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卫岚瞟他一眼,心道关我屁事,又记起沈子翎的叮嘱,遂强迫着自己客气了一句。
“早饭买好了, 吃一口再走吧。”
何典怔了一下,喃喃说好,看桌上都是打包袋,只有盘子上的松饼是出自家里厨房,就问道。
“松饼是你做的吗?”
“嗯。”
何典胃口不佳,只肯对卫岚亲手做的松饼下筷。
筷尖刚要碰到最上面一块,卫岚忽然出声。
“别吃那块。”
何典吓了一跳,立刻顿住了。
卫岚额外解释:“那块凉了,你吃下面的,下面的还热着。”
何典抬眼看他,有那么一瞬间,心生委屈,简直要掉下泪来。
这委屈替自己,更替卫岚,他想说。我就知道你对我不是真的冷淡,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有我,不过是碍着Charlie,才不得不……我更知道Charlie对你没那么好,他成天指使你干这干那,遛狗打扫,连请朋友到家里来吃饭,都不肯帮你打打下手,如果不是我,你那天该有多累?不光如此,他还只顾着工作,一次次失约,害你在家里等了那么久。
如果是我,如果你身边的是我,我一定比他好得多,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可Charlie是上司,上司是天,苍天压迫眉睫,谁敢抬头?
所以他不敢张口要一个机会,也不敢救心上人出囚笼。
他喉头哽咽地默默吃掉了底下的一块松饼——果然还温热柔软,甜滋滋的,衬得他心中更苦更疼。
最终,他瞥了一眼主卧,确定不会有人在听,才匆匆嘀咕说。
“好好吃,你对我真好。”
而后,羞于听见卫岚反应,他赶忙出门走掉了。
卫岚留在屋里,压根儿没听见他嘀咕了句什么,也根本无所谓,把何典用过的筷子扔进水槽,他另取了一副很精致的银质刀叉,小心翼翼地把最上头的松饼扶正。
幸好及时阻拦,不然这块圆圆满满,他细心摊出来、专门留给沈子翎的完美松饼就到别人肚子里了。
沈子翎半个多小时后起床,吃下卫岚热好沾了蜂蜜的完美松饼,用一记亲吻当作了酬劳。
家里没外人,二人腻乎了一会儿,又陪皮皮鲁玩了会儿弹力球,就一起出门上班去了。
卫岚的班很好上,最近咖啡店排班都在下午四点前,他白天在店里欺负欺负邵店长,洗杯子打咖啡,再偷喝两杯,傍晚下班去排练室,和那二位貌合神离的乐队成员练上两三个小时,七八点回家遛狗。
近来天气转凉,骑共享单车也不至于惹一身汗,如此一天下来,充实不累,也算惬意。
与他相比,沈子翎的日子简直就是油煎火燎。
他自打毕业就进了KAP,见过最难缠的甲方,较之歌狮也要逊色几分。最歹毒的对接人,较之那位老同学Andy,都成了光明磊落真君子。
Andy,明面上和谁都其乐融融,一到群里,化身蜜蜂,毒针无限,逮谁蜇谁,叮叮当当消息响个没完,不是临时要换背景板就是说LED显示屏不符合整体基调。没有强度创造强度,没有难题制造难题,分明距离车展日期还差好些天,按部就班一切都能有条不紊,却还成天撵着他们追进度。
追进度,追进度,追得群里人个个成了逐日的夸父,有时候半夜三点接到群里艾特,说明天睁眼前要看到新进度,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明天的太阳上。
苗苗负责美术岗,只有些海报和设计需求,却也被折磨得不轻。
掉头回来再看沈子翎,她无数次哀嚎,这死甲方就是故意为难我们,尤其是你!我们可是大大的良民哇……能不能和woody告状……青天大老爷……
答案是不能告状,这不是在学校,告状除了说明能力不足外,别无他用。
更何况,沈子翎明白易木护短归护短,对待工作可向来一丝不苟。
易木早就认为Andy对沈子翎的敌意说不定会耽误项目进展,既然不可能勒令甲方换人,那就只能从自身找问题——要不是当真器重沈子翎,易木恐怕早就三言两语打发他去别的组了。
所以,折磨就折磨吧,咬咬牙硬捱就是了,沈子翎心知自己一个不小心,会连被折磨的资格都没有。
工作太忙,导致他平常在家的时间愈发减少,即使偶尔能正常下班了,到家也累得只想扑进被窝,一睡不醒,连男朋友的温暖怀抱都难以留恋。
卫岚留守在家,身边仅有只不会说话的皮皮鲁,和说了在他看来也相当于没说的何典,真是无趣极了。
他索性每晚带着皮皮鲁出门,到咖啡店等沈子翎下班,这样回去路上,至少他们可以聊一聊天。
他年纪毕竟小,上班也只是在咖啡店打转,在酒吧唱歌,一天格子间没进过,不明白那块光鲜亮丽的工位会吃人,吃相优雅,连骨头都不吐。
早上进去还是一个人,晚上出来就只有一张皮,上班族往往是撑着皮囊回到家中,花上一晚上勉强充气,再早起上班,眼睁睁看自己慢慢流泻,漏气干瘪。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如此反反复复,岁岁年年。
上次他上到公司里去找沈子翎,沈子翎当时心软,抛下工作提前回家了,心软的后果是第二天连午饭时间都没有,同时联系五方人士,最后挂断电话时,一颗心轻飘飘在身体里晃悠,差点儿冲去厕所吐出来。
现在,卫岚天天在楼下侯着,咖啡店九点关门,如果到九点,沈子翎还没下楼,他就会转移到花坛长椅或便利店,继续等着接下班。
痴心不改,海枯石烂,只可惜沈子翎不是学生,之前对着上司没法告状,现在对着恋人也没法像大学在图书馆学习似的,能够早早学完今日份额,开开心心收拾背包出门去,说回宿舍前,一起去吃关东煮吧。
他没心力,更没办法,工作不像学习,工作无限,随时袭来,学习有限,做完即算。
卫岚不懂这些,岁月还没教给他的,沈子翎又怎么忍心剧透,只好每天下楼时都强打精神,说说笑笑,至少不要拂了卫岚的好心,上班时则是在在忙与累之外,因为楼下那道毫无怨言等待着的身影,徒增了许许多多的焦虑。
另一边,因为卫岚天天晚上都出门,何典不肯放弃难得的独处,就提出要一起去。
平时在家,如果卫岚不想看到何典,大可以直接回屋关门,可到了外面,天大地大,他似乎也不能拦着人家去哪儿,便放任了,反正跟在家里没什么不同,都是视若无物。
何典挺老实,至少表面如此,沈子翎没下班时,他就沉默寡言地一同在咖啡店里等待,无所事事,四下看看风景。沈子翎下班了,他也会自动自觉退到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没人知道,在咖啡店里,他会效仿情侣,刻意坐在卫岚对面,和他一人守着一杯咖啡。卫岚聊天撸狗看电影打游戏,他则时不时偷瞟一眼卫岚正脸,再扭过头,打着看风景的幌子,长久凝望着投注在窗玻璃上,卫岚清俊挺拔的倒影。
倒影,是他唯一敢光明正大注视的卫岚。
沈子翎下楼后,他只能退到后面,看路灯将前面二人的影子拉扯得好长,一双亲密影子落到他脚下,他低头专心致志地走路,每一脚都踩在沈子翎的头上。
影子,是他唯一敢肆意抬脚践踏的沈子翎。
暗恋在无人之处滋生,独角戏演多了,他渐渐分不清幻想现实,会将卫岚敷衍的“嗯”或“哦”认成无可奈何的避嫌,再将卫岚所有大于一个字的回话,听得情意绵绵。
他自导自演,自得其乐,以为台下没有观众,却在这天遇上拦路虎。
这天,卫岚去便利店买东西吃,他不好事事跟上,只得留在咖啡店。
咖啡店即将关门,只有店长唰唰拖地的动静,不过多时,拖把来到脚下,打断了他的浮想联翩。
他下意识看去,店长冲他微微一笑,主动搭话。
“又和小卫一起来接子翎啊?”
他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店长很自来熟似的,拄着拖把杆坐在了他对面,又状似随意地说。
“哎,我这家店也算他俩的媒人了,我也是一点点看着他俩走到一起的。人嘛,有时候就这样,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这词是这么用的吗,不管了。反正呢,于公,他俩都是我朋友;于私,我这店也经不起第二次摔摔打打的折腾了,所以我不希望看到有任何破坏他们感情的因素出现。”
何典心里一紧,这人……看出来了?
店长埋头笑笑,直通通道。
“卫岚对子翎是一见钟情,你知道吧?”
邵店长,正如何典所料,旁观者清,的的确确是看出了不对劲。
但何典没料到,邵店长只“清”了一部分,看出他对二人其中之一别有心思,却以为他那心思是落在了沈子翎身上。
这也难怪,几乎是人都会这么想。
毕竟沈子翎是他的导师,也是直系上司,俊逸潇洒不说,对他还格外照顾,不但带着他广开眼界,还允他到家里住了好一段时间。
在何典人生的低谷时期,有这样一只温和有力的援手救他出来,他会感激到想要以身相许,这很合情理。
至于卫岚……何典和他有什么交情?恐怕是给当成假想敌来看,现在天天和他一起来等沈子翎,就是为了争风吃醋混个眼熟呢。
邵店长如此琢磨好些天了,见何典始终没有退缩的意思,但也根本毫无动作,就很纳闷,干脆过来劝劝。
邵店长说起卫岚当初追沈子翎的故事,讲他先误以为自己当了小三,又顶着心理压力上赶着追人,又会缠又会哄,能装稳重还能扮委屈,堪称臊皮没脸,无所不为。
他那意思,是想证明卫岚有多能争会抢,当小三的时候都凶悍成了这样,更何况他现在可是正宫。
邵店长絮絮了许多,不光是为了好友的感情,也是为了何典好,让他清楚卫岚的恐怖之处,及时收手,别再执迷不悟,试图虎口夺食了。
可何典没什么反应,只是问起故事开头提过一嘴的,沈子翎的“前任”。
他问,前任做了什么事,才让Charlie和他分手了?
邵店长摸着下巴,认为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就从实告诉了。
说是劈腿,不过呢……这前任我也认识,前段时间路上遇到,我还问过这事,他说自己真的只是一时糊涂,而且压根没做到底。怎么说呢,就是,他喝醉了,刚迷迷糊糊被对方脱了衣服,子翎就找过来了。他说,即使子翎没来,他也不可能做下去的。这话我起先不信,后来想想,大概也有个七八分真实。
但那又有什么用?我就劝他,说沈子翎平生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别说你俩已经脱衣服到床上了,就是你对别人有一丝邪念,哪怕就只动心了一秒,甚至只是多看了一眼,子翎都会受不了,立刻和你分手。
那话怎么讲来着?‘要么一切,要么全无’,子翎就是这样,他太完美主义了,有污点的,存二心的,不干净的,他一概不要,看都不看。
何典沉默良久,嘴角扯动,露出一个笑容,说好,谢谢您,我明白了。
邵店长当他听劝,还挺欣慰,恰好远远看见卫岚要回来了,就搭讪着继续拖地去了。
何典心头暗自翻涌,他撑着下巴,透过玻璃望着卫岚从黑暗中来,走过一段段的路灯昏光,最终要到他面前来。
他想到昨晚,手机荧幕上几近疯狂地播送着Charlie的过往,多看一条都让他眼睛愈发熬红一分。
Charlie有着如此出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情理在只要看过Charlie通身做派,就能猜出他约莫出自上层家庭。
意外在,他实在没想到,那出身会那么那么的好,好到云端天外,高不可攀。
再想起之前试图和他们一起看电影,看到昏昏欲睡时,听他们聊那些游戏电影,音乐书籍,相册旅游,想看伊桑坦布尔的日出,听根特的教堂钟声,最近最近,也是去纽约追《汉密尔顿》。
那个时候,他悄悄努开一线眼睛,依稀看他们二人依偎在一处沙发上,所言所语同样是云端天外,高不可攀。
他此前心存幻想,认为只要拼尽全力向前走,总有一天,山顶的人会多他一个。
但经过昨晚,他被迫认命,瞪向沈子翎的双眼几乎迸出血来,胸口不断回响着悲鸣。
我也可以啊,Charlie,其实我也可以啊。我们差了很多吗?亦或是你只不过命好,一时投胎撞了大运。
可如果我拥有你的条件,如果我拥有着你的父母,如果我拥有着你的前途,你的房子,朋友,那只毛茸茸的大狗。
那同时在我们眼前,却只肯对你绽放笑颜的年轻人,是不是也可以属于我?
最后,卫岚推门进屋,何典目光随他走,想起邵店长刚才的话,那些所谓“污点”,以及沈子翎会如何弃置一个染了污点的恋人。
他轻轻笑了,桌下捏紧的双手微微在颤,说不清是恐惧是亢奋。
不属于我……不属于我也没关系,至少我有办法,让他不再属于你。
*
翌日,歌狮继续作妖,提出要更换已经成型了的车展艺术装置,为了响应品牌情感,要换成玻璃铝板和管子的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