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卫岚这样说。
老宋的话其实很中肯,况且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性格柔软些的孩子早就感动不已地扑进爸妈怀里了,心思活络的也知道先回去再权衡利弊,唯有卫岚是真的犟,天生带着一股子不成功便成仁的倔强心气。
脚下的路如果不是他自己选的,就算通往树巅他也不愿意走,反之,只要是自己选的路,就算真要往土里钻,他也认了。
他怎么不知道父母确实是为他好,在真心替他打算,又怎么不知道站在父母的肩头,无论去哪儿都毫不费力。
但那个站在父母肩头的乖巧孩子不是他,那条通往所谓“成功人士”的路不是他的路,那种平安顺遂,无波无澜的人生,不是他的人生。
在迷雾般的十八岁中,这是他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也是,”老宋本来也没打算用一席话说服卫岚,这小子要真有那么听劝,又何至于弄成今天这样,“那你说吧,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想……”卫岚垂下眼睛,“我只想好好和我哥在一起。”
“现在都管你这种叫什么来着……”老宋坐在小马扎上,拍狗似的拍了拍卫岚的脑袋,“对了,恋爱脑。”
卫岚一甩脑袋,很不乐意地说:“宋哥你又没谈过恋爱。那种爱一个人,爱到想为他放弃所有,不顾一切的感觉,你是不会懂的。”
老宋目光闪烁了下,笑着收回了手:“行,我不懂。不过,你说‘好好’在一起,但这‘好好’两个字就包含了感情稳定,有钱有闲,实在是太理想化了。如果你们不能‘好好’在一起呢?”
卫岚想了想:“那就只是在一起也可以。”
“你们现在就是什么都不管地‘只是在一起’吧。你觉得这样幸福吗?”
卫岚不吭声了,良久闷声说:“如果这样也不行的话,我还不如像你一样,一个人过算了。你这种生活也很好,又潇洒又自由,谁都不用管,也谁都管不着你。”
老宋不知怎么的,像平白被刺了一下,忽然恶狠狠地冷笑道:“我这种生活……你当我这种生活是好过的啊?大少爷,你见好就收吧,你爸妈为了带你回家,都从沈阳追到云州了,你还不知足?”
卫岚一愣,不明白老宋怎么会忽然冷嘲热讽起来,语气登时也有些上火。
“我知什么足?你当他们是过来跟我商量的吗,他们是来把我抓回去的!他们买通了你和弥勒,现在连子翎都站在他们那头……我从头到尾都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是个人,又不是他们手里的玩意儿,凭什么就这么任由他们揉圆搓扁?我想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这到底有什么错?到底哪里碍到你们的事了?又到底哪里伤天害理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把我扭送回去!”
老宋:“想过自己想要的人生?你不就是想报考编导,你爸妈没让吗?现在既然你们都在云州,那你为什么不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我跟他们有什么好商量的。”卫岚别开了脸,“不用开口,我都知道他们要说什么,那些关于未来前途的话,我真是听够了。现在我在外面待了两年,他们更有话说了,我可不想听他们用‘离家出走’这件事来打压我。即使我离家是他们逼的,出走也是他们逼的。”
老宋笑了,但笑不是好笑:“逼的?怎么逼你的?拎着皮鞭棍子站门口,说你小子今天要么滚出家门,要么被我抽死在这儿?”
卫岚向来烦极了老宋这么跟他说话,简直是把他当成个小屁孩在逗。
“你说点正经话好不好?他们私自改我志愿,逼着我去念根本不喜欢的专业,我除了跑还能有什么选择?现在也是,都从沈阳追我追到这里来了,根本就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余地。”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老宋冷眼瞥着他,嘴角仍然挂着笑,“我看你就是选择太多了,才会一步错步步错地走到现在这样。”
卫岚立刻要反驳,老宋却一抬手制止了他。
“你的人生就是一道选择题,所以你才会有选错的可能。如果你的人生是一道填空题,你要么填上,要么空着,换言之,要么生要么死,那你就不会有这么多想法了。”
卫岚一听,不由眉头大皱:“你说的这话和苦难教育有什么区别?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你口中这么极端的生活?”
“极端吗?”老宋问,“你身边不都是这样的人吗?之前总找你打阿瓦隆的那个小女孩,家里三个弟弟,要把她嫁给四十多岁的光棍换彩礼钱,她迫不得已才跑出来的。还有之前睡你上铺的小刘,他大哥捅完人跑了,爸妈逼着他给他大哥顶罪,吓得他这么多年都不敢回去。夏天的时候总来我们院里的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咱这儿的老板每次都会把她招进来,让她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后来我听他说,那个女的以前是私企高管,结果孩子被人贩子拐跑了,她和她老公找了十年,房子车子全卖完了,两口子也离婚了,但她还是不死心,到现在还天天在槐树街那边张贴寻人启事呢。”
“在路上的,谁身上没点儿故事。大家看你是个高知家庭出来的大城市孩子,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你,另一方面也知道跟你不是一路人,所以从来不告诉你罢了。”
“这两年来,你最抵触别人把你当孩子,但其实,你何尝不是把你自己当个孩子?就因为你把自己看成是个孩子,所以你才能大言不惭地说你想要过我这种生活。你以为,我们这种生活是‘选择’出来的,但不知道,我们这样生活着,是因为我们脚下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条路。”
“怎么这么看着我?举的例子还不够近吗?行,那不说远的,就说我和弥勒。弥勒当时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人都等着他掏钱出来吃饭,你当他是自己选择跑到外地谋生活的吗?还是他选择让妻子病死,让儿子恨他,甚至现在让老爷子也得了病?”
老宋顿了顿,意味不明地沉沉笑道。
“还有我。你当我是自己选择十三岁那年父母被车撞死?选择被亲戚赶出来,选择一个人活到这么大的吗?”
卫岚万分错愕地看向老宋——同行两年了,老宋给他讲过无数稀奇古怪的故事,但关于老宋自己的故事,却是破天荒地头一次吐露。
卫岚心里一阵发紧,难受得慌:“……宋哥……”
老宋却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说:“没事。他们都没十七年了,要是投胎转世,现在都跟你差不多大了。我和有些人就是有缘无份,再怎么舍不得,也只能留到下辈子再说了。不过你……现在,你爸妈肯定急疯了,满云州地四处找你。就这样,你还能说自己是没有选择的吗?”
卫岚没吭声,他被老宋用现实与苦难彻底辩倒了,纵使还对眼前的烂摊子望而却步,但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老宋也无意与他多说了,拿着车钥匙去驾驶座启动了房车,又来后面看了看水表油箱和柴暖。
“行了,我得走了,到那边三千多公里呢……我一个人开,通宵也得开上两天两夜,一路上也没个人……”
话语一顿,老宋歪着脑袋看向卫岚,一如当年在火车站问他要去哪,脸上的笑容既洒脱又不羁,透着一点儿隐隐约约的疯狂,象征着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
老宋说。
“如果你真的不想待在这里,那就跟我走好了。不是不想做出选择吗?那我帮你做出最轻松快乐的选择,你和我去新疆吧。就像之前一样,我们可以去你没去过的地方,见你没见过的人,过你想过的自由生活。”
“我向你保证,这一次,绝对没有人能找得到你了。”
第121章 风继续吹——七
“真不走?”
到达市中心附近时,已经清晨四点多了。
天空宛如一只倒扣下来,上重下轻的瓷器,顶上还是深沉的墨蓝色,但边缘已经晕染成了朦胧的轻青。
街道上弥漫着浅浅的雾,偶尔有几辆车开过长久亮黄灯的十字路口,清洁工拖着竹条子扫帚走过还没开门的商铺,摩天大楼与楼里的千千万万户一并沉睡着,平日里许多人排队打卡的商场LED屏兀自一闪一烁播放着无声短片。
黎明静悄悄,房车停在路边,卫岚下了车,就听老宋又问了一遍。
“真不走?”
卫岚走到驾驶座的窗边,对他点了点头:“真不走。”
说完,卫岚又有些哭笑不得,问道:“你在青旅花那么多口舌来劝我回去,怎么现在又突然要带我走?”
老宋一边手臂搭在窗框上,稍稍探出脑袋,混不吝地冲他笑:“劝你是看在弥勒的面子上,想带你走纯粹是发自内心。去新疆多远啊,谁还不希望路上有个伴儿呢?哪怕是你都行。”
卫岚哼了声,又笑了下:“但这次连我都不在,你自己可要保重身体。你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当心伤口,别开夜车,别懒得吃饭,也别为了省钱走国道,累了困了就及时找地方歇一宿。”
“妈呀,知道了。”老宋缩回了车里,“你当男/同真是可惜了,这生来就是当爹的料,街边耗子路过都得被你教育几句……哎,”他扶着方向盘,歪过头看卫岚,不死心似的,“最后问你一次,真不走?”
卫岚渐渐收敛了笑意,看着老宋,郑重道:“嗯。虽然我还是没法认同你说的所有话,但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
“我是爸妈的责任,但反过来,爸妈也同样是我的责任。他们从沈阳追到了这里,我虽然没有和他们回去的义务,但我有责任给他们一个交代。”
老宋微微愣住了,一方面听卫岚还是满嘴莫名其妙的歪理,另一方面,歪理导向了正确的落点,倒算是歪打正着了。
“那你想好怎么跟他们交代了吗?”
卫岚却是面露难色,沉沉摇了摇头。
“没想好也没事,”老宋宽慰他,“没一走了之,就算你比大多数人都强了。既然选择面对,那你就别苦大仇深的了,还是好好珍惜眼前的日子吧。你跑出来一晚,他们肯定都急得跟什么似的,不像我,死了三天都没人知道。”
卫岚早听出来老宋今天状态不对,字字句句透露着一点儿自怨自艾,本以为是跟人打架没打过,丧失信心了,但看着又实在不像。
他想问一问,但老宋那张嘴向来比死鸭子还硬,哪是轻易能撬出话来的。
所以他只能采取实用主义,认真道:“那等你到新疆了,把家里地址发给我。你感觉自己快死了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去给你收尸。”
“……”
老宋探出手来,敲了卫岚脑门一下。
“死小子,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啊?再说了,等你从这儿去新疆我都烂了。”
卫岚揉揉脑门:“那你别烂。”
老宋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快滚吧。”
如此对话,一来一回的调侃揶揄,在这两年里不知道有过多少句,但他们同时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最后一句了。
太阳快出来了,孵在天际,是一抹饱满的橙红。
两个人望着呼之欲出的朝阳,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老宋慨叹似的长出了一口气。
“我走了,你自己好好的,别动不动就往外跑了。逃走容易,回去难。就算跑了,你下次再在火车站遇到什么老张老赵老钱的,长个心眼儿,别被人家骗了。”
“嗯,”卫岚转头看向老宋,“宋哥,一路顺风。”
老宋似乎无声无息地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
房车驶上大路,卫岚就这样望着那个带他插科打诨的宋哥,开着那辆载他走南闯北的房车,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了破晓曙光下。
隐隐约约的,卫岚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一点,旋即又重了一点,仿佛那辆车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段酣畅淋漓的路上时光,还有他波澜起伏的十八岁。
*
卫岚昨夜跑出来时,满心怅惘,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现在太阳绕了一圈,已经在天边探头探脑,他知道了该去哪儿,但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带着双腿在市中心四处乱转兜圈子,始终不敢往家里走。
回去了,见到爸妈,他要怎么开口?开口了要如何措辞?面对扑面而来的斥责和命令,他又要怎么维持得住情绪,不要吵起来闹起来,更不要夺门而出?
更重要的是……回家之后,他要怎么面对沈子翎?
沈子翎怪他隐瞒了被抄袭的事,他怨沈子翎和大人们同流合污,两个人各执一词,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谁都认为对方有错,又谁都强硬得不肯低头,争执的语句宛如毛线,你来我往地交织着,最终成了一团乱麻,彻底分不出高低对错,也再解不开了。
卫岚向来是个无所畏惧的性子,对父母,对困境,对不平等,乃至对命运,他都从不会低头,更别说害怕了,可现在想到昨夜车里的沈子翎, 他切实感到了恐惧。
一想起沈子翎眼中浓重的失望,卫岚就觉得自己像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罪人,要画地为牢,永世不得翻身。
说到底……沈子翎究竟会怎么看待他呢?
会觉得他很蠢吗?还是很幼稚?像个小孩?不负责任?意气用事?没有能力?毫无前途?中看不中用,压根儿配不上他?
每一个词都像烙刑,一下下往卫岚心头摁,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偏偏这样的词,他的脑子里还有无数个。
他拼了命地想让沈子翎幸福,所作所为,一举一动,却反而害得沈子翎不幸。
剧烈的恐慌感攫挤着他的心脏,他用尽全力也只能让自己不要跳上老宋的车,从此远走天涯,但除此之外的……譬如回家,他就实在没有勇气做到了。
如此郁郁思索着,直到清晨彻底降临,卫岚都没能往家里迈出一步。
六点左右,街边的商场虽然还没开门,但早餐铺已经炊烟滚滚地开了张。
卫岚的手机已经没电了,浑身上下没有现金,刚才也忘了跟老宋要一点儿。
好在他精神过度紧张,此刻连往日里最叫嚣的胃口也萎靡了,路过香喷喷的早点铺,他居然能闻而不动,一点儿都不饿。
走过一家包子摊,他脚步一顿,骤然转头,和小圆桌上正尖着嘴喝豆浆的男人对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