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下班回来的董霄从未这样积极迅速地去换睡衣洗手,准备吃饭。
终于坐到桌边,刚吃了两口,卫岚想起什么,说要去阳台给他哥打个电话,让他俩先吃,不用等他。
卫岚一走,桌上的气氛顿时不同了。
二人已经相识了多年,独处过不知多少次,甚至拉扯着逃出过一场大火,此刻坐在一桌再寻常不过的饭菜跟前,却似乎有无形的丝丝线线笼络住了他们,令他们双双拘束了起来。
雷启摆着吃饭的架势,却半天没下筷,偷眼看了半天董霄的反应,他忍不住轻声问。
“怎么样?”
董霄似乎真饿了,一味埋头吃饭,冒尖儿的米饭如今盖着几块炒鸡蛋,已经吃出了油润的小坑。
“挺……挺好吃的……”
不说话则已,一旦说话,声腔里的哽咽藏不住。
她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不笑强笑地用拿筷子的手擦了擦眼角泪花,吸吸鼻子说。
“这个辣椒……咳咳……太辣了……”
雷启愣了片刻,本想听听她的夸奖,没想到会见到了她的眼泪。
片刻之后,他起身,走到她身侧蹲了下去。两只大大薄薄的掌心覆着她的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他歪着脑袋从下往上地看她。
小闪电也过来了,蹲在雷启旁边,一起担忧地看着她。
她霎着一层泪光看着他们,看他们组成了个“电闪雷鸣”,是她生命里一场躲避不开的暴雨,也是她一大一小的两只黑猫。
“我没想过……”
董霄把手心盖在了雷启的手上,泪水顺着腮颊往下滚落——落得多么不应该呢。她这样想。最苦最难最孤独的时候她撑过来了,在意想不到的美好新生活中,她反倒哭成了泪人。
“我从没想过……能和你有这样的生活。”
一句话,重心落在“生活”。
雷启听懂了她的意思,也承认自己常年像块冷硬的顽石,从来从来都不擅长“生活”。
可谁让她宛如一朵花来到他的生命,柔韧、顽强、受过风吹日晒却愈发绚丽,催得石人也泪下,铁树亦开花。
许多年来,他只知道怎么气人而不知道怎么哄人,下意识手心朝上,想要承接她的泪水,可泪如雨下,源源不断。
他只好一路向上,最终捧住她的脸颊,笨拙地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她湿漉漉的眼尾。
他说:“不哭了,喜欢吃我天天给你做。”
董霄含泪笑了出来,说真笨,果然石头还是石头……好了好了,吃饭吧,都要凉了……快起来,小闪电都学你……
躲在阳台的卫岚听到这里,也会心一笑,总算彻底印证了从昨晚到今早的猜想。
衷心替他们高兴的同时,他也为自己发愁,听着外面你侬我侬成了那个样子,他得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机会出去吃饭。
真是要饿死了。
幸好,不过片刻,意识到问题的董霄就主动过来,状似无意地把卫岚带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挺不错,雷启虽然负伤,但伤得算是值得,毕竟确实做出了一桌饭菜。
饭不夹生,菜没重盐,水平很可以从“不敢恭维”升级到“差强人意”。
饭后,他们三人插上U盘,一起听雷启带回来的demo。
卫岚原本还担心夹在二人中间会像电灯泡,结果一到了乐队场合,他俩一点儿眉来眼去的影子都没有,针对一首新歌是不是要加一段军鼓,两个人听着听着就又吵了起来。
卫岚放心了,边劝边暗中点头。
嗯,这才对味。
*
卫岚贪恋着恋人和乐队,在云州多待了好几天才如约回到了月山。
他没声张,不想让弥勒费事开车接他。
下了高铁后,他打车来到小区门口,本想提前打个电话知会一声,可弥勒和爷爷的电话全没打通,孙宇航又正在上课,想来也是联系不上。
好在他有家里钥匙,就打算先回去看看。
上到楼上,家里没人,一派宁静祥和。
午后的阳光筛在吊兰叶子上,斑斑点点随微风摇曳,家养的小鹦鹉在笼子里叽叽咕咕说话。
“爸。”
“爸。”
“今天吃什么。”
“中午吃、什么。”
“晚上吃什、吃什么。”
这是学弥勒呢,孙宇航一上学,家里就剩这爷俩,弥勒眼大肚大,成天净研究吃了。
卫岚逗了一会儿小鹦鹉,揣在兜里的手机叮咚一响。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发现是弥勒回复了他。
【弥勒:在医院】
卫岚没以为如何,只当弥勒是带老爷子回去复查,正要打字问问情况,那边传来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报告单,姓名一栏填着孙建国——老爷子的名字。
科室——肿瘤内科病区。
影像表现很长,砌满了专业术语,卫岚索性直接看向诊断栏,虽然依旧看不太懂,但其中一行字,看得卫岚一怔。
手机又是一响,是弥勒发来了盖棺定论的四个字。
小鹦鹉还在一声声叫爸,啁啾欢快,全然没注意到眼前的人打了个寒颤,仿佛掌心攥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块坚冰。
理应是坚冰的,否则……否则……
【肝癌晚期】四个字,又怎么会这么冰冷呢。
第110章 过春天——六
不过多久,卫岚就按照弥勒发来的地址赶到了月山最大的公立医院。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外面是个和煦温暖的春日艳阳天,可一走进医院,万事万物都被消毒水洗褪了颜色,变得生冷苍白,大厅中挤满了焦急疲惫的人们,宛如一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只不过取代了鱼腥气的,是蓊郁的人气。
穿过门诊部,来到住院部,人少了,但病怏怏的人气却更浓。
卫岚还没看到弥勒,倒是先在病房里看到了爷爷。
不知道他们得到患癌的消息多久了,已经办好了住院,老爷子背靠房门坐在单人病房里,正颤巍巍要踩拖鞋下床。
癌症似乎能将人从身到心地击溃,是真正意义上的敲骨吸髓。
卫岚才走了一个礼拜不到,曾经天天去小公园晨练舞剑,精神抖擞的老人居然瘦了一圈,大个子成了骷髅,空落落晃在病号服里,浑身的皮肤干枯暗黄,老人斑尤其明显,令他看上去像一只接近腐烂的橘子。
卫岚没敢进屋,脚步停在门外,他忽然很想念老宋。
要是宋哥在这里,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像他一样,在巨大的悲剧前哑口无言,只会做眸寒眼酸的无能看客。
肿瘤科室的病房往往最严酷也最沉默,此刻走廊中人来人往,躺在加塞床上咳嗽不止的病人,拎着保温桶麻木不仁的家属,行色匆匆推着满满一车输液袋的护士,浩浩荡荡众生相,洪流般裹挟着走廊里的所有人。
卫岚在洪流中独自站了良久,像块石头慢慢沉了底,慌乱的心跳也渐渐找回了序。
没被乱流冲垮,才能真正在生死面前站得住脚,而他知道,弥勒没向他隐瞒病情,是在把他当大人来看了。
已经身为大人的他,绝不能也绝不该指望着另一个大人前来救场。
四肢百骸慢慢回过了血,卫岚攥了攥拳头,终于抬腿走进了病房。
老爷子听到动静,迟滞回头,以为是护士,却见到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又以为是孙宇航,就立刻挺直了脊背装没事,最后看清来人是卫岚,他动作一僵,肩膀坍缩了,沟沟壑壑的脸上露出生重病的人才会有的,生怕惹人嫌的讨好笑容。
卫岚原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的,可看到老爷子那瞬间的神情,心里还是狠狠难受了一下。
刚把脑海中的宋哥驱逐出去,现在卫岚却又把他请了回来,想象着老宋有可能的举动,他先帮老爷子披上了外衣,举着点滴陪着去了趟厕所,而后照顾老爷子重新上床,将床铺调了个半坐半躺的舒适角度,他又出门接了壶热水,最后回来坐在了旁边小凳子上,他给老爷子倒了杯热水,这才开口说道。
“具体的事情,弥……孙叔叔已经给我说过了。癌症么……放在十几年前是很唬人,但现在医疗水平上来了,咱家条件又好,您平时身子也很硬朗,还不是说治就治好了?”
老爷子微微讶异,又微微笑着,看他现在很像个小号的柏舟。
卫岚以为老爷子听进去了,就也笑了一下,学得更起劲。
“真的,我以前有个朋友……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家亲戚,也是得了个什么癌,人家管都没管,照常吃喝,活到了七十来岁呢。”
说完这句,卫岚闭了嘴巴,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没水平——老爷子今年八十了,他拿个活到七十来岁的亲戚当正面教材,简直倒反天罡。
好在老爷子不挑卫岚的茬儿,是自打得知病情后,他整个人就暮气沉沉的,现在听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说说话,他心里也亮堂了不少。
有来有回多聊了几句,卫岚发现老爷子虽然形容枯槁,但说起话来还是和原先一个样,就以为疾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即便是洪水猛兽,那也是普通人有余力招架的洪水猛兽。
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弥勒,卫岚只好开口问老爷子,孙叔叔在哪。
老爷子若有似无地从鼻子里出了一道凉气,说不知道,刚才见过医生后就没看到他了。
卫岚说那我去找找,您有事打电话给我就行。
老爷子重新换上和蔼笑容,点了点头,说好。
卫岚走出病房,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并没意识到他是反过来被老爷子哄了一番。
他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弥勒的人影,打了电话也没接,最后他灵光一闪,钻进了烟味浓重的安全通道,这次果然看到了弥勒。
楼道常年不见光,昏暗逼仄,气味差劲,像是从人间剥离出的一处所在。从楼梯扶手的缝隙处往上或往下看,都遥遥无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恰好这楼里就是关着一群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们,所以楼道通往天台的门常年紧锁,是生怕有病人跳楼。
此刻的弥勒背对楼道门,坐在下半层台阶上,驼背佝腰,背影像只圆滚滚的大猫头鹰。
卫岚轻声唤他,弥勒没理,大声点儿,同样没理,直到卫岚坐到了他身边,弥勒才迟滞地转过了头,目光麻木——走廊中病人家属的那种麻木——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烟嘴都被咬烂了。
单就眼前的一幕来看,弥勒的状态似乎比老爷子差得多。
见状,卫岚提前打好的腹稿忽然没了用武之地,他惴惴地问弥勒。
“……你还好吗?”
弥勒缓缓抬手摁住心口,把嘴角往两边扯了扯,似乎惨笑了下。
“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