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等机会等到这天,他挂断董霄的电话,洗漱上床,和沈子翎唧唧哝哝说了会儿话,等到那畔没了话音,呼吸逐渐匀长,他指尖很温柔地摩了摩手机屏幕,轻声说了句晚安,哥哥。
而后,他也就放下手机,锁屏睡觉了。
半夜三点二十三,万事万物都已经熟睡的时刻,枕边手机忽然屏幕一亮,是连着三条微信消息。
【。】
【我回来了。】
【你知道董霄现在在哪儿吗?】
*
翌日一早,热气氤氲的早点铺上,知道卫岚要走的孙宇航惊得瞪圆了眼睛,半个身子都站起来了,问为什么?哥你在这里住得不舒服吗?
卫岚夹起一只发面小笼包,笑着说不是,住得挺好,我也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是要回去见一个朋友。
“哦……”孙宇航放心了,屁/股也落回了塑料凳上,吃着油条问,“什么朋友啊?”
“乐队里的朋友。改天等你放假去云州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孙宇航自然高兴,连声说好。
弥勒单手端着热豆浆,尖着嘴巴慢慢喝,说道。
“卫岚,我们家也没什么事,你要是想回去陪小沈了,你就回去吧——哎,我可没在撵你,你小子不许往歪了想!”
说话间,卫岚已经冲着第四只小笼包伸出了筷子,说我知道,我回去看看再说吧。
孙宇航听见“再说吧”三个字,再度警觉了起来,深知大人对话时,一旦开始推拉了,那结果就很可能会一边倒。
卫岚哥说不定真的会就此回云州了。
他确实很喜欢卫岚哥在这儿,但人家的“娇妻”和“犬子”都在云州,归家心切也属正常,他并非不顾大局的人,于情于理都不会阻拦,只是……
孙宇航低着脑袋喝豆腐脑,犹犹豫豫地瞟了眼弥勒,眼珠一骨碌,又更为小心地瞟向了卫岚。
……偷听来的“那件事”,他还没找到机会跟卫岚哥说。
吃完一顿热乎乎的早饭,三人上了车,弥勒打算先送孙宇航到学校,再送卫岚回云州。
卫岚不愿麻烦人,推脱说不用,坐个大巴很快就到了。弥勒压根不同他废话,直接一个脑瓜嘣儿把他弹老实了。
等车停在了学校门口,孙宇航慢吞吞背上了书包,临下车却扯了卫岚一把,含混地说。
“哥,你下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卫岚觉得挺稀奇,带笑下了车。
二人来到离车十米开外的地方,混在络绎进校的学生流中,卫岚的稀奇里混了好奇,不知道得有多大的秘密,需要离弥勒这么远才能说。
孙宇航也的确是副怀着天大秘密的模样,紧张地直抿嘴,两手隐隐揪着校服裤缝,他觉得自己连出小高考成绩时都没这么忐忑。
卫岚双手插兜,好整以暇问:“什么事?”
孙宇航不敢看卫岚,直打磕巴:“……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哥,前几天……”
“等等,”卫岚抬手,“这个事确实是特别重要吗?”
孙宇航像猛灌了一听可乐,后半截话噎回嘴里,噎得他瞪着眼睛点了点头。
“很着急吗?”
孙宇航犹豫着摇了摇头。
卫岚把手插回口袋里,耸了耸肩:“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吧。我现在赶着回云州,没空处理这些……”
在余音袅袅中,卫岚忽然用肩膀撞了撞孙宇航,抿着点儿坏笑,“挺开窍么,比你哥我强,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只知道玩,不明白‘喜欢’是什么东西呢。要是你问你宋叔,他肯定会让你不管不顾,死缠烂打,但你问我,那就算问对人了,我绝对不会像他似的敷衍你……”
孙宇航反应过来,合着卫岚当他要咨询恋爱问题呢。
啼笑皆非之后,孙宇航没选择戳破,觉得这样其实更好。
卫岚哥明显是很期待回去见朋友的,他何必要毁坏这份好心情?
孙宇航踌躇了下,装了个害羞不好意思听的模样,背着书包转过了身,又侧过脸说。
“行,那你可一定得回来,这件事要当面说才行。”
不当面说,他担心卫岚哥得知真相后会负气出走,走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即使当面说了,如果卫岚哥执意要走,那他又要怎么应对呢?
去通知大人?还是帮他逃走?
孙宇航和卫岚挥手告别,像朵不起眼的浪花,被卷入忙忙碌碌的高中生人潮中。
他忽然想到以前看过的武侠片,当大侠们提剑就走,浪迹天涯时,心里究竟是痛快更多,还是痛苦更多呢?
孙宇航懵懂茫然,十七岁的年纪不上不下,令他只看得见问题,而得不到答案。
*
当天下午五点多,卫岚再次回到了锈月的排练室。
当初解散时,他下过誓,说每隔几天就会回来练习打鼓,这样的话,不论剩下二人什么时候有空,他们都可以再度聚头,锈月就永远都有再次合体的可能。
他如约照做,除了在月山的这些天,其他时候都时不时过来练练手。
原先占据排练室的校园乐队解散了,成员有的毕业,有的实习,还有的预备着考公考研,大学生一茬茬地到来又离开,这间小小破破的房间仿佛一只沉船,埋着无数璀璨动人的昔日宝藏。
卫岚拿出钥匙,捅进锁眼,在一转之后,徐徐推开旧铁门,金灿灿的夕阳余晖挤进门缝,照耀了灰尘遍布的房间。
卫岚像刚加入乐队的那天一样,找旁边小卖部借了扫帚拖把,一点点耐心打扫着排练室的角角落落。
六点半,刚剪完视频的童潼和黎惟一来了。
六点四十,难得没有加班的沈子翎和苗苗来了。
六点四十五,赶完DDL的韩庭来了。
七点钟,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董霄背着贝斯,出现在了排练室门口。
卫岚没有和她多说什么,两个人平时各忙各的,虽然有联系,但其实已经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可一旦见面,时间和距离又都瞬间形同无物。
他们仿佛刚从火塘驻唱归来,上一秒还在分着喝同一瓶啤酒,下一秒又会用鼓和贝斯来一段即兴Groove。
数月不见,两个人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但此刻他们只是心有灵犀,相视一笑。
试音很成功,苗苗本来就认识董霄,很清楚她的能力,童潼则是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一拍巴掌,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最近在网上很火的贝斯手,我刷到过你的视频!
一语落地,屋里的人都愣了一愣,最意想不到的当属当事人董霄,她反手指向自己,很诧异地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我?”
童潼冲她一笑,凑过去找出视频给她看。
一圈人探着脑袋看向手机屏幕,视频热闹播放,卫岚一打眼就瞧出了出自哪里。
他笑了出来,揽住董霄的肩膀摇了几摇,真心实意为她感到了快乐。
“董霄姐,是那次音乐节上的!”
董霄也看出来了,视频里的她还留着黑白两分的短发,抱着贝斯弹奏,浓妆短裙,笑容张扬,天边粉红的晚霞蒸腾在她脸颊上,为她洒上一片片金粉金沙。
一条视频,热度爆表,评论无数。
想当初她走下台时,心如死灰地以为自己发挥平庸,浪费了最后一次机会,可谁想到……谁想到……
她不觉捂住了嘴巴,掩藏那遮不住的笑意,眼睛弯睐看着屏幕,屏幕上一条条一句句,是她等待多年的反响。
与此同时,手心也掩饰住了笑意背后的浓重哭相。
她盼了七年,等了七年,可命运为何这么残忍,偏偏让暴雨降临在已经枯死的土地上。
视频还在播放,主唱的声音响在耳畔,一切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屏幕上的美好不过是她回不去的昨天。
*
小小的排练室从未拥有过这样的热闹,直到九点一刻,他们才起身离开。
董霄隔着人影,望见关了灯的昏黑排练室,总觉得排练室的破箱子上应该坐着一个瘦高挑的人影,人影一手握话筒,一手理着话筒线,神情冷酷,可她明白那只是在发呆。
她痴痴望着,直到铁门关闭,彻底落锁,董霄的脸上还带着热闹的笑意,眼睛却寂寥了起来。
她不肯去想心中那块咬啮般的缺憾是什么,仿佛飞蛾撞灯,给她的心脏遮去小小的一块儿黑斑。
走到学校门口,情侣们成双成对地散去了,卫岚和沈子翎好些天没见,始终勾勾扯扯地牵着手,已经说了一路的小话,此刻显然也是有地方要去的。
然而临分别前,沈子翎似乎收到了条惊天动地的消息,他立刻找回了苗苗,二人神情错愕又严肃地说起了什么。
卫岚趁机叫住董霄,给了她一串系着红色中国结的钥匙串。
董霄瞧着眼熟,辨了片刻,她认出来了,登时觉着掌心的中国结带了灼灼温度,滚烫起来。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
“雷启哥出国前给我的,”卫岚说,“是他公寓的房门钥匙。他让我观察你的生活状态,一旦发现你有困难了,就把房子租了或卖了,再想办法把钱给你,帮你渡过难关——听着挺奇怪,但这是他的原话。”
董霄有些哭笑不得,回想起那道身影,她狠狠一攥钥匙,钥匙硌进肉里,硌出钻心的疼,疼出了她心底的一片清明。
她松开手,要把钥匙还回去。
“这就是你隔三差五过来问我过得怎么样的原因?”
卫岚往后一撤,不肯接下,只说:“也不全是。再说了,即使我问了,董霄姐你也不一定会实话实说吧。你那么要强。”
“那你是怎么看出我过得好不好的?”
卫岚搔搔鬓角,流露出些心虚: “……看你的ins小号,你心情还好的话,就会往上面发弹贝斯的视频,我看你的贝斯一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就知道你应该过得还不错。所以我才确定你会答应这次试音。你很想念表演,也从没有生疏贝斯,我知道。”
被一语戳中,董霄却反过来调侃起了卫岚。
“哎呦,我们鼓手还是个小神探呢。那你怎么知道我ins账号的?我貌似没告诉过你吧?”
卫岚左脚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告诉我的。”
董霄笑着盯住他:“这个人不会刚好姓雷吧?”
“……我哥叫我,我先走了,拜拜,董霄姐。”
说完这句,卫岚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捎风带给她一句话。
“对了,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臭小子看着高高大大,跑得却比兔子还快,董霄到底没能把钥匙还给他,甚至也没问出来为什么要把钥匙塞给她。
众人散尽后,董霄也打了车,却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童年经常光顾的老牌蛋糕店,买了一只小小的奶油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