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何典心脏激荡,久久没法平复,当人群中心的感觉真奇怪,脸上烧烧的,脊背却越挺越直,头也渐渐抬得起来了——总是低头,脖子会疼,怎么以前从没发觉呢?
他边和人说话,边打量着四周的工位,那人开会的小会议室离这里不远,玻璃透明,一眼能望见。
那人站在会议室前沿,大概正在讲PPT。
长得真好,近看远看都相宜。
半个小时后,实习生都找到了对应的mentor,有人给家长发微信报喜,何典瞟到一眼,恰好瞟到手机屏幕上,对面发来名为“宝贝真棒”的转账。
他欣喜得昏头,心情类似于清宫剧里,秀女入选后一句含泪带笑的“父亲母亲我入选了”,他一时也想给乡下的爸妈发微信,可想起爸妈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遂作罢。
没法报喜,可今天还是要他大喜过望。
他人生里,满打满算,能称得上好事的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一个多月前,顶替前一位因故放弃的实习生来到KAP。
第二件就是今天,金口玉言,那人在众目睽睽下叫了他一声小何。
沈子翎最近被皮皮鲁折腾得够呛。
头一天晚上,老宋和卫岚把小狗的一应用品送到,略坐了会儿就回了青旅,苗苗倒是恋着小狗,留到很晚,但临睡时也走了。
人散尽了,关上大门,一人一狗面面相觑。
沈子翎冲皮皮鲁一笑,有些尴尬,都说萨摩耶的智商相当于四五岁孩子,那他半道把人家懂事了的孩子接回家里养,确实应该尴尬。何况狗还不是个真正的“孩子”,毛茸茸的四脚动物,非我族类,沈子翎简直有点儿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皮皮鲁接收到信号,咧嘴吐舌,也冲沈子翎傻笑,其实也挺懵,不明白自己怎么被留这儿了。它跟老宋风餐露宿几个月,几乎从没进过楼房,现在被拘在这儿,天空无端矮了好多,大地也只剩了不大点儿,它有点儿不自在,但更多是好奇,想耸着鼻子四处闻闻嗅嗅,但看眼前男人一言不发,一步不动,只一个劲儿盯着它微笑,它最终就还是没敢。
沈子翎茫然地笑了半天,还是觉得没法沟通。
怎么沟通?狗对人话半通不通,人对狗话一窍不通,这么说来,小区里平时那些遛狗的都是怎么跟狗说话的?眼神交流?肢体交流?还是那种按钮……对,不是有宠物专用的沟通按钮吗?等会儿网上找找,用按钮的话,至少他可以和这位新家人先统一语言了。
沈子翎想着心事,把刚外卖买的贵价狗罐头拆了放到食盆旁。
皮皮鲁脑袋懵,鼻子可还灵着,闻着味儿过去,伸长舌头试舔一口,发现比在小院里偷到的肉干还好吃,立刻埋头吃成了呼噜呼噜。
沈子翎蹲在旁边,试探着摸摸狗脑袋,心里还是觉着有些“非礼勿摸”。
皮皮鲁感受到那只手了,但狗以食为天,它吃罐头吃得连自己姓啥都忘了,又哪会在乎一只手。
于是沈子翎慢慢摸着,皮皮鲁呼呼吃着,一人一狗的第一个晚上,相敬如宾,平安无事。
沈子翎当晚睡前还在盘算着按钮到货后,该怎么教会皮皮鲁,以解决沟通问题,没想到翌日一大早,他就无师自通了狗话。
清晨六点,皮皮鲁挠门不止——不是卧室门,沈子翎为了表示欢迎,更为了小狗有事随时找他,卧室门彻夜没关。皮皮鲁挠的是家里大门,边挠边嗷呜嗷呜,急得不行。
沈子翎被吵醒,翻了个身,迷迷瞪瞪想,真烦人,谁家的狗大早上叫。
旁听半分钟,沈子翎一掀被子坐起来,我靠,我家的!
他趿拉着拖鞋出去看:“皮皮鲁,怎么了?”
“嗷嗷嗷嗷嗷!”
“……饿了?”
“嗷嗷!嗷嗷嗷嗷!”
“哪儿不舒服?”
皮皮鲁见此人难以领会,急得两只后腿一屈,屁股往下一塌……
紧急关头,沈子翎瞪大了眼睛,终于懂了!
他连鞋都来不及换,抄起牵引绳,一人一狗也不知道谁更急,互相追着赶着冲到了楼下花坛,总算解决了一桩晨急。
沈子翎跟路过遛狗的借了袋子,处理完毕后,皮皮鲁大事解决,心情愉快,兼之憋了一天,还想再溜达溜达,可沈子翎受不了自己睡衣拖鞋,邋遢下楼,就还是强行把皮皮鲁带了回去。
相处半天,沈子翎已经懂了很多皮皮鲁的小狗话。
早上着急忙慌的“嗷嗷嗷嗷”,是“我要拉屎我要拉屎我要拉屎”。
遛完摇着尾巴,一字一顿的“汪汪汪汪”,是“再玩会儿,别走呗,再玩会儿”。
好不容易哄回家,小声的哼哼唧唧是要用膳,“饭饭饭饭”。
临出门,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巴巴望着你,是“人,这个班是非上不可吗”。
是的,班非上不可,即使被小狗六点吵醒也还是要按时上班。
广告公司,晚到晚归是行业惯例,沈子翎以前都是九点十点才到公司,现在被迫早起,无事可做,只好也早早去公司,一整天都困得不行。
沈子翎本以为第二天就好了,可谁知皮皮鲁以前跟着老宋早起惯了,每天六点,定时在门口嗷嗷,沈子翎但凡晚了一分钟,它就怒沉玉臀,作势要拉。
说来也是,训狗哪有训人快,按钮还没到呢,沈子翎已经被训得天天早起了。
然而,工作不会因为他早到公司就早早结束,行业的整个生物钟在那儿搁着呢,非他个人能够抗衡。于是他成了早出晚归,一天下来,家里的皮皮鲁孤独寂寞得想要拆家,他本人更是累得想倒床不起。
第四天,他受不了了,晚上打电话给卫岚,要寻求场外援助。
卫岚还没说两句,旁边的前主人老宋听到,加入话题,问他咋了,皮皮鲁作妖了?
“也不是,就是它天天早上六点要出去上厕所。”
“哦,怎么了?”
“我起不来。”
“那你也够懒的了。”
沈子翎对着手机屏幕沉默片刻,忍不住道。
“大哥,我要上班的。天天一点睡,六点起,谁熬得住。”
“那你就熬熬它,它要出去你就带他出去?”
“不出去它要叫。”
“你买副耳塞。”
“不仅要叫,它还要拉门口。”
“拉了吗?”
“暂时没有。”
“那不就得了,它吓唬你呢。”
“它要是真憋不住了呢?再说了,人有三急,狗也有吧,憋着多难受。”
“放心,狗和人不一样,憋一两个小时难受不到哪去,等它习惯你的作息就好了。之前它倒都是九十点上厕所,不过我那段时间早上要去钓鱼,就天天把它提早叫醒两小时,刚开始它也困得双眼皮耷拉成三眼皮,熬几天就好了。这玩意儿就跟熬鹰似的,不是你熬它,就是它熬你。”
沈子翎无语,心说你个始作俑者。
“那具体怎么个训法?”
“这个……跟训人一样,一个巴掌一个甜枣,它早上叫唤,你就揍它,不叫了就给它拿点儿吃的。”
“……揍它?”
“当然不是让你大嘴巴子抡圆了扇哈,拍它屁股,提溜后脖子,再不行了就拍脑袋,这得轻点儿。不过皮皮鲁怂得很,一般拍屁股就够了。”
“行,谢谢你,那我明天试试。”
顿了顿,沈子翎瞟着嘎吱嘎吱咬球的皮皮鲁,苦笑道。
“要是小狗会自己上厕所就好了,刚好我家两个厕所,它一个我一个。”
“是不是还能让它住你家客卧?”
“当然可以。”
“那刚好,你说巧不巧,我这儿就有只会自己拉尿的狗,要不你把客卧收拾收拾,我现在就开车送过去?”
“嗯?什么狗?”
“名都起好了,姓卫叫……哎哟,喂,车钥匙还我!死小子手真快!”
“嘟嘟嘟——”
电话挂断,沈子翎翻了个白眼,想想又忍不住一笑。
又过去几天,可惜世界上还是没有突然研发出神奇药水,能让狗说人话,或者人通狗语,但沈子翎和皮皮鲁已经不知不觉修得了很好的默契。
沈子翎一往门口走,皮皮鲁就会提前坐在地垫上等候,等着牵引绳和小狗鞋,以及下雨时的明黄小雨披。
沈子翎在书房工作,皮皮鲁会尽量捡着不叽叽叫的球玩。沈子翎工作出来,手还没伸下来,皮皮鲁已经迫不及待把脑袋凑了上去。
这天下雨,皮皮鲁趴窗边汪汪叫,沈子翎这边刚顺利斩获歌狮的比稿,好不容易能休息休息,却还是心软,带狗出门了。
皮皮鲁玩得开心,踩水溅了一身泥点子,出去还是白的,回来就成黑的了,沈子翎没办法,只好捋起袖子,开始洗狗。
狗不老实,爱水爱得一碰就颠,在浴室间连甩脑袋带扑腾,洗狗成了肉搏打擂台。
体面如沈子翎,也洗得衣服越来越少,最后赤膊裤衩上阵,边洗边想还好家里没别人,不然这也太丢人了。
累死累活洗好,沈子翎自己也匆匆冲了一把,还得分出余力来制着皮皮鲁,不让它浑身滴水地乱跑,不是怕弄脏地板不好收拾,是怕小狗着凉。
都洗干净后,沈子翎把吹风机拿到沙发旁,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狗,先吹狗毛,再给自己吹头发。
狗毛实在太多了,一吹像蒲公英,漫天漫地地飞。等终于把皮皮鲁吹干,沈子翎自己的头发也半干了。
一场下来,人和狗都累得犯困。
外面阴雨连绵,雷声阵阵,卧室窗户半开,纱帘涌动,呼吸间一股微微潮湿的土腥气。
沈子翎翻身上床,皮皮鲁好不要脸,紧随其后。
沈子翎没撵它,而是抱个大号棉花包子似的,从后整个搂住了洗得香喷喷的皮皮鲁,亲亲它的脑袋顶,有一搭没一搭梳它的毛。
皮皮鲁舒服极了,翻了肚皮,渐渐睡去,间或打着小呼噜。
沈子翎垂眸,静静看着家里新添的这个小生灵,心里弥漫着很奇异的温柔与感动。他要独处,但怕冷清,家里一只活泼泼、白茫茫的小狗,像给他的灵魂在此处系了个结,令他走再远都要记得回家。
皮皮鲁很好,但只有一只皮皮鲁,似乎还不够。
今天皮皮鲁玩球,球飞到墙上,弹回来砸了它的脑门,给它气坏了,狠狠啃了半天球,又去对着沈子翎装委屈,嘤嘤求安慰。
特别可爱,沈子翎当时好想找人分享,却是四顾无人。
他当然也可以和朋友说,但这样一件小事,如果没在现场,说出来好像就没滋没味,不值一提了。
就像现在,他诚然可以和苗苗说皮皮鲁洗澡时闹了多少笑话,但在他抱着皮皮鲁渐生睡意的此刻,身旁好像就是缺了一个人。
一个人,睡在皮皮鲁的另一侧,捏着小狗胖乎乎的爪子,再对上他惺忪睡眼,轻笑着说。睡吧,睡醒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我前两天看楼下有一家……
沈子翎沉沉闭上眼睛,意识渐远,思绪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