不怕你们笑话,我身边亲戚老人,得心梗进医院的太多了,我这些年看下来,感觉自己都算半个医生了。心脏支架只是个微创小手术,有次我姑姑做了心脏搭桥,开胸手术,手术中两次停止呼吸,用了两次除颤器,千辛万苦救回来,现在出院后天天跳广场舞带孙女,健康得不得了,跟没事人一样。
沈叔叔身体底子又不错,术后调理调理就好了。那医生不也说了吗,说没什么意外,今晚就能转普通病房。
……
聊了二十来分钟,陈林松眼看快到饭点,也不多留,说自己晚上还得见朋友,先走了。
沈子翎跟着起身,说我送你下去,路过卫岚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有事回来再说。
送到楼下车前,二人一前一后驻足,陈林松转身,心如明镜,也不藏掖装傻,主动说道。
“你不用有压力,我做这些不是为你。这么些年,没有沈叔叔的提携,我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所以这不是对你,算我对沈叔叔尽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吧。”
沈子翎点头:“我知道。”
陈林松微微怔住,上下一扫:“那你还……”
“我送你下来,是因为有些话当着我妈的面不好说。”
沈子翎沉吟一下,坦然说道。
“是这样,既然你说做这些都是为了我爸,那我厚着脸皮请你再做一件事。”
“你说。”
“之后没有特殊情况,我们还是避开不要见面了。卫岚年纪小,看到男朋友和前任见面,难免会有情绪。他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得出来。”
陈林松又是一愣,这次目光聚集在了沈子翎脸上,良久笑着叹了口气:“一物降一物。”
沈子翎皱眉笑道:“这是照顾,他还年轻,我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他是年轻,但你也不老。”
“什么意思?”
“没什么。行,我答应你。不过等沈叔叔转到普通病房,我于情于理都得再来看望一次,到时候我提前给你说一声。”
“嗯,那就这样。”
“嗯。”
上楼回到病房,卫岚意外地毫无反应,仿佛沈子翎的现任前任自行开了天眼,压根看不见对方。
卫岚问沈子翎有什么能帮的,后者没活硬找,让他忙了一会儿。可兴许忙得不够,所以当天色渐晚,沈子翎让他回家时,他不肯回去。
沈子翎无法,想到小时候帮妈妈整理书桌,弄得砚倒墨顷纸张乱,最后妈妈无可奈何说,宝宝乖,你站着不动就是帮妈妈大忙了。
那时的他很不忿,现在的他顺口就说出了差不多的话。
“宝贝乖,你把自己和皮皮鲁都照顾好,就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卫岚无言以对,连惭色都不能流露。他多想帮恋人减轻负担,哄恋人笑逐颜开,可到头来,他不但成了沈子翎的拖累,还要沈子翎三番五次地哄。
他这男朋友,纯粹是个摆设,不堪大用的摆设。
他于是不再坚持了,沈子翎不说他就来,说了他就走,按时上班吃饭睡觉遛狗。如此到了周一,沈父转了普通病房,身体渐好,沈子翎如期上班,每天公司医院两班倒,鲜少着家。
歌狮车展还没验收,KAP就给沈子翎下了新项目,同样让他带队,他忙得头昏,累过了劲,在某天早上发起烧来。
没有高烧,但低烧断断续续,三十七度多不上不下地折磨人。
他没法请假休息,成天硬熬着,熬得整个人瘦了一圈。
为此,卫岚还和他吵了几句,但也只有几句,几乎是调门儿一高,两个人就同时住了嘴,他心疼他年纪轻轻就只身来到云州谋生活,他心疼他被束缚在公司和医院,本来已经够累,自己又何必添乱?
争吵的苗头簌簌熄灭,又一次不了了之。
到了周三,沈子翎上班去了,而上午没有排班的卫岚牵上皮皮鲁,悄没声回了趟娘家。
回到了青旅。
青旅一如既往,只是加厚了门帘,泛黄了树梢,而且入住的人换了一茬儿,他不认识几个了。
老宋的宝贝房车依旧停在院里,但隐隐落了层灰,似乎有些天没发动过。
这倒是个新鲜事,毕竟是个老宋是个只有一桶水也要先给车洗,宁愿自己臭着的奇人,现在抛弃了宝贝,不知道跑哪儿鬼混去了。
卫岚转了一圈,发现弥勒也不在,问老板,老板说他回家去了。
回家?他家在哪?
月山。
卫岚一挑眉毛,这也是个新鲜事,他从不知道弥勒家离云州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他坐在往常坐惯了的小院石凳上,看周遭看惯了的景色,莫名有些拘束,给老宋打了电话,后者说在外面,过会儿就回去。
他等了好一会儿,秋天的寒意都快浸到了骨子里时,他宋哥终于哼个小曲,意气风发地回来了。
他也终于能够蔫头耷脑地说明来意。
这来意委实不太光彩。
“宋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第61章 New Boy——五
说出这赤裸裸的来意前,他俩其实还聊了几句闲天。
云州近来下了几场雨,格外阴冷,但老宋仍然大咧咧穿着短袖,浑身洋溢着股热火朝天的劲儿,仿佛他才是陷入热恋的那位。
他一来就直奔皮皮鲁,亲昵地胡噜胡噜狗头,又往小厨房去,说好久没见了,我给你弄点儿吃的。
卫岚说不用了,我不饿。
老宋看傻子似的回头瞟他一眼,说谁说给你吃了?
过会儿他端回了一盆热气腾腾的带肉骨头,咣当放在皮皮鲁跟前,说正好他们昨晚上熬的大骨头还剩了几块,便宜你了,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