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说罢,匆匆走了。
卫岚稍稍有些兴致缺缺,但环顾四下,四下热闹不减,他就也慢慢活泛过来了。
何典始终不语,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直到卫岚倾身拿过骰盅,把沈子翎刚才没教完的教了。
何典跟他试了两把,脸上带着讪讪又拂不去的笑,说刚才本来想让Charlie带着的,但现在Charlie走了,就恳求卫岚陪他去跟同事们玩几局。
卫岚无可无不可,那边又有刚才认识的人招呼他过去接着喝,他就带着何典一起去了。
二人没什么交流,何典像个陪跑,而他处于人群中心,反而和那几个初见的年轻人闹得更多。
这次再喝过酒,兴许是因为一波酒劲未平,一波酒劲又起,卫岚有点晕乎了。
恰好饭到了,他自去那边桌上吃饭,卤肉饭吃剩个底,苗苗端着两杯蓝阴阴的鸡尾酒来了,说是刚调的,让他尝尝。
这酒瞧着不错,卫岚接过来,却发现韩庭跟在后头,很为难似的看着他。
“怎么了?”苗苗闪着星星眼催促,“快喝呀,我调了好久呢。”
刚举起杯子,卫岚就见韩庭对他做了个捏鼻子一口闷的动作。
苗苗看卫岚目光有异,很警觉地立即回头:“喂,你干嘛!”
韩庭好有经验,立刻双手插兜装没事人。
卫岚下意识觉出不妙,干笑道:“韩庭哥喝过了?”
苗苗点头:“喝了呀,他是我头号实验……呃那个,品尝官。你说,是不是很好喝?”
韩庭微笑,说是,怪不得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Future倒闭了,都是因为损失了你这名调酒师。
苗苗得意洋洋转回头来,重新面向卫岚:“你看吧,姐姐不会坑你的,快喝吧,我还给子翎调了一杯呢,等他回来给他。”
而在卫岚视角里,韩庭躲在苗苗后头,这次改为满脸愧疚地往胸口划十字了。
卫岚走南闯北什么没喝过,心说有那么夸张吗,却又听从韩庭的暗中提点,一口干了。
苗苗赶忙说别喝那么急,小心呛到。
喉咙一滚,酒液烧下去,卫岚捏着空杯子,眼神发直,无言无语。
苗苗小心问道:“感觉怎么样?”
卫岚:“……我好像看到上帝了。”
韩庭默默叹气,又比了个十字。
苗苗很惊喜:“这么好喝吗!那过会儿我一定要让子翎尝尝……哎!”
最后一声愕然,是卫岚端起托盘上的另外一杯,一并咬牙喝了。
苗苗愣住:“你、你干嘛呀……那是我留给子翎的……”
韩庭也愣住,暗生钦佩,心说这是真爱啊。
卫岚埋着脑袋,手背掩嘴,说太好喝了,没忍住就……不好意思啊,苗苗姐……咳咳咳……
苗苗见卫岚如此捧场,就很大度地不计较了,嘻嘻笑着说这是自己倾心自调,名字叫“蓝眼泪”。
卫岚抑制着反胃,心说,的确催人泪下。
他没忍住,问是用什么调的?
耗子药吗?
苗苗说什么都有,我上班搭子买了好多洋酒饮料什么的,我每样都加了一点,哎呀,你喜欢我再给你调……不行,喝太多也不好,那我再去给子翎调一杯。
卫岚没想到自己舍身了还挡不住枪,立刻将求救的眼神抛向韩庭。
韩庭会意,走上前去,请老佛爷摆驾回宫似的,把大杀四方的未婚妻哄走了。
“我看他们又买了别的,你玩……不是,你调那个去。”
卫岚离了桌子,脚步都发飘,支撑着找到一处两人的小卡座瘫了进去。
他眼皮沉重,周遭吵闹震天,却仿佛都跟他跟着一层朦胧水雾,要睡不睡之际,想到的还是沈子翎。
他想,自己精心打扮了,董霄姐苗苗姐,还有雷启哥韩庭哥……都看过了,都说很帅,他自己觉得也不错。他过来大大方方喝了很多,玩得很开,和哪个同事混得都不错,没掉链子吧,也算是拿得出手吧。
应该……能和子翎以前的男朋友比一比了吧。
他慢慢吐出口气,愈发往下滑去,感觉自己也跟阵烟雾似的,被吁吐了出来,缓缓升空,丝丝逸散掉。
就在这时,有道模糊却熟悉的身影来到身旁。
卫岚眼眸半阖,扯住那人的衣襟,浑身的桀骜戾气全收住,他绵软地笑。
“哥……你回来了。”
那人顿了一下,两手把着沙发边沿,矮下身子,灯光随即被身形遮盖,乌云蔽日。
卫岚乖顺地彻底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是一枚亲吻。
来自于子翎的,将要落到唇瓣的,一枚亲吻……
第57章 New Boy——一
何典小时候见过最有钱的人,是另一个小孩子。
回乡下祭祖的小孩子,穿着锃亮的漆皮小鞋,跳下同样锃亮的黑色轿车时,皮鞋跟踩在地上的声音,像轻易踩碎了一块糖。
小孩子——或许称为小皮鞋,的确有拿出糖来,花花绿绿的半包硬糖,何典当时和村里其他孩子聚在一起巴望,确定自己听到了对方妈妈小声说,拿去和小朋友分一分嘛,你又不吃这个。哎,宝宝乖,再待一会儿就回家,就一会儿,回去就给你买……
不管出于什么缘由,糖总归分到了何典他们手里,是粒粒分明的独立包装,抿进嘴就甜蜜地化开,连糖纸都瑰丽得让人舍不得扔。
平时别说糖了,肉都很少吃到的穷孩子们,并不太懂得“面子”的意思,他们珍惜地吃完,又将糖纸小心摊平,想要回家夹进作业本里,全然没看到小皮鞋脸上的鄙夷。
除了何典。
何典察言观色,即使很馋也没肯立刻吃,而是将糖揣进裤兜,跟上了小皮鞋的步伐。
小皮鞋瞥见他,也没撵,自顾自走了很远,又自顾自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包装更加精致的糖,剥开外头的金箔,正要吃的时候,脚下一绊,糖掉在地上,沾了灰土。
小皮鞋啊了一声,犹豫了下,最终连腰都没弯,扔下糖走掉了。
眼看他的背影拐过外墙,何典跑去捡起了那块糖,拍拍泥土,蹲在地上一整块塞到了嘴里。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巧克力,又甜又浓,虽然沾了一点灰尘,但并不影响味道。
过了不多会儿,他在那辆村里罕见的轿车旁边,又见到了小皮鞋。
小皮鞋拿着一辆比轿车还威风的玩具跑车在玩,车轮灯光一闪一烁,他嘴里还呜呜配着音效,操纵小车飞来飞去。
而后,妈妈叫他进去,他嘴巴一撇,不情不愿进了屋子,而那辆小车,就放在旁边的矮树桩上。
似乎也没进去太久,但再出来时,玩具车已经掉在水坑里了,车轮在泥泞里转动,溅起许多泥点子。
小皮鞋有些伤心,刚要哭出声,妈妈就赶忙哄他,说没事没事,脏了就不要了,我们去商场买更好的。
小车怎么、怎么会掉了下去呢?小皮鞋难过地问。
妈妈抱他起来,敷衍中带着抱怨,说不定是被什么野猫野鸟扒拉下去的,早跟你爸爸说了别带孩子回来,真是的……
黑色轿车很快开走了,车辙碾在土路上,尘埃飞扬,村里不少人都够头出来望。何典趁人不注意,蹑手蹑脚到了水塘边,抄起玩具车,拔腿就跑。
那是他童年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具,就像那块巧克力一样,有钱人嫌脏不肯再要,却其实吹掉灰尘,洗掉泥巴,还是一样的美味,一样的好玩。
在熬不到头的童年里,何典看着已经和家里的暖水瓶,柴火堆,铁架搪瓷盆混为一谈的玩具小车,有时会由衷怜悯它。明明是城市来的昂贵玩具,却只因为一点点可以洗去的污渍,而被永永远远留在了山沟里。
怜悯过后,他又会珍爱地拿起小车,在心里说。
但是没有关系,因为你还有我。
虽然从云端掉了下来,虽然注定会和那些旧东西一样沉沦生锈,可我向你保证,我只有你。就像,你也只有我了一样。
十余年后,云州市中心,迷乱喧闹的KTV包厢里,何典撑着沙发的左右扶手,缓缓俯下身去。
看卫岚听之任之地闭上了眼睛,他又想起当年那一幕,孩子皴裂的手颤抖伸向树桩边沿的小车,而旁边就是脏污的泥潭……
他心中涌现出熟悉的兴奋战栗,效仿着小皮鞋当初的语气,想象着Charlie会有的口吻,无声喃喃——
啊啊,卫岚……你怎么会掉了下去呢?
何典眼中的世界逐渐缩小,卫岚占据了全部,从这个视角看下去,眼前人愈发英俊得明晰。
要说那天沙发上的偷窥是水中月,那此时此刻,他就是把月亮掬在手心,终于能够彻底看清了。
浓眉、深眼、修鼻,一呼一吸。
童年的玩具小车让他在同村孩子中获得了不小的声望,有时候他捏着小车,看车灯闪烁,学着小皮鞋那天的动作,会恍惚觉得自己其实就是小皮鞋。
那么现在,即将怀抱卫岚的他,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丝丝像沈子翎呢。
那个,沈子翎。
距离迫近,心跳如擂鼓,就在他颤抖着闭上眼睛,快要吻上的瞬间,卫岚却忽然皱了下眉毛,慢慢掀开眼皮,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
卫岚猛然推开了他。
何典吓了一跳,只因为双手攥紧了沙发才没摔倒,然而卫岚比他吓得更厉害,像从梦魇中惊醒,刹那应激似的反抗后,连声音都是轻忽的。
“你怎么……”
何典顾不得那么多了,两手说不好是捧住他的脸,还是扼住了他的喉咙,急迫地弯下腰去,语无伦次央求着。
“你别推开我……别,我和他不一样,我和Charlie不一样,他什么都想要,我、我什么都不要,我不用你为我做什么,什么都不用,我不要名分,你想怎样都可以,我们偷偷的也可以……不要拒绝我,不要拒绝我,卫岚,卫岚,求求你……”
一串话的时间,足够卫岚回过神来,不一定够他弄清原委,但够他攥紧拳头,狠挥一拳揍断何典的疯言疯语——兴许还有鼻梁或眼眶。
一拳到肉,何典惊叫仰倒,同样在地上摔出声响的,还有旁边打台球的人错愕之间,一杆捣飞了的台球。
黑八骨碌碌滚过何典,他挣扎着抬起头,鼻血流到了下巴,一只眼睛痛得火烧火燎,另一只眼看见卫岚绕都不肯绕,踹翻了沙发,走到了他身前,居高临下瞪着他,眼中有惊魂未定的怒气。
原本喧哗的包厢,顷刻安静了下来,音乐没了人声,只剩伴奏在响。
卫岚蹲了下来,薅住何典的衣领,拎鸡似的将他的上半身拎离了地面。
何典两手制不住卫岚一只手,泪水滚落,淌了满脸,灼着破了细小血管的眼球,他不停摇头求饶,试图挣脱,然而想象中的拳脚没再落下来,落下来的比拳脚更痛,是一句困惑至极的质问。
“他对你那么好,这就是你的报答?”
一句话问哑了何典,他嘴角和眼尾抽搐两下,脑袋慢慢垂了下去,下巴的血遂滴滴答答弄脏了衣领。
就在卫岚以为不会再有回答,打算听从宋哥教诲,穷寇莫追,留给沈子翎处理时,何典突然溢出一声冷笑,抬起脸来,一只眼还有黑有白,另一只眼已经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