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另一头,酒店房间。
那位“卫什么来着”坐在床边,弯腰弓背,手肘抵着膝盖,捧着满脑袋乱麻,试图理清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看对了眼就勾走睡一觉,在酒吧里夜夜发生。
他只是打死都没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自己和暗恋对象身上!
他这段暗恋持续有段时间了,对方在他打工的咖啡馆旁边上班,他近水楼台先恋爱,只可惜是暗恋。
这场暗恋开始的缘由很微妙,不足为外人道,持续的过程更是类似于偷鸡摸狗——他今天悄悄多看两眼,明天刻意多聊两句,不急不缓持续了小半个月,他连人家名字都没打听到。
其实也听到了,天天陪着同来的女生叫他“zi ling”。
店里生意不忙的时候,他在柜台后面往咖啡小票上乱写,试图拼凑出梦中情人的名字。
梓林?字霖?紫菱?
写着写着就全划掉了,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全配不上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于是干脆就不要名字,他直接在心里管人家叫“哥”,挑不出毛病,乖巧可人,暗藏心思。
偶尔夜半,他也会为这场暗恋闹闹失眠。虽然失眠不到月上中天就睡着了,可失眠时分揪扯他的分分秒秒都真实。
他也知道自己这行为胆小得丢人,更丢人的是,他此前可从从来来都没胆小过!
现在想想,说不定就是因为当年从来不谈恋爱,上天才派了他哥来,叫他头一回就魂牵梦萦暗恋得好苦。
同样,也是对他当年胆大包天的报应,害他如今有口难言,满身神通都被收了,收到对方的掌心里去,他于是只剩了那一颗心。
丁点儿能耐没有,浑身淋漓地站在心上人面前,就只那一颗心。
他想再进一步,于是当昨晚在驻唱的酒吧里遇到对方,他惊喜万分,鼓足了勇气想去讨个姓名。
他原本,真是只想要个名字的。
可谁知这段关系会在他的一问之后急转直下……或者说扶摇直上——稀里糊涂搞到了床上。
哥醉醺醺问他要不要去酒店的时候,他愣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对方没等到答案,讪讪地轻哼一声,翻个白眼就要走人。
他着急了,只好应下。
过去的路上,没人知道他跟大姑娘上轿差不多,全是头一遭。
僵持到了酒店房间,哥见他迟迟不动,倒也不恼,双臂环了他的脖颈,投怀送抱地问他是不是不想?不想的话就不勉强了,我去找别人。
他没吭声,鼻子一耸,嗅到满腔香气——他的暗恋对象是个美妙到多么不讲理的人啊,凡是萦绕在他周遭的,连酒味都馨香。
可他的暗恋对象又是个如此风流随便的人,今夜陪在身边的,不是他,也还会有别人。
卫岚那颗年轻的心都碎了一点点,旋即又狠下心来,心想风流也没什么,反正是风流在了自己身上。
他是硬着头皮上了——硬的当然不止头皮。
幸好他正处在个金刚钻的年纪,再紧张也不会怯场,记忆停留在亲吻,往后的都像暴风骤雨,更像大梦一场,翌日再回忆,就好像摇晃一壶浊水,倒出来的细节全部混淆了。
此时此刻,他坐在床畔,茫茫然抬起头来,脑子里的乱麻仍然没有半点儿头绪。
房间拉着窗帘,昏昧不明,床铺很乱,被子一大半都曳在地上。
卫岚去拾被子,鼻子灵光,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着那人身上的香气,害他喉头莫名一滚。
脸红了大半,他将窗帘唰地拉开,阳光涌进,似乎要将一切大白于天下。
他不肯在床边逗留,转身去洗漱,想逼着自己清醒清醒,可浴室里水雾弥漫,还残留着沐浴露的余香,更要叫人迷糊。
他尽量不去想旁的,接水洗脸刷牙,收拾干净,却在出门的瞬间瞥到淋浴架子上坠下来的细绳。
他过去一看,见那赫然是枚玉坠子。
拇指大小,通体藕白,透光润亮,刻的是一尊菩萨坐卧于莲花座上,娴静淡然,颇具禅意。
挂绳上还有泡沫,显然是哥洗澡时顺手摘下,走时忘带了。
卫岚很细致地把坠子弄干净,那玉真是好玉,触体生温。
他打算下次见面时带给人家,正要揣兜里去,却忽然想,此前见到哥,倒没见到这条坠子。
玉坠子,没有当时尚单品戴一天收一天的道理,那大概就是给收到领口里去了。
想到这块白玉日日夜夜就晃悠在那人的胸口,卫岚想象力飘逸出去,鬼使神差凑上去嗅了一下。
好香,香得又暖又甜。
可能觉得自己这举动太上不得台面了,卫岚下一秒立刻将其拿远,匆匆揣好,退房走人。
外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明明只是从酒店出来,他却好像刚从惊涛骇浪的贼船上下来,一时适应不过来,好像好像脚下踩的不是地砖,是海浪。
他搭上地铁,起先人多,挤得站都没处站,换乘三号线,再坐十来站。
四十来分钟后,卫岚从人流稀少的地铁站出来,再次见了光。
他在这座城市是无家可回的,如今的落脚点是家开在城郊的青旅,出了地铁站再刷辆共享单车,骑个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青旅非但开在城郊,其风格也很有城乡结合部的意思——独门独栋的二层小楼缀个挺大的院子,厨房还是单独隔在边上的一间,类似个小四合院,更类似农村自建房。
住在这里,坏处很多,交通不便,人员混杂,点不到外卖,毗邻墓地,等等等等。
好处只有一个,那就是便宜。
卫岚作为个背包客,钱包扁扁,有得住就不错。而他所跟着的驴友团更是堪称寒碜,所到之处必是穷游。
卫岚适应了快一年,已经彻底融入,自从上次跟着驴友团头子险些住进桥洞后,他已经皮实得可怕,别说住破烂青旅,就是让他去睡桥洞,他也能迅速抢下不漏雨还挡风的一块。
况且,他们的驴友团头子是个口若悬河的人。
交通不便?年纪轻轻,多走几步怎么了?
人员混杂?没听过四海之内皆兄弟吗?
点不到外卖?这不有哥给你做饭吃吗?
至于毗邻墓地,省省吧,人家那公墓价格可比你青旅床铺贵多了。鬼都不稀罕来!
青旅门口树木疯长,杂草丛生,卫岚一路分花拂柳地走,遇到不少趁天好出来玩的青旅驴友,跟他打招呼,他心烦,爱答不理。
低头闷走,直到碰了壁,他一抬头,这回是不得不理了。
他嘟哝:“宋哥早。”
宋哥,顾名思义姓宋,卫岚叫他宋哥,其他年纪差不多的就叫他老宋。
老宋挂名个老,其实非但不老,甚至算是年轻,至今还没到三十,只不过由于出来得早,经见丰富,又一手攒起的驴友团,才被如此称呼。
他这一年里看着卫岚,嘴里没少损,照顾也确实没少照顾,亲哥也无非这样了。
卫岚年纪是小,但拎得清,平时毛头毛脑不服管,也就在老宋和另一个朋友跟前才听话点儿。
老宋上下打量他一番,说跑哪儿野去了,一晚上没人影。
卫岚迟疑了下,不知道该不该把昨晚的事说出来。他理不清的东西,兴许老宋能帮忙。
思索间,他跟着老宋进院子。
老宋跟青旅老板很熟,为了不浪费大好响晴天,就约了一起在院子里弄点儿烧烤吃。
卫岚把话送到嘴边了,却见老宋边把边角料喂给小院里捡回来的流浪狗,边胡噜人家毛脑袋,念念有词。
“你看看你,一天五顿的喂你还不够,饱暖思淫/欲,非去外面找小狗骑,被人家老公打回来了吧?哎,该,就说了没那能耐别乱发/情,现在高兴了,鼻也青了眼也肿了,小帅脸也破相了……耷拉眼呢?说你不高兴啦?”
卫岚立刻一个仰头,把话全吞了回去。
这货连狗都损,能指望他吐出什么象牙来?
不过,实情可以不说,试探倒是可以试探的。
卫岚不消吩咐,洗干净了手,很有眼力见地在小马扎上串起肉串儿来,状似无意地问。
“宋哥,你谈过恋爱吗?”
老宋生得英气勃勃,又野又风流,平时还贫嘴恶舌爱逗人,正是个天生倜傥的浪荡胚子。
于是卫岚这话,无异于废话一句。
老宋翻着架上烤串,烟熏火燎间道:“你要是闲得没事就过来替我烤,能不能别没嗑硬唠?”
卫岚被他刺习惯了,也不恼,继续问:“那你要是在酒吧里跟遇到的人一夜情了,那个人对你来说……会有什么意义吗?”
老宋好不要脸,大言不惭道:“我哪跟人一夜情过,净扯淡。”
“……”
“看我干嘛?你个小屁孩,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谁要找你乱搞?”
卫岚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哪敢说其实已经乱搞完了。
无人可说,他忧郁地吃了五十来串烤肉,三十来串菜外加两碗大米饭,怀着满腔心事上楼睡觉去了。
翻身上床,裤子一硌,他知道是那玉坠子,探手进去,居然被电了一下。
其实玉石哪能导电,但爱情不通物理,径自电得他猛缩回手,从指尖到心坎全麻酥酥的。
他忍着痛痒,再度伸进裤兜里,紧紧攥住了那块好玉,硌了掌心不肯松。
那天之后,卫岚照常去咖啡店打工,哥也照旧朝九晚五地上班。
他想找个机会还了玉坠,但经此一役,那人仿佛浑忘了那晚的事,任由卫岚如何想要多说两句,怎样努力地想更进一步,也全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要不是他兜里还沉甸甸揣着玉坠子,卫岚简直都要怀疑那是不是场过分了的春/梦。
春/梦还真是了无痕,做完一场,他甚至依旧不知道人家的名字,梓林还是字霖?
日子不慌不忙过去,他第一天没能开口,第二天人家没去咖啡店,到了第三天,那人终于在下班时来店里买拿铁和盘挞。
卫岚见他心情似乎不错,措好了开场白,正要开口,可门口风铃一响,进来了名西装革履的体面男人。
他不认识那男人,对方显然也不是来找他的,环顾店内一圈,目光在触到什么时柔软下来。
男人匆匆忙忙,径直走到了卫岚秘密的一夜情对象面前。
于是卫岚做好的拿铁胶在手里,没能给出去,他一直在偷偷瞄着心上人,这时候也只好眼睁睁看清了心上人瞬间的慌神。
男人勉强一笑,说话时嗓音低沉好听,卫岚终于第一次听清了他心上人的名字。
从别人口中。
“子翎,你果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