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好巧,怎么到了这家。”
“这家?”
“我小时候经常和苗苗来吃,后来他们搬了,就没再来过,原来是搬这儿来了。你刚才不是说饿了吗?吃不吃串串?我请你。”
卫岚来之前实打实两碗盖浇饭下肚,现在确实不饿,但都说盛情难却,此刻虽然没有盛情,可对面是沈子翎,那就同样难却。
晚上不热,夜风拂面,还挺凉快,二人就没进屋里,选择坐在外面。
支一张小圆桌,两只塑料凳,去选串串,调小料,回来开锅下涮。
卫岚是北方人,吃火锅要四处找麻酱,自打到这儿后,哪哪全是油碟,麻酱几乎绝种,他为此一度不爱吃火锅。
这家店倒是提供麻酱,卫岚惊喜得很,在沈子翎这个南方人的复杂注视下兑了一大碗。
沈子翎落座时挺饿,可没吃几串就饱了。卫岚觉着不饿,但不知不觉,签筒都满了一半。
小店毗邻公园,晚风摇树,近处几个大学生出来吃夜宵,聊八卦,喝啤酒,远处虫鸣唧唧,蛙声阁阁。说来已经半夜十一二点了,旁边小道时不时还有夜跑的,散步的,遛狗的,三三俩俩经过。
沈子翎顺着话茬儿,讲起童年的故事来,说暑假时和苗苗,和另一个如今远在国外的发小,仨人挤在书房电脑前玩小游戏,森林冰火人,泡泡堂,双刃骑士,解密探险,甚至养女儿——仨人意见不统一,把女儿养得上午弹琴下午约会晚上打猎,有回养出个父嫁结局,把他仨全恶心得一哆嗦,后来很长时间不再碰养成游戏。
他们对着一台电脑,叽叽喳喳一下午,家里不许他开太久空调,不是怕费电,是怕他们小小年纪吹出空调病,于是跟着电脑主机嗡嗡作响的,是一台摇头晃脑的电风扇。阿姨会送绿豆汤来解暑,那坏心的发小挑食不爱喝,怂恿他们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下楼买冰棍儿。天可怜见,至今不知道那发小出了什么老千,从没输过一回,全是沈子翎或苗苗倒霉,苦着小脸下去,红着小脸上来。
童年傍晚,晚霞仿佛一袭挂在天边的纱帘,糜烂火红,轻易被风鼓动。
他们仨坐在院子台阶上,一人手里捧着一丫西瓜,吃得腮帮子痒乎乎,好奇那帘子后会是怎样一个世界。
岁月忽已晚,二十年不过一霎眼。
沈子翎此刻就在帘子后,他有种自己天生地养,凭空出现的错觉,在微微的眩晕中环顾四周,眼见行人店家,想想昨天和苗苗新探的韩料店,想想明天一早要拉歌狮的人开个晨会,想到临出门家里呜呜叫的皮皮鲁,再看眼前。
眼前,卫岚且听且把沈子翎爱吃的贡菜牛肉和郡肝从签上逐个捋下来,攒到盘子里,晾凉些,哄他多吃点儿。
“哥,怎么了?”
沈子翎摇头,付之一笑:“……没怎么,就是有点儿感慨,二十年过得还真是快。”
卫岚试图消化这话,却是消化不良,他满打满算才十八,要追溯二十年前,那得追到上辈子去。
“你现在应该是感受不到,毕竟还奔二呢。珍惜现在吧,还是你这个年纪好,每一年都算数,每一岁都清清楚楚。”
沈子翎偶尔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又给自己平添二十岁。
“你现在每一年过得不清楚吗?”
沈子翎顿住,想了良久,缓缓摇了摇头:“你要是现在问我,去年做了什么,前年做了什么,我说不出来,忘得差不多了。但我记得二十岁前不是这样的,二十岁之前,每一年都和上一年大不相同,初一,初二,高一,高二,谁转学了,谁恋爱了,谁来谁走了,都能记得。可前两天我旁边的同事说她已经入职三年了,给我吓了一跳,我总觉得她才刚来,就像我总觉得自己才二十一岁。”
人生不会定格在黄金岁月,似乎所有人都要离黄金岁月有一段距离了,才能后知后觉,追悔莫及地意识到这一点。
“哥,你现在二十六岁,根本一点儿都不老。”
“明年二十七,后年二十八,再过几年就三十四十,时间比钱还不耐用,总会老的。”
“三十四十,也各有各的好处。不过,你很怕变老吗?”
“不算怕吧,我只是……不喜欢时间流逝的感觉,我不喜欢时间非要带来一些,再带走一些,不喜欢万事万物总要变。要是……”
沈子翎两手比了个摄影框,框住卫岚,笑道。
“要是,我能像拍照一样,把所有人事物都留在这一刻就好了。Eason的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沙龙》?”
“对。”
【对焦他的爱,对慢了,爱人会失去可爱。】
“哥,你很恋旧。”
“我是很恋旧。”
“你不喜欢新东西,新事物,那……新的人呢?”
这句意有所指,太过昭彰。
卫岚,这彻头彻尾天地间的新人,岁月迢迢,他离变老还有那么那么远。
沈子翎能哄人,却不爱骗人。
“我不是觉得新人不好,我是‘懒得’。新人就像一本字典,一门全新的语言,如果我是我自己的母语,其他人都是外语,那社交,尤其恋爱……你知道从零学习一门外语有多难,七年八年也只是刚刚入门,何况有的语言易懂,有的语言又那么难。人们在恋爱中要用对方的语言交流,难免词不达意,词不达意又要引发争吵,小事大事,没完没了……想想就好累,太难太难了。”
桌上小锅咕嘟咕嘟,水快熬干。
卫岚终于大功告成,把捋下来的满满一盘肉和菜推到沈子翎跟前,轻飘飘下了决心。
“那我不当新人了。”
“嗯?”
“我不当新人,我要留在这一刻,像被你拍出的相片一样,揣在你的上衣口袋里,熬三五年,或者十年八年,你也说了青春很快,那我的青春也会很快过去的。我会从整个世界的新人,慢慢熬成你的旧人。”
筷子尖拢在一处,却迟迟没动,是为着沈子翎怔在了原地。
他早知道自己恋旧,正如一早知道自己表面再怎样,骨子里是过刚易折,眼高于顶,更知道自己身上沾着洗不干净的天真,而——正如他看的书里所说——在这荒凉年代,天真是一种精神错乱。
不是没有试图倾吐过,他那年和陈林松说起差不多的话,他在男友的臂弯絮絮地讲,男友搂抱着他,放下手头工作,认真地听。
听到最末,陈林松笑道,既然你这么恋旧,那我们以后的新家要配个很大的储藏间才行。
那一瞬间,沈子翎仿佛被漏接,好像失足落水——失足,却也只是崴了下脚;落水,却也只是不小心在水洼里沾湿了鞋。
咬啮性的小失落,微小得不值当说,甚至难以解释,因为陈林松这话没说错,甚至体贴得很……但他怎么会觉得心里空荡荡,某一块永久缺憾?
他爱漂亮,要体面,知道自己的真实面目不好示人,也知道自己所真正追求的东西太纯粹,隽永近乎疯狂,于是努力地藏,拼命地掖,放弃渴望,画地为牢。
却居然遇到这样一个人……一个,【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一个,【我一直在寻找旅店,没想到旅店你竟在这里】。
思绪滚烫,兀自翻涌,烫到极致,迸出一声轻轻的脆响,像片落叶飘忽而下,也像本尘封字典,被豁然翻开第一页。
卫岚却没发觉自己语出惊人,先让沈子翎拣着盘子里爱吃的再吃点儿,又忽然想起正话还没问,遂忐忑开口。
“对了,哥……”
第33章 达尔文——八
卫岚问得忐忑,下个月有没有空去看live,沈子翎答得轻易,想也不想,点头说好。
卫岚微微错愕,这事盘桓在他心头好久,简直快打成个结,没成想消散得这么容易。
“真的?”
沈子翎还没从刚才的浪潮中彻底抽身,声音轻忽:“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想想也是,卫岚心下松懈,低头一笑:“我以为你要,呃,上班族的那个怎么说来着,同步一下schedule?”
“我又不是什么CEO,schedule哪能一杆子同步到下个月去,我顶多能规划规划明天中午吃什么。”
“哦,那吃什么?”
“不知道。没秘书,没人给我制定呀。”
卫岚闷声又笑了。
他天生嗓音低,现在尚在少年时期的末端,清烈涩口的年纪,就已经能听出低音的潜质。
沈子翎偶尔会不由自主向往十年二十年后,想见见他这杯酒渐熟渐醇的样子。
“那我来当你的秘书,我给你定。”
“好啊。请问我明天中午吃什么,小狗秘书?”
“吃——我给你送的饭。”
沈子翎往后缩缩,显出“怕了你了”的哭笑不得:“可别了,上次你送顿寿司,同事路过我都舍不得往外分,替你肉疼。”
“买了就是用来吃的,别肉疼。而且,我买了那么多,不分能吃完吗?”
“吃不完,所以我放公司冰箱里了,陆陆续续又吃了一天才解决掉……幸好食材新鲜,放一宿也没吃出事。”
大少爷为人大方,身娇体贵,这是第一次在公司犯吝啬,也是第一次在公司吃隔夜剩饭。
吃的又是寿司这种放不住的东西,弄得他胆战心惊,扔了又实在不忍,总觉得但凡浪费了一粒米,都是枉费了卫岚一片心意。
卫岚好笑又心疼,沈子翎刚才点的冰啤酒到了,他顺手打开又递去,声音不觉放得很轻。
“真傻。”
语气太纵容,好像两个人年龄置换,卫岚倾听他的傻事,笑眼深深,纵着他闹。
沈子翎霎时觉着自己矮了,小了,骨头被抽走一半,想借醉在他怀里胡闹,闹出他更多无可奈何的轻笑——胡闹。真是胡闹。此时此刻,这份对着十八岁小孩莫名其妙的幻想就是胡闹。
沈子翎几乎稳了稳心神,自谴两句,刻意把话题拉回工作领域,不再任其自流。
卫岚也并不坚持,顺着问道。
“你那个周末会不会加班?”
音乐节开在上海,路途遥远,宽松点就得耗费整个周末。
“不一定。不过加班也没事,我还有年假能请。”
“年假?”
“嗯,年假就是……一年固定能请的假期,想什么时候请,一次性请几天都可以。我今年年假十五天,还一天都没用呢。”
十五天。
对上班族来说,十五天的假期仿佛一次浓缩的暑假,漫长得像一辈子了。
卫岚在沈子翎身上向来爱争爱抢,他想自己能在宝贵的十五天中占走两天,很不错了。要是能全部占据,二人私奔似的逃去哪个地方痛快玩上一场,那就更好了。
好得比幻想还不如,根本是臆想,算了,索性不想了。
又聊几句,兴许谈天有助开胃,沈子翎居然陆陆续续把那盘清空了。
卫岚拢共没跟他吃过几顿饭,但还是悟出了一点儿经验——沈子翎嘴刁耳根软,有着潇洒自如的大人身量,吃饭却要靠人哄。
不哄当然也行,无非就是少吃甚至不吃,活活给自己饿瘦十好几斤。
沈子翎吃完最后一块肉,撂下筷子,自己似乎也挺惊奇,服务员给旁边桌送杨枝甘露时,他多瞟了眼。
卫岚发觉,问他想不想吃,他犹豫一瞬,说饱了,有点儿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