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陈林松一口吸尽大半支香烟,再缓缓吁吐,事到如今,他不装不演了,有什么话就敞开了,一吐为快吧。
“这些年,有些话我一直想问你,但一直问不出口。你真的爱过我吗?还是你只是沉浸在‘大小姐与流浪汉’的扮演游戏里,沉浸在为了某个人反抗父母,陪他吃糠咽菜,辛苦度日的情节里。当我们没那么多苦好吃,没那么多难关可过,或者说,当你发现我已经没法再适配你的想象,你就要拍拍翅膀飞向下一个,你理想中的‘流浪汉’了。”
“子翎,说到底,你真的有好好和人谈恋爱的能力吗?从小到大,谁都爱你,但你真的有在爱着谁吗?还是说这八年只是温室里的花朵需要养分,榨干了,腻味了,就去找下一个愿意义无反顾供你吸取的花盆?”
“纯属好奇,你不回答也没事。”
“现在在门里等着你回家的那个人,他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烟末了,扔掉踩熄,这世上又多出一只听尽故事却无话可说的烟蒂。
沈子翎有所回答,话比烟轻:“我希望是一个和你不一样的人。”
陈林松低头一笑:“好,那我祝他永远不会变成现在的我,你也永远不会变成几个月前的你。”
沈子翎回家后先洗手,他死死攥了太久的栏杆,骤一松开,手心都能尝到铁锈味。
洗过手,他找出柜子里常备的小药箱,叫来卫岚,为他消毒。
伤在嘴角,经过半个小时,已经落成一小块淤紫,明天大概由紫转青,要栖居他嘴角许多天。
沈子翎用棉签沾了红药水,心里疼惜,手上也赔着小心,可卫岚倒不喊疼不叫苦,似乎忘了自己负伤,可以撒娇,只是看着他笑。
笑得收不住,扯到嘴角,才嘶一声。
沈子翎颇觉好笑,但被走廊里的对话牵绊着,再笑也有几分倦怠的苦意。
“他打你,你也不知道躲?”
“我没反应过来嘛。”
声调逶迤,又长又委屈,跟刚才告状的皮皮鲁差不太多。
沈子翎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傻。”
分明一点儿力道没有,却把卫岚戳成了不倒翁,左摇右晃,终于忍不住,闷声嘿嘿地笑。
“被打了还这么高兴?真傻了?”
“有点儿。看到你就要犯傻。”
“噫”,沈子翎收拾着药箱,“真肉麻。”
本来就是小伤,大致处理也就可以了。
卫岚在这半小时加急烧好了之后的菜,如今全数上桌,由灯一照,金灿油亮,全然一场庆功宴。
卫岚自觉是位凯旋了的将军,兀自兴奋得不得了。
帮沈子翎拉椅盛饭,叨菜布盘,他自己的嘴巴因为忙着聊天,手又要戴着一次性手套剥虾,于是不急着吃。
虾剥了一只,沈子翎吃了,两只,吃了。
卫岚正伸手向第三只,沈子翎忍不住阻止,说你先吃饭吧,别剥了。
他没停,以为沈子翎是不好意思白白受用大虾,就笑着说没事,我剥完再吃。
刚剥的这只又大又漂亮,虾肉紧嫩,卫岚索性喂到了沈子翎嘴边。
沈子翎嘴唇嚅动一下,游廊里那席话和最不爱吃的虾一起反胃上来,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抽皮扒筋的多年恋情也围剿着他,天旋地转。
他承受不住,脱口而出。
“我不爱吃虾。”
卫岚一愣,放下了手:“哦。没事,不爱吃就不吃了。哥,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自己吃点吧。”
沈子翎点头,却迟迟没法下筷。
桌上好几道菜,道道鲜香,可却命运弄人似的,道道都不合他的适。
他知道卫岚在看,在期待,即使没胃口,更不爱吃,也还是勉强吃了几口,反而更要作呕。
沈子翎没法怪自己,都是打小不吃的东西,照妈妈当年的嗔怪,是“挑食鬼,吃一口要了你的命”了。
更知道这不怪卫岚,他提前那么久学做饭,再早早买菜,连发生了变故都坚持着把惊喜送出来。
谁也不怪,要怪就怪这段关系是一本簇新的词典,而他只读到序言。
读下去会怎样?
他从前不去想,现在不敢想,生怕词典翻阅到满,最末却是不欢而散。
卫岚再怎么乐得昏头,现在也发觉了件事,那就是——此刻,沈子翎最需要,并且只需要休息。
而他和陈林松一样,都是沈子翎现在想要解决的“问题。”
沈子翎一口一口,吃得艰难,卫岚哪忍心看下去,让他不想吃就不吃了,没关系。
而在沈子翎来看,满桌菜还没动几口,现在就撂挑子,卫岚得伤心坏了。
于是他摇头,说就是有点儿累了,没事。
卫岚只好没话找话,寄希望于占住沈子翎的嘴,不至于让他继续往里填不爱吃的东西了。
他说起这场关于恋爱的乌龙,自己怎么误以为沈子翎脚踩两只船,心里如何挣扎,又怎么跟不存在的“男朋友”斗智斗勇。
以及现在,忽然得知一切都是闹剧,他有多么幸福多么庆幸。
成效不错,沈子翎果然听笑了。
顺茬儿往下,卫岚笑道。
“要是早知道你们分手了,我就不至于偷偷暗恋那么久,连话都不敢和你搭了。”
“也没那么早,差不多在五月中吧?比我认识你要晚。”
卫岚一想:“五月中,那不就是……”
他话死腹中,心里一沉。
五月中,那不就是沈子翎莫名其妙找他滚上床的时候吗?
一种早该拥有的猜测在数秒内出现,成型,落成事实。
手里的虾快被捏碎了,卫岚遏制着不让自己抬头看,知道他眼里的不敢置信太浓太重,会惹沈子翎来问。
而他则绝不能答,再怎么忍不住,也不能以问代答。
问沈子翎。
“哥,我和你的第一个晚上。那是我们恋情的开始,还是你一时兴起,针对前任的一场报复?”
卫岚掰掉虾头,纯熟顺手,三两下去壳,将肉塞进嘴里,动作成机械,他得感谢自己煮了满满一大盘,好让他有事可忙,管住手也堵住嘴。
让他不至于去问,那答案带着毒牙,会一口咬死他。
一场饭,表面谈笑风生,实则两个人都食不甘味。
彻底入夜,皮皮鲁早睡觉去了,卫岚原定想磨磨沈子翎,央他再收留一夜,现在也没了心情,并且看那样子,沈子翎同样心乱如麻,并没打算留他。
卫岚回到客卧,正要收拾东西回青旅,隔壁忽然砰地一声,旋即咚咚咚,沈子翎从未有过地撞开门来,惊慌恐怖。
“苗苗说她家里进人了!”
第39章 飞奔向你——一
苗苗家在隔壁栋,要不是小区地价不菲,严格遵循楼距,那和沈子翎家简直可以组成一双握手楼。
握手楼,用脚走也就是几十大步的事儿,若是急成沈子翎和卫岚这样的,那就更快,十几秒就到。
冲进楼里,幸好电梯懂事,停在一楼,更幸好沈子翎慌而不乱,还能记得带上电梯卡。
刷卡,他摁下十六楼时手抖得厉害,得死死咬着牙才不至于牙关打颤。
说是五内俱焚,毫不为过。
电梯不紧不慢往上升,卫岚攥攥沈子翎汗湿了的手,没收住劲,简直要攥断骨头,但二人谁都没注意到。
“十六层,到了。”
机械女声响在阒寂无人的夜里,门开之前,二人都听见楼道里另一道机械女声响起,配着密码锁一声清脆的“喀啷”——“验证成功”。
毛骨悚然。
电梯门几乎只开了条缝,卫岚就不管不顾上手去扒,沈子翎立即侧身硬挤了出去。
苗苗家门口那道又瘦又高的黑影子一愣,溜进室内就要关门!
天知道沈子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箭似的蹿出去,将一边胳膊肘卡进门缝,硬生生挤进半边身子。
黑影子哪能放他进来,两手攥门把,一脚蹬墙,拼命拉门。
沈子翎痛出一声惨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碾了出来,幸而卫岚冲上来,扳着门板往外掰,门缝立即宽敞许多。
沈子翎一把抓住黑影子的手臂,正要借力闯入,眼前忽然寒光一闪。
那是一把从怀里掏出的小刀!
他下意识撤回来,躲开了第一下,第二下挥来时,卫岚一脚别开大门,横挡格住了挥刀的胳膊。
黑影子力气意外地大,见一刀没中,居然能撞开卫岚,脚底抹油逃进消防通道。
卫岚大喝一声,紧随其后,沈子翎一时没拽住,只听楼道霹雳乓啷,跌跌撞撞半层楼。
沈子翎脑子都炸了——一个作奸犯科之徒,又带了凶器,虽然刀刃不大,但捅对了位置也能致命!
他拔腿就追,可只不过拐个楼梯的功夫,黑影子已经气喘吁吁被摁在了地上,那把小刀寒芒也蒙尘,掉在楼梯下。
卫岚反剪着他双手,单膝顶着后背,看样子是下了死力气,痛得那人龇牙咧嘴。
地上零星血点,沈子翎都来不及管那人,紧张地绕着卫岚转,问伤哪儿了。
要不是卫岚充当手铐没法动弹,估计要被抻抻胳膊看看腿。
伤处不难找,卫岚双手血淋淋,但不知痛似的,只是摇头,说不碍事,哥,你去找个围巾绳子之类的,我给他捆起来。
这时候,头顶传来苗苗颤抖的声音。
“子翎?子翎?是你在下面吗?”
苗苗吓坏了。
卫岚捆好黑影子,放腊肉粽子似的,扔进了楼梯间。转眼看到苗苗腿都软了,嗷嗷大哭,沈子翎心疼之余,也替好友吓得不轻,顾不上男女有别了,轻轻抱着她,一下下顺着她后心,口中喃喃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