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你啊……”
第31章 达尔文——六
沈子翎没急着上楼,楼上等着他的无非是通宵无尽的工作,楼下却有卫岚——他甚至不知道该冠以什么名头或后缀的,不知道该别上什么标签的,新鲜的,有趣的,幼稚得讨厌讨喜的卫岚。
他一时任性,不肯立刻上楼,卫岚更加贪恋着不走,讲起排练时的事,说董霄和雷启今天又吵了起来,吵要把根音铺前铺后,平平无奇的话题,见怪不怪的吵架,可他俩能耐非凡,硬生生吵成了脱口秀现场。董霄本来就嘴巴厉害,争辩时思路清晰,文思泉涌,跟论文答辩似的。雷启平时当哑巴,到了关键时刻一句能顶一万句,几个字雷霆万钧,能给活人气死,死人气活。
卫岚照常当乐队吵架时的沉默鼓手,爸妈干仗时的可怜小孩,旁听的同时还抽空剪了视频——上次那位姐姐说可以拍乐队vlog来引流,卫岚觉得可行,也不劳动别人,自己就动手剪了三条出来,发前去征得同意,结果不但征得了同意,还征得董霄错愕了的夸奖连连。
视频差不多剪完,那边也雨过天晴,继续排练。
如今,卫岚语气若无其事,一泓静水,但要是细听,静水下有得意洋洋的波澜,说新歌排得差不多了,好听得很。
沈子翎含笑看他。真的?那什么时候让我抢先听听?
卫岚巴不得呢,脱口要说随时可以,又抿住了,因为想起了那破破烂烂的排练室——他不嫌弃,不代表他眼瞎,排练室满地滚线,不很脏,但很乱,跟旧小区的电路箱似的,怎么能让沈子翎进呢。
可旋即,另一个念头破土而生。
锈月要去参加音乐节一事,卫岚藏着迟迟没和沈子翎说。想邀请他,又怕他公司有事,私下有事,即使没事,也懒得去人挤人的音乐节凑热闹。可要是不邀请他……
不邀请他,那他早早买了的纯黑亨利领无袖背心,穿给谁看?他成天在青旅加班加点,练出的漂亮肌肉,亮给谁看?
女为悦己者容,男也差不多,而他为悦己者“容”了半个多月了,悦己者要是不来……那岂不真应了老宋笑话他的那句。
“忙活半天,人家要是不来,你骚给谁看?”
卫岚想要沈子翎来,又怕他不来,故而要将变量降到最低,得挑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才行。
沈子翎还要上班,脸上有笑,可心情不一定很好,卫岚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好时机,但确实可以顺势把话一说——新歌在音乐节上也会演出,到时候设备好,听起来效果肯定更好。哦,音乐节,对,我忘跟你说了,锈月接了音乐节,就在一个月后。你……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卫岚理顺思路,正要出口,沈子翎却被电梯里出来的某人抢先叫住。
“呃,Charlie?”
沈子翎循声望去,笑道:“小何,下班了?”
仿佛被戳中心窝,何典犯了结巴:“我、那个,cherry说有你们两个就够了,我留在这儿只是跟着加班,所以我就……cherry让我可以下班了的。”
沈子翎点头:“我知道,她说得没错,你才来第一天,什么都还没学,在这儿待着也只是挨累而已,回去好好休息吧。”
何典嗫嚅道谢,目光滴溜到一旁,注意到了卫岚。
沈子翎原本没打算介绍,料想二者之后没有再见的机会,可看何典好奇地盯住卫岚不放,一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额外添道。
“小何,这是卫岚,我朋友。”
“卫岚,这是何典,我新带的实习生。”
何典连忙笑了满脸,生怕没显出热情被误解,然而对面的高大帅哥显然懒得误解他,只匆匆瞟他一眼,点点头就算招呼,转而继续一心一意要和Charlie说话。
没人提点,可何典也觉得自己渐渐周身明亮,要成电灯泡了,尴尬杵了片刻,告辞走了。
时机稍纵即逝,卫岚当时没出口邀请,之后也不好贸然说,只得再等机会。
沈子翎也没有永远耽搁在楼下的道理,说了两句就要走了,进了轿厢又灵光乍现,折返问他,玩乐队认不认识什么有意思的朋友。
他在盘算之前答应易木的“出来喝酒”,首先,不能请工作场上的人,否则易木往那儿一坐,会轻易吓住一群人;其次,不能搬些没意思的木头人,毕竟易木是要出差前放松放松,那至少场面上得欢声笑语才行;最后,人得是正经人,不能害他在上司面前出乖露丑。
沈子翎认识很多人,但符合以上三点还能叫出来喝酒的人不多,所以想着群策群力,多拉些朋友的朋友来撑场子。
卫岚帮他琢磨了会儿,结果发现适龄还差不多够本的只有董霄和雷启,这俩还懒得去酒吧夜店,仿佛是拒绝加班。
不过,他又像介绍承包商似的,介绍了位能大包大揽的人物。
“要不我帮你问问宋哥?他认识的人比我多得多,而且听弥勒说,他以前经常出来喝酒,最擅长热场子了。”
沈子翎嘶了一声,有些犯难。
结合周围所有人脉来看,老宋确实是最优解,可这人给沈子翎的初印象实在不怎样,倒不是说他人坏,只是说他太捉摸不定,像个无所为也无所不为的乐子人,为了看场乐子,能把整个世界架火上烤。
浑沌荒谬,沈子翎不熟悉这类人,于是也本能地不信任,下意识不肯过多接触。
“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你这个宋哥不会带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来吧?”
在沈子翎来看,易木是去腻了上流酒会才想到酒吧放松,可不能一松到底,把世界顶尖下流的裤衩子都扯给他看——可别吓着他!
卫岚打保票:“哥,你放心,宋哥也有些挺三挺四的朋友。”
沈子翎还是有些信不过:“是么……他不会乱来吧?”
“乱来?什么乱来?”
对上卫岚一双懵懂眼睛,沈子翎没法往下说,思忖片刻,想着再拖就没日子了,便把心一横,拍板定了,让卫岚帮他问问,攒个局,到时候酒钱饭钱都由他来出。
卫岚怎么在沈子翎家度过了幸福的一宿,翌日又买好了早餐等心上人回家,暂且不提,只说日子的确不禁过,转眼就到了时候,该喝酒去了。
老宋号召力确实很强,呼朋引伴一把好手,轻易就纠了十几二十来号人,个个都活泼爱玩,年纪大的心里都有数,年纪小些的,在他的弹压下也不至于出格。而后,他又联系了家相熟的酒吧,预留了包厢,订了畅饮台,万事俱备,擎等入座了。
这天傍晚将将入夜,卫岚和老宋一起乘车前往酒吧。
车上,卫岚隐隐紧张,大概是受了沈子翎的感染。
沈子翎太想让上司满意,虽然没明说,但他将今晚的种种项目问得事无巨细,要不是老宋大剌剌要他放一万个心,他估计还要亲自来检阅场地,筛查人员才行。
需要如此严阵以待的上司,想必是位狠角色,可卫岚去问,沈子翎却面露犹豫,难以界定。
确实不好说,易木其人,说他吓人,倒也不至于,毕竟他对沈子翎一等一的好,平日没少照顾,关系也算亲近;但说他一点儿不吓人,也有失偏颇……毕竟沈子翎和他关系再亲近,对他的了解也十分寥寥,已经是所谓“嫡系近臣”了,被他单独叫办公室,还是会下意识冒汗。
难以形容,沈子翎索性借人喻人,问卫岚上学时有没有那种老师,恩威并济,看起来年纪轻轻很面善,实际治起学生来很有一手,能把一整个班的刺儿头全管得服服帖帖。
卫岚果断摇头,他刺儿头太过,从小到大就没有他害怕的老师,只有被刺得无话可说,干脆害怕了他的老师。
优等生沈子翎无言以对,让他别问了,到现场有的是机会一睹真容。
在去往现场的路上,卫岚有些替沈子翎担心,反复问老宋行不行,老宋起先还肯答应两声,后来不耐烦了,大手一挥,说你别唧唧歪歪了,放心吧,他那领导就是头驴我也能给捋顺溜了。
言罢,老宋转头问他。
“对了,你今晚不还另有场吗?要跟你哥私奔?”
“……什么私奔,我是有话要单独跟他说。”
“哦哦,有话要说啊。我还寻思你是有事要跟人家单独‘做’呢。什么话?我能听不?”
“能听。其实也没什么,过段时间乐队要去参加音乐节,我想问他有没有空去看。”
“音乐节?你们乐队?”老宋不无错愕,“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定的?”
“早就定了。忘跟你说了。”
“……哼。”
老宋跟个被冷落了的亲爹似的,半晌醋溜溜道:“请对象去不请哥们去,是吧?媳妇儿没到手就忘了娘……他妈的,小白眼狼儿。”
又是对象又是媳妇又是哥们又是娘又是他妈又是狼的,搁这儿列族谱呢,卫岚无语瞥他。
“你和弥勒的票早留好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们而已。你们平时又没什么事,不急着说。”
“谁说我平时没什么事的?你请我我还不稀得去呢?”
“哦。不去就不去。”
车内短暂寂静,俩人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儿事就闹不快,不过老宋满肚子坏水,好比乌贼,吃了瘪就跃跃欲试要吐黑墨,不多久就欠嗖嗖开口。
“我说,你哥这么晚出来,还是来这种地方喝酒,他男朋友不会查岗吧?”
“查岗?”
“就是发个消息,打个电话,问问几点回,跟谁去的,再看看对象喝多喝少,用不用接。”
“……不会,他们都不住一起了。”
老宋一挑眉毛,笑意促狭,熟练充当着“讨人厌的大人”一角:“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不住一起了,才更要借酒精来修复关系。你想,到时候把人醉醺醺往家里一接,之后不还是水到渠成……”
卫岚脸色更沉三分,对假想敌犯狠:“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沈子翎接走。”
“那你闭眼呗?”
“……少扯淡,反正这事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家属过来接人,名正言顺,你要跟人家抢不成?”
卫岚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但事关他哥,不能不抢。况且,他见过沈子翎对“陈哥”的态度,那种冷漠厌倦不像假的,他也见过沈子翎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欣欣然的喜欢也是演不出来的。
比起“巧言”,卫岚向来更相信眼见为实,眼见沈子翎对二人的态度迥然不同,料想哪天真争执起来,他也能有个五成胜算。
五成,不算很多,但足够放手一搏了。
卫岚想起这点,时而斗志昂扬,觉得自己很有机会竞争沈子翎身旁的一席之地;时而,理智回笼,他又有点儿怅然,因为他的初恋居然要靠争靠抢,而且很大概率不止争抢这一次,沈子翎花儿似的,四季盛开,蓊郁秾艳,势必要源源不断吸引过客前来,即使他不怕争,不怕抢,可要一辈子争抢才能得到的“一席之地”,又有多可怜。
现实现地,面对老宋的问题,卫岚只要位置,不想以后,于是暗自咬牙道:“抢就抢,我又不怕他。”
即使熟知卫岚性情,老宋依旧很难不把这话当吹牛逼,于是额外瞟去一眼,发现他神情凛凛,显然蓄势待发,真是随时准备连争带抢。
“好,好一位光明磊落的偷情男儿,我说你在当小三这方面还真是登峰造极,正宫来了非但不躲,还要往上迎,这是要往人家原配脸上扇嘴巴子啊?”
卫岚动动嘴唇,似有还无吁出口气:“我也不想,但我更不想他一辈子缠在我哥身边。”
他这段还未成型的恋爱,乍看美好至极,细想烂泥一团,卫岚心头乱纷纷,破罐破摔似的,又道。
“反正他们也没感情了,他就不能利落点分手,赶紧把位置让出来?”
“让出来?”老宋皱眉,看不懂一般,多看卫岚一眼,溢出冷笑,“卫岚你追人归追人,别追得自己底线都没了。照你之前说的,他们大学恋爱,至今七八年的感情,是说让就让的?你哥,再怎么水性杨花,那颗心又不是停车场车位,任人前脚走后脚来?人家再怎么着,也是那么多年的情分,少年夫妻,哦,夫夫,少年夫夫,再差也是‘兰因絮果’,有前因有后果。可你,半道出家,跟你哥没因也没果,你非拿几个月的鸡蛋去碰人家七八年的石头,当心碰碎了你!”
卫岚噎住,一口气不上不下。
很多话堵在喉口,他大可以问出来,他相信老宋会一一作答,可他又是多么不需要这些答案——一早就明白了的事,哪还需要旁人提点。
良久,卫岚语气低落:“你不支持我?”
然而老宋油盐不进,不吃他这一套:“我从来就没支持过。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他有对象了还和十八岁小孩纠缠不清,不像什么好人。但又……”
又,看起来像只没化形的狐狸,好像只坏在了骑驴找马这一件事上,其他大事小事,则表现出来了极高的道德标准,连阅人无数的老宋也看不明白这只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要坏不坏的,不好说。
老宋没把这番想法道出口,自己都看不明白的事,卫岚那个涉世未深的更是一脑袋浆糊,说了也是白说。
“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听劝的人,爱撞南墙就撞呗,命好就撞南墙心坎上,跟南墙一了百……不是,白头到老;命不好,南墙铜皮铁骨,给你撞个半死——半死,但又不是全死。没见过有人为情所困,生生困死了的。不死就行,反正我答应弥勒的也就只是你平安无事,不死,就算平安吧。”
说了一堆,老宋自觉很啰嗦,抓抓头发,也显出了一点儿烦躁:“哎,算了,关我屁事,你爱咋咋地吧。到地方了,下车。”
隔几条街,沈子翎和易木共乘一车,也在过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