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那个时候,他们觉着卫岚在云州受苦,心里疼得要命。
然而此刻,他们亲耳听见卫岚在云州过得风生水起,心里却又是另一番难受滋味了。
“夜长梦多……”
向雪亭轻声念道。
真是夜长梦多,这个噩梦他们已经熬了整整两年了,他们俩现在是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向雪亭从皮包里掏出一根发圈,将长发揽了起来,说:“小沈,你刚才说你知道卫岚有可能在哪儿是吧,能不能拜托你带我们过去?”
沈子翎虽然也急,但终究不认为卫岚会扔下一切,就此跑个无影无踪,更认为他现在二话不说就自己去找,父母俩只会愈发着急上火,到时候亲子相见……卫岚那个闷雷似的性格,肯定又要炸了。
所以他只能耐下心解释:“是这样的,叔叔阿姨,现在情况紧急,你们别怪我说话直。卫岚本来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刚才只是在车里看到你们就已经……他自尊心强,又要面子,我是怕他过会儿当着朋友的面见到你们,会更受不了,更抵触。”
卫明岩一瞪眼睛,只恨旁边没张桌子让他拍一巴掌:“他还受不了了?他还抵触上了?我跟你明说了吧,我们两个是下了狠心才找过来的,我们不怕他抵触,我们只怕见不到他的面,抓不到他的人。”
“抓……”沈子翎一怔,微微蹙起眉毛,“我多问一句。过会儿真见到他了,如果他还是不配合,你们打算怎么办?”
卫明岩从鼻子里出了两道气:“他要是好好说,我们就好好听。他要是还跟我们吵吵,或者还是想跑,我们就……反正这次我们不可能空手回去!就是绑,我们两个也要把他绑回沈阳!”
沈子翎忍不住说:“他是个人,又不是头牛,怎么能说绑就绑?”
“哼,”卫明岩掏出烟盒,点了支烟,说起话来像个白雾浓浓的烟囱,“这小子还不如牛呢!牛都没有这么犟,这么不懂事的!我们之前就是太惯着他,太信任他,也太放养他了!给他买手机买电脑,允许他锁房门,纵容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孩子玩……要是再来一次,我真的……我还不如就棍棒教育,给这小子揍服算了!”
听他这么说卫岚,沈子翎立刻针锋相对地要反驳,可临出口一咬牙,他念在对方寻子心切,又是长辈,终究没说什么。
向雪亭见沈子翎脸色不好看,又见平日里好脾气的老公如今吹胡子瞪眼,就苦笑着打圆场道。
“小沈,你叔叔是推了很重要的工作才过来的,在飞机上还忙了一路,到现在已经一天没合过眼了。他实在是累坏了,你别跟他计较。你还年轻,没当过父母,没养过孩子,你不知道当父母有多难,给卫岚这种孩子当父母更是……我们已经给了他两年的时间了,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也是卫岚的极限了。今年的高考他肯定是赶不上了,但要是现在回去,还能参加最后一轮复习,或者提前跟高二班适应一段时间,等明年再高考一次。他年纪不小了,马上就19了,真的拖不得了。”
向雪亭原本是带妆上的飞机,可奔忙到现在,妆容都脱得差不多了,暴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底色。
“你可能会觉得我们不够尊重卫岚,但你想,我们要是真的不尊重他,又怎么会在家里苦苦等他等了两年?老孙就是我们拜托过去的,我们不是不知道卫岚的行踪啊。我们知道他叛逆,不服管,所以才想由着他在外面闯一闯,想着他吃到苦头了,自然会明白到底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等了那么久,结果等到了他的一封信,说自己不打算上大学了,要从此在云州定居!”
沈子翎:“信?”
向雪亭点点头,从皮包中拿出一封已经摩挲到柔软的信封。
沈子翎接过,打开来看,果然就是他曾在卫岚背包里发现的那一封。
所以说,父母是收到这封信后彻底灰心了,所以才索性追到了云州,想把死不悔改的儿子绑回家去。
向雪亭又叹了口气,声音隐隐颤抖:“小沈,我听得出来,你和他关系不错,应该不只是室友,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这段时间,真的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卫岚,现在就当……就当阿姨求求你好不好,你带我们去找他。”
眼见着沈子翎犹疑不定,她又说道。
“你不用担心他回家了过不好,说句实话,不怕你笑,别看我们现在气势汹汹的,但我和他爸现在真是怕了他了。他出去两年,反倒是我们俩被磨了性子……我们这趟来,与其说是来绑人的,倒不如说是来求和的。”
“我们真的只是想带他回家,让他继续走他该走的路……仅此而已。”
在旁边喷云吐雾当烟囱的卫明岩熄了火,鬓角隐约灰白,脊背稍稍驼着,成了截高大陈旧的老烟囱。
沈子翎良久无话,只觉得心脏被粗暴地撕扯成了血淋淋的两半,他不知道该选择哪一半,他只知道,少了哪一半,他都不能成活。
半晌后,他哑着嗓子说。
“阿姨,如果您真的信得过我,就让我一个人去朋友那里找他。我向你们保证,找到了,我一定把他好端端地带回来。”
卫明岩没有吭声,向雪亭也不再执着,只疲惫地笑了笑,说。
“好,那阿姨先谢谢你了。这件事明明和你没什么关系,但你还是这么尽力地去找他……”
沈子翎听出了弦外之音,就勉强笑笑,随口扯道:“毕竟他是从我车上跑出去的,再说了,他还欠我上个月的房租没交呢。”
他信口诌出的谎话还挺有可信度,二人的确相信了他是个热心肠的二房东,并就此兵分两路,父母去人流密集的火车站碰运气,沈子翎则独自去“朋友那里”找卫岚。
从小公园出来,沈子翎漫无目的地抬头望,就见夜空深邃,正中间缝着枚冷冷清清的白月亮,像只高高在上的眼睛,漠然地旁观着众生的喜怒哀乐,因缘聚散。
刚才许大愿似的,他承诺人家会把卫岚“捉拿”回来,这话有一半是为了脱身,还有一半,是他目睹了近日种种后,在心里赞同了向雪亭的话——卫岚确实该回家了。
可回家的卫岚会怎么对待这段恋情,甚至于,被扭送到父母跟前的卫岚,会怎么看待他这个帮凶……
这些,沈子翎统统不肯去想,也不能去想。
他现在只一心想要找到卫岚,至于找到后要怎样,他此刻也没个定准,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可卫岚……
沈子翎仰着脑袋,迎风虚眯了眼睛,直把月亮眯成一枚扁扁的银币。
……究竟在哪儿呢?
*
沈子翎先将附近大大小小的网吧挨个排查了一遍,同时给董霄打去了电话。
董霄那边很嘈杂,大概是在酒吧里,听他问有没有见到卫岚,就有些懵,说从婚礼上走后就没看到了。
她问旁边的雷启,雷启也说没见过。
董霄问沈子翎怎么了,沈子翎还想着给卫岚留几分面子,就只说是他们两个闹别扭了,他以为卫岚会去找他们诉苦,没去就算了,估计过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董霄哦了一声,犹豫了下,还是对沈子翎说,今天在婚礼上,卫岚问他们,要是被恋人隐瞒了件很在意的事该怎么办。当时她就觉得是不是他们两个之间出什么问题了,但因为了解不多,就没有过多评价。但要是以她纯粹外人的角度来看……她觉得,卫岚其实是个承受能力很强的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真正打击到他的,或许就只有欺骗。
所以,虽然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帮得到你们,但如果你们是因为类似的事情才吵的架,那下次见到卫岚的时候,你不妨直接把你心里的想法全都告诉他。比起压力,卫岚最先感到的说不定是你对他的信任。
沈子翎走出又一家网吧,路过天桥上,掠了一眼霓虹车流,说好。
挂断电话后,他转而打给了弥勒。
夜已深,弥勒在第二通电话响到一半时才迷迷糊糊接了起来。
一听对面是沈子翎,他清醒了许多,再听到卫岚爸妈来了,他吓了一跳,最后听见卫岚下车跑没影了,弥勒彻底大惊失色,被子一掀,老胳膊老腿险些在床上来了出鲤鱼打挺。
沈子翎听卫岚说过弥勒家里的情况,知道他现在已经拖家带口在外地旅游了,现在就更无意让他操心。见他不像是知道卫岚下落的样子,沈子翎就宽慰了弥勒几句,说已经再找了,最后又要了老宋的电话。
弥勒忧心忡忡,连声说你别怕打扰我,有什么事情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沈子翎嗯了一声,再之后,他给老宋打去了电话。
出乎意料地,老宋没接。
沈子翎怔了几秒后,才想起来老宋今天貌似受了点小伤,易木不还为此离开婚礼,跑了趟医院吗?
难不成,其实并不是什么小伤?
沈子翎立刻打给了易木,这次倒打通了。
他来不及寒暄,直接问易木,老宋的伤怎么样了?
易木说,小伤,已经没事了。
沈子翎问,那他现在在你旁边吗?
易木微妙地静了一瞬,一瞬过后,他平静地说。
他刚刚在,但现在已经出去了。怎么了吗?
沈子翎问,没什么……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易木说,不清楚。
沈子翎摇了摇头,而后才想起来易木看不见,就低落地补上一句。
那他过会儿要是回来了,麻烦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我找他有急事。
易木似乎嗯了一声,似乎没有,沈子翎没听清就已经急匆匆挂上了电话。
找到现在,附近的网吧和便利店都找遍了,小区内外更是转了好几圈,连巷末街角都没落下,却连卫岚的影子都没摸着。
沈子翎本以为卫岚一时赌气,不会跑太远,但此时此刻,他隐隐惶恐起来。
他压抑着心情,不肯乱了阵脚,回到小区门口钻进汽车,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往了市郊的青旅。
夜路车子稀疏,但等驱车到了青旅,也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
天上依旧零星飘着雨丝,潮漉漉的香附子拂过他的西裤裤腿,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泞的小径上,远远就望见了青旅墙头挂着的一盏小灯,以及灯晕下已然上锁的大铁门。
沈子翎不死心,站在铁门前,他先在青石板上踏了踏皮鞋上的泥土,而后双手抓住铁栏杆,连摇带撼,问有没有人。
青旅倒是住着人,二楼窗口传来一声嘟嘟囔囔的臭骂,大意是问候了他家的先人,又问他这么晚过来,是不是和坟包里的鬼事先有约。
沈子翎心知理亏,得了骂也不好意思还口,只能臊着耳尖,硬/着头皮等老板出来。
幸好老板很快就出来了,晃着一大串钥匙,一边叮叮咣咣给他开门,一边问他是不是要住宿。
沈子翎不多废话,直问:“卫岚来过这吗?”
“啊?”
老板愣住,揉揉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嘀咕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找他……他,他来过啊。”
沈子翎心下一松,几乎笑了出来:“他现在在哪儿?在屋里吗?”
“他……”老板转身抬手,正想给他指,抬到一半又咦了声,“老宋什么时候走的啊……”
沈子翎一怔:“老宋也在这儿?”
老板掰着手指头,细数道:“老宋今天晚上来的嘛,一来就钻他自己房车里了,再然后,卫岚也回来了,也钻房车里了。然后现在,你看,房车已经不在了。”
这串话颠三倒四,没睡醒似的,沈子翎却听懂了。
耳朵听懂了,他的脑子却不敢懂。
“……什么意思。老宋现在去哪儿了?”
老板说:“他今天彻底退租了,东西行李全打包上,开车回新疆了。”
沈子翎的心脏仿佛成了铁的,狠狠往下一坠。
抱着一丝侥幸,他问:“……那卫岚呢?”
“卫岚……”老板抓抓后脑勺,理所当然地说,“也在车上啊。”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沈子翎攥紧了铁栏杆才没滑下去。
天黑灯昏,老板全然没注意到这位年轻人的脸面骤然变得惨白,周身隐隐在抖颤,就连嘴唇也没了血色。
老板笑着说。
“本来么,他们驴友团的,就是隔段时间换个地方,这次在云州待了一年多,我还纳闷呢。哎,之前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突然他们全走了,心里还空落落的。 毕竟你说这世界多大啊,这一走,兴许就是一辈子见不到面呢。对了,今天上午还来了一男一女,看着四十来岁,也说要找卫岚……诶,喂,你去哪儿啊?哎呦,地上滑,你小心点儿!我去,摔哪儿了?手破了没有?你等等,我这边有碘伏……哎,哎!”
沈子翎恍然不觉似的,渗血的掌心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回到车里,泥水将脚垫弄得一塌糊涂,血水更是糊在了方向盘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仿佛神魂已经出窍了,只留着肉/身还残留在世上,死皮赖脸不肯离去。
等他回神时,外面天都薄薄地成了暮蓝色,月亮终究淡去,太阳煌煌然出现在天边,几乎瞬息之间,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