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没了灯亮,月色是唯一的光。
苗苗从屋内探头,胳膊也撑在窗沿上,问他吃的什么?
韩庭说,还没吃呢。
苗苗惊讶,你……你不是……什么?我以为你先给自己吃过了?
韩庭依然是笑,月色如练,他长睫毛的影子合在眼下,像一把小扇:没有,光想着带来给你了。
苗苗问,那你的那份呢?
韩庭露出有点无辜的神情,苗苗这才意识到,敢情自己是把韩庭那份慷慨激昂分出去了。
苗苗好内疚,说要补偿他,韩庭却并不在意。
那个时候年纪小,牵手都要酝酿。韩庭伸手,食指去钩苗苗垂下来的小指,有些羞赧,轻笑着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韩庭几乎以一己之力喂活了苗苗一个宿舍,偶尔查得严,翻墙行不通,他就搜罗周边能点到的外卖,再攀到墙头取外卖,费劲地偷渡回来。
不光有外卖,有时甚至还有水果。画室外的山上有棵桑葚树,底下的都被摘得差不多,只有上端还累累挂着红黑红紫的一串串桑葚。苗苗画室的位置正对着那树,每次瞧见都犯馋。
韩庭发现后,当天就叫苗苗到树底下,拿了件外套兜在下面,他爬上去摘了往下扔。
后来,桑葚是吃了个饱,那件外套却被染得完全穿不了了。
苗苗评价他,照你这个捕猎的能力,在远古时期高低得是个酋长,我说的。
画室的日子很枯燥,日复一日,每天与其说是跟画笔做斗争,不如说是跟自己日渐崩溃的心防反复斡旋。
二人专攻不同,白天在不同画室,说不上话,不过晚上学生们一起画速写时倒是可以挨着。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有那么多话可聊,谈天说地,若不是十点多要各自回寝,简直能聊一通宵。
画室平时不放假,过年放得也少,苗苗犹豫再三,还是没回家,许多年来第一次在外面过年。
大年三十,为了方便管理,画室没让学生自由活动,于是他们依然埋头画着,气氛郁结。夜幕降临的时候,近郊有烟火升空,苗苗实在想家了,没忍住攥着笔抹了下眼泪。
下一秒,身旁有人惊呼,你们看窗外!
苗苗含泪往窗外看,看到韩庭怀抱许多不知哪来的烟花,举着一根点亮了的仙女棒冲她笑着奋力挥手。
那个晚上真的好开心,距离苗苗的十七岁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她淡忘了许多许多大年夜,却依然清晰万分地记得那个晚上。烟花纷飞,韩庭在周围人的笑闹声中拥抱了她,说没关系,苗苗,我还在这里。
如今车斗中的苗苗用指腹摩挲着那一小片晕子,笑得恍如当年。
眼见她不如方才那么焦虑了,沈子翎把吃了一半的西红柿递给卫岚,要他一并解决掉,分出唇舌来进一步开解好友心结。
他首先回答了出租车上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
“你只是害怕,所以本能地想要逃避,但这不说明你不爱他,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非常爱他,非常在乎他,才会怕到这种程度。”
苗苗吃西红柿,静静地听。
“你从小就心大,之前去舞室,被那些比你早学的小女孩欺负排挤,你一点儿都不在乎,该怎样还是怎样。但是后来,你还记得我们初中吵架,最后俩人跟傻子似的,躲在公园里哭吗?”
苗苗失笑,点头。
“对啊,就是这样。你在乎你的朋友,在乎我,所以只是一丁点的小事也会让你难过。你的心是很敏感,它能识别得出你爱谁,同时,你的心也很坚强,它会让你坚定不移地向你爱的人走去。”
像当年苗苗第一次上台舞蹈表演一样,沈子翎和她一起注视着聚光灯下的舞台,对她说。
“苗晚禾,自信一点。”
下车再打车,卫岚为了答谢货车司机,买了一大兜西红柿,跟圣诞老人似的提溜着。
沈子翎问苗苗,现在还害怕吗?
苗苗深呼吸,仰脸望向夜空——她一路上都频繁地望向空中,总有飞机一闪一烁,在墨蓝的天上划过一道云线。
这儿离机场已经很近,此刻有一架铁鸟轰鸣着向机场降落,她抬头甚至能看清机翼和起落架。
韩庭会不会在里面呢?
这样想着,她笑着摇头。
“不怕了,也不焦虑了,我只是……我只是好想立刻就见到他。我有好多故事想讲给他听呢。”
时间是最巧言令色的骗子,但我相信他的爱。我也相信我的爱。
紧赶慢赶,到了机场还是迟了。
机场有自助售花的机器,卫岚本来想买一束给沈子翎,没想到里头空无一物,花全被不知道哪个神经病买光了。
已经半夜三点,机场里比白天冷清许多,但人依然不少,有候机的,有延误的,有拿着电脑远程加班的,还有小孩吃巧克力糊了满嘴满领子,被家长教训得嗷嗷哭。
只是,越往对应的接机口去,人就越稀疏。到了接机的一角,灯光被挡得昏昏,座位上只有零星几个人,要么蒙脸躺着,要么环臂小憩,空气寂静。
苗苗有些茫然,不知道是不是终究来得太晚,难道韩庭已经先打车回去了吗?
正不知所措,不远处忽然来了个抱着萨克斯的人,径直走到他们身旁,而后旁若无人开始演奏。
与此同时,那几个原本在休息的人都默默打开了行李箱或背包,里头除了一件乐器外空无一物。
他们拿着什么长笛竖笛,小提琴中提琴,甚至还有圆号长号和……三角铁?
他们是训练有素地合奏起来了,要是细听,苗苗会发现那是她高中时最爱的歌。
可现在她哪有闲心管这些,不明所以看了一圈,没找见摄影机,确信不是什么整蛊节目。
“不是,这帮人好像有点儿……要不我们还是……”
话中断,她看到有人从廊柱后现身。
穿一身过分庄重的西装,抱着买了自动售花机所有花束才拼凑出的捧花,紧张得很明显,每一次呼吸都是深呼与深吸。
他在不远处望着苗苗,羞涩欢喜,温柔专注。
苗苗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裙子上的汁水,鞋上沾的田埂泥土,周围叽里咕噜的演奏。
什么都不重要,她只看她的眼前人,看她阔别四年的恋人慢慢走来,就好像高一军训时,淋了满身雨,落汤鸡般狼狈的她躲在屋檐下,视线里闯进个同样淋雨了的傻子。
那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怔愣了,脸颊很快红起来,明明自己被浇得更狠,却从书包里掏出完好的一包纸巾奉送上来。
你、那个,你先擦一下吧。
等她接过,男生瞥她一眼,又迅速移开,似乎外头的雨比她更好看。
我叫韩庭,跟你一个班的……
她说,我知道,我记得你。喜欢画画,对吧?
她主动伸出手。我叫苗晚禾,朋友都叫我苗苗……
男生笑了,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过去十一年了。
十一年后的现在,天知道苗苗有多少话想对韩庭说。
她想说你什么时候烫的头发呀?还是说在那边吃多了意大利面,头发自然就会变卷了?你说两句意大利语我听听呗?哎意大利黑帮片拍的是真的吗?你是不是瘦了一点呀?这身西装还挺好看,是在那边订做的吗?还有还有……
好多好多,还有还有。
我想你了。好想你啊。
韩庭压抑着的话与故事并不比苗苗少,可此时此刻,他有更重要的,更非说不可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手往西服外袋伸,单膝跪地。
“……苗苗。”
这动作苗苗在影视片里看过无数次,如今自身演练,她一颗心登时怦然。
韩庭定定看她,指尖剔开那只小盒的卡扣,盒里是一枚果然如此的,闪闪发光的宝石戒指。
他真的好紧张,声音微微在颤。
“苗晚禾,我们结婚吧。”
第45章 温蒂公主的侍卫——一
回程路上,二人果然有说不完的话。
韩庭头发烫了卷,苗苗好奇手感,他就低下脑袋任摸,同时说起自己如何筹备这场婚礼——真是一时兴起,从头至尾只告诉了沈子翎一人,要其充当内应。
也多亏了沈子翎,这次求婚才得以浪漫收尾。
毕竟除了那枚买了后就一直贴身携带的戒指,韩庭什么都没带回来,西装乐队捧花,全靠沈子翎联系张罗。捧花堵在了半路,韩庭只好买空了机场鲜花柜,在机场席地而坐,拼凑出一捧最漂亮的。他们颠簸在星夜之下时,韩庭借机给周围人发了……那叫什么来着?
他顿一顿,赧笑道。
“喜糖,是这样叫的对吧?”
沈子翎笑着说对,想起机场里吃巧克力糊了满嘴,给训得嗷嗷哭的小孩儿,心说原来是你个新郎官的杰作。
两位小情侣刚一碰面就升级成了终身伴侣,只等一场盛大婚礼来完满,一时说说笑笑,粉红泡泡溢满到飘出车窗。
沈子翎不插嘴,笑笑地听着,看着,心里没来由空落落的,好像他也在吃他们的喜糖,用的却是被蛀空了的牙。
放在腿上的手忽然被勾了一勾,是卫岚背过手来牵他。他们的手垂下去,食指相勾连,像一道摇摇晃晃的桥。
沈子翎一怔,轻轻笑了起来。
回到市区,天已经蒙蒙亮,属于黑夜的靛蓝被稀释,朦胧涂抹在城市天际线。
鸟鸣灵脆,唧唧喳喳,是只属于清晨,还没被车水马龙淹没的热闹。
几人没急着回家,而是在家门口吃了顿热气腾腾的早饭。
早点摊刚支上,塑料凳子都得自己拿,他们甚至坐了一会儿才等到第一屉包子出笼。一并来的还有油条烧饼豆腐脑,抄手水饺蛋烘糕,他们奔波一夜,都饿得不行,遂点了满满一桌。
沈子翎担心卫岚死要面子活饿肚子,就不停给他夹东西,卫岚不推却,给什么吃什么,定位介于乖狗狗和垃圾桶之间。
任谁都能看出这俩关系匪浅,韩庭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几眼。
沈子翎留心到,落落大方介绍道:“差点儿忘了你们还不认识。韩庭,这是我男朋友,卫岚。”
卫岚从容不迫咽下东西,又扯纸擦了擦嘴,越过桌子握了握手,笑着叫了声韩庭哥。
外表十分体面,任谁都挑不出错来,内心实则很懊悔,头一次光明正大顶了“男朋友”称号,怎么光顾着吃了,都忘了给人家留下点儿好印象。
韩庭有些懵懂,跟着说好,等苗苗去盛粥时跟了过去,悄声问怎么回事,我记得以前不是这个吧?
苗苗把盛满的一碗递给他,另拿一只空碗,说道:“早踹了,这个是刚换的,看着是不是比那个陈林松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