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 第145章

作者:二两香油 标签: 一见钟情 群像 HE 甜宠 近代现代

他静静听弥勒讲了好多,越听越觉得,孙宇航故事里薄情寡义的父亲不会是自己眼前讲起妻子眉飞色舞的弥勒。

听了无数故事,卫岚再看墓碑上的照片,简直能听到女人清脆的笑声,想象出那副眉眼俯仰难画的生动姿态。

到最后,弥勒笑着叹了口气,歇住了。

墓园中风吹花摇,丝丝缕缕,太像亡者的呢喃轻语。

半晌,弥勒再度开口,提起当年的那场重病,说起活泼爱笑的妻子是怎么被一场病消磨了心志,催白了头发。

治了三年,熬了三年,好人熬坏,活人熬死,就是一锅石头,煮三年恐怕也要皮开肉绽。

他没办法去想妻子当时的心情,是怎么从希望变到绝望,从绝望再到麻木。

以前怎么没人提起过,麻木是比绝望还要可怕的事情呢?

妻子爱美,长得也美,可到了后期,她瘦得只剩了骨架子,皮肤枯黄,两只眼袋掉那么深,头发早为了化疗而尽数剃光……她越来越不爱抬头,连丈夫孩子都不愿意面对。

整日蜷缩在病床一角,呆呆怔怔望向窗外,她的病情与自我互相拖着拽着,押着摁着,纠葛着沉入了泥淖。

后来,她的心理先于身体崩溃,外面治疗的车轱辘转进来,她浑身就抖似筛糠。比让一个人死掉更恐怖的事情,是逼着一个人日日夜夜直面死亡的恐惧,将一颗脆弱的人心吊在嗓子眼中过活。

她一直煎着熬着,直到那次情绪失控,一巴掌扬到了孙宇航的脸上。

孩子脸皮嫩,病人的巴掌也能烙个大红印子。

孙宇航当然委屈,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不哭——因为妈妈更重要,妈妈更难过。所以他可以忍着不哭,忍着不穿新衣新鞋,忍着没有好吃好喝,忍着小小年纪就先学会了什么叫做“倾家荡产,砸锅卖铁”。

就是那天晚上,唐晓芸平静地和丈夫表示,想要放弃治疗。

“宁愿有选择地死去,也不要没有选择地活着。”

——后续争执之中,她淌着眼泪说出这句话。

弥勒当然知道,她这一言不只为自己,也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不必拥有一个久病缠身的抑郁母亲,为了孩子可以不用缺吃少喝,更为了……孩子可以有钱治病。

她的孩子先天性哮喘,因为家里没钱,供暖不足已经犯过了一次病。

弥勒签署同意书时,手在发抖。最后一笔写完,黑水笔摔到桌下,他听见儿子的哭声,可朦朦胧胧仿佛远在天边。扶着墙壁走出去,他双眼一黑险些栽倒地上,可没倒,不能倒。家里需要他,儿子很快也只剩他,他不能倒。

弥勒强撑着做完一切,出院,回家,野餐,葬礼。

唯独忘记,孙宇航固然是个孩子,可孩子也会有孩子气的理解。

父子的仇就这样结下了,至今不解。

*

从墓园回来,新的一周开始,日子照旧。

孙宇航去上学,弥勒和老爷子在医院,卫岚今天则在家里,赶前几天积攒的单子。

孙家的一应事件,卫岚统统没跟沈子翎说,他知道在上司辞职后,沈子翎正处于风口浪尖,如今面对的压力只会比自己更大。

将又一组分镜提交给工作室,等待审核的时候,卫岚随便刷了刷微博。

有个他关注了很久的新人导演新发了个创意短片,热度颇高,已经上了热搜,很有破圈的意思。

他点进去看,看到一半,不可置信地点了暂停。

短片统共五分钟,讲述在工业废土背景下,一个矿洞小女孩把机械小鸟送回巢穴的故事。

情节简单,新颖在分镜脚本。

底下人也无不在夸分镜,说很有灵气,有些今敏《千年女优》的意思了。

卫岚只看了两分多钟的短片,而这两分多钟里,从创意,到分镜,再到详细的手稿 ……和他曾经为了更进一步,主动发给工作室的动草一模一样。

将短片拉到最后,从策划到剧本到分镜……却全是那个新锐导演的名字。

卫岚拉进度条反复看了五六遍后,他呆坐了片刻,终于能确定……

他……是被抄袭了。

第111章 过春天——七

缓缓放下手机,卫岚双手冰冷,头脸却滚烫起来。

错愕、委屈、难堪、不甘……种种情绪焖进脑袋,最后炼成了纯粹的愤怒。

他来不及想太多,一边发消息给工作室询问是否知情,一边在微博上给导演发了私信。

消息中午发出,他在家里行立坐卧,乱兜圈子,焦躁得吃不下午饭,如此煎熬到了下午四点多,终于得到了来自工作室的回复。

工作室说不知道。

工作室发了个吃惊的表情包,反复申明从收到他发来的分镜脚本后,绝没有擅自发给任何人。

随后工作室问他,你有发到公共平台上吗?

他没有。

这是他第一个,也是最宝贝的故事,他本想让它以最完整的姿态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卫岚一头雾水,只好如实以答,回说没发过。

工作室发了个哭哭表情包,表示那就没办法了,之后安慰了他几句,又说应该是你想多了,人家几十万粉丝,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大概只是巧合吧。

最后,工作室给他发了五千块的转账,说是他自从接单子以来,就画得又好又快,这是额外的奖金。

直到此刻,卫岚也还是懵的,从头到尾思索一遍,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难道真是看错了?

将视频又看了好几遍,他回到微信聊天框,看到屏幕上备注着“奖金”的五千块,心下有些安慰,想至少还有钱拿。

下意识要点收下,指尖伸出去却又一顿,他仿佛窥见断头台的利刃寒光,登时冒了一身的冷汗。

他明白过来了。

下午等待回应的时候,他在网上查了《著作权法》对抄袭的认定标准,其中有一个是“接触可能性”,顾名思义,也就是说抄袭者和被抄袭者一定要存在接触的可能才行。

现在他已经明说没有将作品发表在任何平台上,工作室只要咬死不认,那就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那个导演有抄袭他的途径。

至于所谓“奖金”,不过是封口费或调解金罢了,一旦他收下,那就是默认授权,将抄袭一事彻底翻篇了。

几句话的功夫,没想到工作室给他一步步挖好了坑,静等着他跳。

虽说是坑,却又是太拙劣的把戏,只不过骗他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可偏偏,他真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风吹纱帘,鸟鸣啾啾,一室的宁静祥和,可处在客厅中间的卫岚却愈发愤懑,胸膛一起一伏,波涛汹涌,他低头死盯着手机屏幕,久久不言不动……

傍晚时分,卫岚出门前往医院,想找弥勒吃顿饭诉诉苦,踏进住院部大门时,他绝不会料想自己今天的折腾才刚刚开始。

住院部楼上热闹了,向来温和体面的弥勒此刻大概是气疯了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对病房门边的老爷子一挥手。

“行了,回去吧!这事没得商量!”

老爷子显然也气得够呛,颤巍巍扶住了门框:“没商量?你当你是谁!挣了几年钱,真当自己能耐了?都来做你老子的主了!”

弥勒一边往袖子里伸胳膊,一边气得话不成话:“你……你……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我不跟你吵,好吧?宇航放学了,我接孩子去,我……我等你过了气头……”

老爷子冷笑:“宇航今年高三了,从小到大你接过几次?这么多年来,把我们爷俩扔家里相依为命,钱到得比人勤,现在才知道弥补?才想起自己有儿子?我告诉你,孙卓,晚了!人家孩子长大了,有主意了,不领你的情了!”

一刀正中心坎,弥勒无风还晃了三晃,吵也吵不过,只好恨恨一咬牙,转身往电梯间走。

老爷子在身后嚷道:“我明天就出院!待这么多天,我没病都要躺病了!听见没有!”

弥勒大了步子,逃也似的:“门都没有!”

老爷子彻底急了:“养你这么多年,到头来就这么对你老子?我一大把年纪,难不成连自己这条老命都做不了主了?!”

“命”字仿佛染了红,兜头泼来,硬生生泼红了弥勒的眼睛。

他动作一顿,终于忍无可忍猛然回身,冲到老爷子面前,那神情宛如一尊被雨浇花了油彩的佛像,别有一种凄戾与狰狞。

“对。我不签字,你就别想出院。我不同意,你这辈子都得把这条老命攥在手里!”

老爷子险些气梗,捂着胸口就要往后倒,弥勒顿时慌了,赶忙要去扶,却被一巴掌掴在了脸上!

铁掌似的,势如雷霆,弥勒活了快五十年,只在年幼贪玩,把人家鱼塘里的鱼苗全祸害死了时,得过这样的一巴掌。

当时他年纪小,又怕又疼,吓得直掉眼泪,觉得天塌下来也莫过于此了。

现在他年纪上来了,可同样又怕又疼——怕在心里,疼也在心里——头顶苍天摇摇欲坠。

却不是为这一巴掌,而是为着老爷子提的那个要求。

他被扇偏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手掌印,他不理会,反而指着侧脸,自暴自弃地喝道。

“打吧!你不打死我,我还不肯签字呢!”

老爷子抄起手边的不锈钢托盘就朝他头上拍去,上头药瓶针管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护士医生赶紧过来拦着,叫门卫的,看热闹的,忙于躲避的……

卫岚就在这极度混乱的当口推开了走廊大门,来到了现场。

卫岚一愣,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去挡在了老爷子身前,人高马大,伸开手臂挡在二人中间像堵墙,几乎就是在替弥勒挨打。

老爷子再气急也不会对着卫岚下手,攻势刚一减弱,卫岚就果断将老爷子推进了病房。

房门一关,卫岚攥住咔咔作响的把手,防止老爷子出来,同时回头着急问弥勒。

“又怎么了?”

弥勒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从来不失态,现在一失态起来就像要发疯,冲门内同样气急败坏的老爷子大吼。

“别拦着!你让他把我打死算了!”

一个能讲理的都没有,卫岚登时舌结,又想念起老宋了。

弥勒还在嚷嚷,既然温言软语不奏效,那卫岚就也粗着嗓子吼起来了。

“弥勒!够了!你跟爷爷吵什么吵,你嫌他病得不够重,想直接给他气死?!”

弥勒被震得一怔,正要辩些什么,却对着门内骤然变了脸色。

卫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吓了一跳。

门内的老爷子气过了头,靠墙攥着心口,整个人缓缓滑了下去。

这一下愈发乱了套,他们七手八脚把老爷子送上床,前来抢救的护士医生们冲上来把二人挤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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