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没有香槟塔,那他们就各自举起香槟杯,甚至酒瓶,举得很高,兴致高昂地大喊干杯。
乐队音响设备没法运过来,但有人带了木吉他,董霄借来吉他,琢磨着拨下一个音,雷启听出是什么歌,扬声唱了出来。
有乐手,有主唱,卫岚身为鼓手不甘落后,把铁艺桌面当成手鼓来打。
渐渐的,四周亮起手机手电筒,摇着挥着,歌曲变成合唱,有人用手机放了原曲,不很整齐,可人声早就远远盖过了杂音。
一束一束的小灯光,纷纷簇拥到最中心的一双新人身上。
放第二遍《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时,韩庭行着绅士礼,弯腰伸手,邀请苗苗跳舞。
苗苗欣然应允,将累累婚纱裙摆系到膝下,在暖黄的灯束下,应着歌声跳了一段百老汇式的爵士舞。
年轻人最会捧场,这又是首耳熟能详的老歌,于是副歌那句“I love you baby”,通通撒欢儿般喊得大声。
韩庭早知道自家女朋友,哦,很快就是妻子了,是个玩高兴了就不顾一切的性子,就随时准备着上前救驾。
结果苗苗真在结束最后一个动作时脚下一滑,韩庭眼疾手快,一步迈上去搂住她的腰,而她就单手拎着裙摆,上仰着被他拦腰拥在臂弯。
人群嘻嘻哈哈笑闹起来,而他们两个眼望着眼,心偎着心,忍不住地相视一笑。
苗苗在韩庭的怀中站稳,再环顾四周,她忽然发现自己所求的无非就是这样。
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齐聚一堂,他们在亲朋好友的注视下迈向婚姻殿堂。
其余的,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再多的变数,也绝不会阻止她与爱人固执地奔向幸福。
“这比我想象中的婚礼还要好。”
她含泪微笑,对爱人这样说道。
*
遮天的美丽篷布下,婚礼照旧。
神父笑容满面,苗苗与韩庭面对面站在两端,她扯扯裙摆,又拂一拂坠满水珠的雪白头纱,小声笑道。
“啊,好像雨中的蜘蛛网啊,”
韩庭也笑了:“那我呢?”
“你啊,”苗苗看韩庭也是不遑多让,庄重的黑西装沾着奶油与泥水,就连脸颊上也有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巧克力。
苗苗莞尔一笑,拎起裙摆,单脚后退半步,学着公主模样行了屈膝礼。
“你好,苍蝇先生。”
韩庭十分配合,一手搭在心口,一手背在后腰,冲她深深一躬。
“幸会,蜘蛛小姐。”
神父呶呶读起了证婚词,不知什么时候,暴雨成了小雨,濛濛织着雨丝,雨丝由密转疏,天边云消雾散,一线夕阳悠悠然盘在山巅。
灿灿然的金红照耀在热气球扯开了的蓬布上,草地上立刻显出五彩斑斓的琉璃色泽来,宛如彩绘玻璃铺了满地。
在得到那句“新郎可以亲吻新娘”时,他们在欢呼声中珍重地接吻。
隐约的,无形的相簿簌簌翻动。
翻到那一页,十年前。
运动会上磕破了膝盖的女孩子看着半跪在地上,认真给她贴创可贴的男生,忽然俯身,亲在他的侧脸。
两个人都脸红,微风鼓噪,吹拂医务室的白纱帘。
*
既然雨停了,那一切就都在入夜时分恢复了秩序,甚至比之前多了些清新味道。
虽然下雨不是酒店的责任,但酒店还是着力补偿了他们,譬如完好甜美的点心,两台制造氛围的泡泡机,无数条星星般的小灯串,以及,刚在大厅演出完的爵士乐团。
尚还沾着雨水的夜色中,数千支小灯泡同时亮起黄光,愈发显得这一小片地方宛如皇冠上的一粒宝石,亦或是高礼帽的台面。
爵士乐团接了饭后跳舞的时间,这倒省了锈月的功夫。
况且,乐团还多配备了几只话筒,能充当半个KTV,让宾客上去唱歌。
黎惟一照例躲得飞快,不知猫哪儿去了,沈子翎身为另一位伴郎,则被起哄架秧子推了上去。
沈子翎懒得唱歌,但真被推到台上了也丝毫不会怯场。
他穿着还留有“Charlie”笔迹的白西装,两手插着口袋,发丝稍稍散乱,却愈发显出潇洒,他姿势优雅而松弛,对着立式话筒唱了一首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
嗓音清澈温润,和哥哥真有几分相像。
曼曼歌声乘着春风,吹拂到卫岚耳畔。
瓷盘子里的歌剧院蛋糕忽然索然无味了,卫岚缓缓放下叉子,一眼不眨地望着沈子翎,深深深深地望,他懂得眼睛是多情健忘的相机,但这一幕……
这一幕,他要永远记得。
一首歌唱完,沈子翎顶着底下叫好的安可声,连连推脱着走下了台。
卫岚忍不住站了起来,想迎上去说句话,好话也好,烂话也罢,他真想跟沈子翎说些什么。
可脚步一顿,他看到了沈铮和周昭宁。
……是啊,苗苗的婚礼,本来就应该邀请打小就对她好的叔叔阿姨。应当应分。
他自惭形秽地退到了夜色中,眼睁睁看着沈子翎走到父母中间,卫岚不愿意再多看,扭脸想去找别人。
可是,董霄和雷启在舞池边缘笑着说些什么,黎惟一和童潼在舞池中央拥抱着跳慢华尔兹,韩庭和苗苗这对新婚夫妻则被紧接着拥簇上去唱歌了。
他们合唱了一首《Reality》——苏菲玛索电影《初吻》中的配乐。
卫岚继续寻找下去,这下他看到了黎惟一的妈妈和新婚丈夫,还有两对满脸喜色,聊得热闹的中年夫妻,应该是苗苗和韩庭各自的父母吧。
耳边的歌声悠悠,配着迷幻的音乐。
“Dreams are my reality.”
梦境是我的现实。
“The only kind of reality.”
唯一存在的现实。
卫岚默不作声地坐到了泡泡机旁边的椅子上,鞋边草茎上的露珠反射着棚顶的点点灯光,隔着一个个泡泡再看这场婚礼,他发现所有人都颠倒了过来,变了形状,改了模样,最终破碎在他眼前。
望着满场的陌生人,他忽然觉出前所未有的恍惚,做梦似的,他想……
我怎么会突然闯进了人家的生活中呢?
宋哥去哪了,弥勒呢?我们已经在云州待了好久,还不去下一个地方吗?
我怎么会独自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呢?
他几乎求救般望向了沈子翎,可隔着相当的距离,连沈子翎的脸都开始陌生起来。
卫岚缓缓抬手,掌心贴在沈子翎给他心口留下的奶油手印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顺着手印,掏进胸膛,把心给摘出去。
摘出去,血淋淋捧给沈子翎,从此沈子翎要杀要剐,要扔要踩,还是要任由这颗心像现在这样拧绞着疼痛不止,都随他。
只是……卫岚忍无可忍闭上了眼睛,将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别再留在胸膛中折磨他了。
*
近来忙于工作,沈子翎和爸妈有段日子没见了,现在好不容易见面,但还没聊几句就急着要走。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瞟见了角落里的卫岚,孤零零自己坐着,看得他一阵难受。
爸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自然也认出了卫岚,其实二人早猜测儿子没和人家分手,但当真明晃晃看到,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偏偏沈子翎择日不如撞日,索性跟他们坦白了,说他和卫岚其实年前就复合了。卫岚现在……
工作稳定,这话他说不出来。感情稳定,他更说不出来。
沈子翎的为难逃不过爸妈的眼睛,沈铮叹了口气,踱到旁边了。
周昭宁则接过了话茬儿,有些苦涩地笑说,子翎,有些话妈妈就跟你直说了。其实我们并不是担心对方的钱和家世,我们知道你有能力养活自己。我们只是……只是担心你谈一个年龄这么小的对象会很累。日常生活中,为人处事时,乃至未来规划里,你少不得要时时刻刻帮衬着他。卫岚不是个坏孩子,这我们都知道,但为人父母,我们真的私心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那么累。
沈子翎立刻替卫岚辩解,说他很会照顾人,对我很好。再说了,我那么爱他,又怎么会累。
“如果你不累的话……”周昭宁看着沈子翎,目光带着心疼,“又怎么会和他谈了这么久,却迟迟不敢告诉我们呢?”
*
婚礼结束后,新人要连夜飞往米兰度蜜月,沈子翎本来准备送爸妈回家,但童潼看出他和卫岚之间不对劲,就主动请缨,说她和黎惟一来送叔叔阿姨就行了,子翎忙了一天了,明天还要工作,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爸妈没有异议,经过这漫长的一天,沈子翎也是真的累了,就没有推脱,叫上了卫岚,开车回家。
他们开车回去的路上,小雨淅淅沥沥又下了起来。
卫岚在婚礼上多喝了两杯红酒,现在有点儿不显山不露水的醺醺然,望着窗外雨滴点点,他想要是突然有个小偷强盗什么的出来就好了,那样就能显出他的作用了。
毕竟在太平日子里,连他自己都觉出了自己的没用。
如此想完,卫岚晕乎乎地把额头靠在了车窗上,却听沈子翎开口,口吻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
“关于你被抄袭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找律师。”
这话仿佛坐实了他的无用,卫岚不肯动弹,额头枕得冰凉,在车窗上洇出一小圈热气,语气既冷漠又执拗。
“不用你管。”
沈子翎蹙起眉头:“你是不是还不懂得事情的严重性?你第一部作品都已经被人给抄袭了,他们像打发要饭的一样给你钱……”
“你以为我就很乐意吗?”卫岚稍稍偏过头,漠然近乎麻木地打断他,“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卖儿卖女的人贩子。”
沈子翎心中一刺,立刻见了血,他软下语气,想好说歹说,就算是抬也要把卫岚八抬大轿抬去律所,让这件事能有个结果。
“所以我才说要帮你问问啊。卫岚,乖,听话,我有个朋友就是做知产方面的,明天我抽时间和你一起去见见他,向他咨询一下应该怎么办。”
卫岚重新将脸扭向窗户:“我说过了,不用你管。”
沈子翎耐下性子,温言软语劝了好半天,卫岚的回应却越来越不耐烦,到了最后,卫岚抱臂靠着窗户,干脆不理他了。
沈子翎火气也上来了,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是你的仇人吗?为什么我提出的每个方法你都要拒绝?”
卫岚冷哼一声,反问道:“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男朋友,还是你养的小孩?那一万块拿出来,恐怕连官司都打不起,更何况要想打官司,我还得先把这一万块还回去。你的意思是要我用着你的资源,拿着你的钱,去跟人打我的官司?合着我在别人那里当要饭的,在你这儿就直接成儿子了?不过是差了七八岁,你还真把自己当我爸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