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算无遗策的暗黑诸葛亮也有漏算的时候,昏暗路灯下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问。
“……什么时候买的?”
“你睡着的时候买的。惟一哥,那我走了,子翎还在等我。”
“……嗯,谢谢,去吧。”
望着那道高大身影走出小区,黎惟一回身,刷卡上楼,摁密码开门。
门里暖光盈室,童潼果然已经回来了,刚洗过澡,正端着茶杯盘腿坐在电脑前剪视频。
见他回来,童潼抬眼,问和阿姨的见面怎么样?
黎惟一说,就那样。
三个字,当然不足以概括饭桌上的刀光剑影,童潼心知今晚必定混乱得很,可作为在他左右陪伴十年的恋人,她更知道黎惟一在这些年里将这样的糟烂混沌反刍了多少次。
瞥见他手里拎着药,那就是十几年前的他在向现在这个不长记性的成年人抗议了,以报复身体的方法。
于是她不再多问——不想问,更不忍问。
她让他去休息,可被重创过的人尤其不肯当病号,他说吃了药就好,转而主动问起她的工作。
她不强求,知道他犟起来雷打不动,就干脆顺着他去谈工作。
在放助理和工作室都下班了的清晨和深夜,黎惟一是她最好的私人秘书——其实,即使助理就在旁边,工作室正在运转,黎惟一也毋庸置疑是她最优秀的员工。
锐利,洞察,网感强又不落俗,她时常觉着让这么个前清华后剑桥的绝对高材生给她打工,十分的暴殄天物。
可天物不这么觉得,当秘书当得乐在其中,当她现在说视频怎么都剪不出想要的效果时,他也非常尽职地让她先做些别的,等他洗过澡换身衣服就来。
视频处理到半夜,等着第二天发经纪人再确认,全部无误了才能由工作室点击上传。
二人回国很久,时差还有些没倒过来,很晚了也不见得困,关灯开着一百寸的大电视,用低音量放港台综艺看。
当综艺上的女主持再度用浮夸的语气评价起司烤肉,说好像是芭比吃了要去当兵,梦幻又刚强时,童潼也再次笑到前仰后合,甚至乐得倒在了黎惟一的腿上,呵呵呵哈哈哈哈。
黎惟一无奈又好笑,说都看了多少年了,里面的词连我这个没看过的都会背了,还没看够吗?
“看不够啊,我很专一的。”
深呼吸停住大笑的童潼枕着他的大腿,向上伸手,撩起他的头发露出整副清楚俊秀的脸面。
“就像高中时就喜欢你一样,到了现在,也还是这么喜欢你。这部综艺是我小时候从我表姐的电脑上偷看到的第一个综艺,你是我从那个天台上救下来的第一个——当然也是最后一个人。对我有特殊意义的人和事,我都要矢志不渝,一爱到底。诶,这句还挺适合当下一期视频的开头,我记一下!”
童潼够到手机,专心打字记思路时,黎惟一含笑垂眼,像神龛中一尊很年轻的佛陀,深深看她这个唯一的香客,思绪循着她的话,飘荡回十年前。
那个让他险些丧命的天台。
第86章 是但求其爱——七
“等等!”
声音太尖太细,几乎带一点儿凄厉,仿佛一只受惊的鸟。
黎惟一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旋即后头“咚”地一响,吓跑了他肩头的白鸽。
他回头才发现地上多了个女孩子,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刚才也许就躲在门后,看他求死,才赶紧冲出来,可兴许冲得太急,崴了脚,她摔在地上,嫩手心被蹭掉一大块皮,红鲜鲜渗血,疼得那张小脸都皱起来,可小鹿似的大眼睛依旧睁圆了看向他。
他领略了这个惊惧交加的眼神,然而毫不动容,漠然回身,还是一心一意要跳楼,并不在乎人家的伤势,也不在乎好好一个大活人死在眼前,会不会给人家留下什么终身难愈的心理阴影——他凭什么要在乎?
他想,这女孩跟着他已经好些天了,不是爱看他吗?那就看个够,连他扭曲狰狞的死相都一并尽收眼底。
他抬腿正要往前再迈一步,后头响起一串咚咚咚的杂乱,而后腰上一紧,他往下看,就见一双纤细的白手臂拼命勒住了他。
“别……”女孩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话都说不利索,“别……别冲动……”
天台边沿足有一米多高,刚才为了上来,他搬了个破箱子垫脚,此刻女孩想必就踩在这箱子上,和他一起命悬一线了。
他一挣,两道瘦影子立刻在高空中摇摇欲坠,宛如两片入秋天凉时的树梢叶子,女孩吓得尖叫,手臂却分毫不松,反而箍得更紧。
女孩瞧着瘦弱,力气倒很不小,他一挣再挣,居然还是挣扎不动,别无他法,他索性叹气坐了下来,两条腿耷拉在外。
这姿势也很方便,方便“下楼”,只要双手一撑,往前挪个小半米,像平时下床一样,他会立刻下到地狱里去。
六楼天台,高得目眩,底下还有尖刺的雕花铁栏杆,他不觉得自己有生还的可能。
但自己要往下跳是一回事,拖着别人一起赴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可奈何搀着不耐烦地,他说。
“松手。”
隔着一层衬衫,他的后背像被毛茸茸松鼠尾巴扫来扫去,他知道那是女孩在摇头。
女孩的声嗓和手臂一样颤抖。
“你别……你……你要是下去了,我、我就也、也被你带下去了……”
他冷笑一声。
“那是你自找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女孩被噎得一哽,哭着喊道。
“什么啊!我年纪轻轻又这么聪明漂亮!你忍心让我和你一起去死啊!王八蛋!”
“王八蛋”被她骂得一愣,回头去看,却不由失笑。
女孩素日里的浓妆被泪水冲洗,此时看着姹紫嫣红,实在不怎么聪明,可淡了妆饰的脸反而显出俏丽的本质,像一只花脸的小猫,倒确实很漂亮。
听见轻笑声,女孩泪眼朦胧抬头,见他转过身子,一条腿已经踩到了台子上,仿佛个在鬼门关前正犹豫的冤魂,就赶忙抽抽嗒嗒又说。
“我……我成绩不好,家里又穷,还不喜欢我是个女生,把我送到亲戚家养,每年只给我打几千块生活费……我这样都没跳楼,你条件那么好……”
他打断她。
“你不能这么安慰一个要跳楼的人。”
“那、那怎么说?”
他又笑了,眼神戏谑带着探究,仿佛她脸上写了字,还是晦涩难懂的字,需要他一点点琢磨着细看。
“你之前追我的时候不是嘴很甜吗?就说那些好了。”
“哦……”女孩吸吸鼻子,又在他背上蹭蹭眼泪,倒并不害臊,当面背起写给他的情书,顺溜过背必考古诗。
“黎惟一,我喜欢你的字迹,不像其他好学生那样工工整整,写在纸上像风一样,喜欢你被风吹起来的衬衫,喜欢你衬衫领口的纽扣,喜欢天热时你解开最上端纽扣的手,喜欢你用沾粉笔灰的手在卷子上写字……连你的名字也喜欢,我在日记本里写你的名字,坚信写满一千遍你就会爱上我。黎惟一,听起来就很唯一,像苹果核一样,不是被我吃剩扔进垃圾桶的苹果核,而是宇宙中亿万颗苹果里最红最大最中心的一颗苹果的籽核,你是宇宙的宇宙,中心的中心……”
说着自己成绩不好,女孩也确实成绩常年倒数,可少女心事,自然而然已经成诗。
他饶有兴味地听着,其实填满书房的奖状奖杯早就让他不缺乏溢美之词,他关注的是女孩脸上滔滔的泪花。
女孩的泪水让他感到由衷的快乐,在贫瘠的生活中,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存在还足以牵出旁人的眼泪。
那感觉,好像他除了卷子上黑纸白字、无穷无尽的问题之外,忽然有了崭新的、亟待解决的“问题”。
女孩的最后一句,是抽噎的。
“总而言之,我喜欢你……你别死啊。”
女孩腮边一暖,是他揩去了她的泪水,轻轻倾身过来……
白鸽振翅悬停,终于落脚,初吻发生在天台。
*
夜鸮呜叫,盘旋在小区森森密密的广玉兰树上,愈发令冬夜冷得凄清,卫岚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快步回到了车中。
车中开着暖风,随着关门声,沈子翎重新系上安全带,问。
“药送到了吗?”
“嗯,放心。”
沈子翎发动车子,拐上主路,同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又不担心他,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卫岚笑笑,太明白沈子翎的脾性,知道他嘴硬心软,在车里独自坐了一会儿,估计半是气恼半是自责,现在嘴上出出火气也就好了。
他不便于劝,所以只是听。
此外,他觉着这俩发小能凑一起也挺稀罕,毕竟一个是多慧易夭,一个是过刚易折,要是当年没有苗苗姐在中间斡旋,他们八成是玩不到一起去的。
沈子翎骂了一阵,最后忿忿说:“我只是看他以前身体就不怎么样,天天病歪歪像男版林妹妹,没想到出国一趟还添个胃疼。看他那满头冒汗的样子,我都不好意思跟他吵,怕他吐我车里!”
话是拈酸带醋的气话,不过卫岚对此有话说了。
“其实,刚才你去外面找阿姨的时候,我去上了趟厕所,在洗手池看到惟一哥了。”
“嗯?”
“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了还是吐了。应该是吐了。”
沈子翎这下看向了卫岚,俊眉不自觉蹙起。
“他吐了?为什么?”
不等卫岚答话,他自言自语分析道。
“不爱吃的菜他都倒了没吃,况且桌上的菜你我和黎阿姨也都吃了,要是有不良反应,也不该是他一个人吐吧。”
从一开始,卫岚对于此事就有不同看法,此刻心里也有相应的猜测,但他没说。
正如熟知沈子翎的性格一样,他还知道他哥聪明的时候很聪明,有七窍玲珑心,笨蛋起来也挺笨,宛如铁板一块。不但笨,还很犟,有些事要不是自己想通了,别人说一万句也不顶用。
果然,几秒后,沈子翎在寂静中喃喃说。
“不会是……他对黎阿姨已经怨恨到连见一面都会吐出来吧?”
车子缓缓停在红灯前,沈子翎脑子里有些懵,也有些乱。他不是不知道世上有人家庭破碎,鸡飞狗跳,他只是没想到这家庭会近在眼前,而他愣是没看出来。
黎惟一那父亲——也就是他们的黎叔叔,向来是个徒有其表的废物点心,他们全家从上到下,乃至街坊四邻,都从没对这男人有过期待,他们家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单亲家庭。
但母子俩过得挺不错,至少以前,在三人还是没长大的小豆丁,成天混在一起瞎玩的“以前”,黎阿姨对他和苗苗都和颜悦色,对待黎惟一这个亲儿子顶多是严厉些,会催促他去写作业,叮嘱他到点要去补课班,可也仅此而已了。
有些时候,黎惟一出来时眉间会有个红梭子,他们起先以为那是挨了打,还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那是黎惟一生病时好犯头痛,每每头痛,黎阿姨就会让他枕在腿上,一遍一遍用指头捋捏他的眉心,以此缓和痛楚。
眉间有妈妈手指印的孩子,也会怨恨妈妈吗?
怨恨到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看就要反胃作呕的程度?
因为对方是卫岚,所以沈子翎丝毫不掩饰他此刻的惶惑,也不掩饰出自幸福家庭的孩子,对不幸的贫瘠想象。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