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两香油
万分尴尬跟人家说不好意思的瞬间,沈子翎意识到,他不能再见到了卫岚了,至少私底下是见不得了。否则这次连皮带肉硬生生撕开二人的分手,会立刻作废。
但沈子翎,又是多么需要一场了结啊。
于是他选择了这次音乐节,权当是对自己未来无数次失约的补偿——毕竟缠绵时分,谁没口口声声答应过“永远”?可沈子翎口中的永远,却永永远远落空了,失约了。
那么就这次音乐节吧,他偷偷地去,再悄悄地回,他们不必见面,更不会有“春风吹又生”的可能。
于是他买票,坐上飞机,入住酒店,打车前往,在检票入口处感叹居然有这么多人夜排,再慢慢悠悠随大流晃进去。
然后演出开始。
他喜静不喜动,爱看戏剧电影演唱会,却没怎么来过音乐节,所以经验欠缺,被冷风灌了个透,不知道提前排位置,在人群里给挤得七荤八素。
可所有这些,在见到卫岚出现在大荧幕上时,统统不值一提了。
锈月登场在傍晚时分,云浅浅白,天淡淡蓝,粉红晚霞像海里的浮游生物,飘飘忽忽浮在天际线。
锈月名不见经传,可前奏出来,底下反响却热烈异常,兴许因为好听,兴许因为大荧幕上是三个帅哥美女。
后者原因可能更多,毕竟在镜头给到卫岚时,底下的尖叫声浪潮般涌起,声势空前的浩大。
而卫岚确实值得。
他新染了狼尾,额上戴着宽边的运动发带,脖子上的摇滚项链随着打鼓的动作晃荡,单穿着件美式印花的坎肩黑背心,衣服没什么样式,紧绷结实的手臂肌肉就是最好的搭配单品。
正如大荧幕没有滤镜,卫岚的脸就足够征服镜头。
真正的剑眉,星目,眉宇微微凝起,唇角又带着笑意,皮肤上汗珠细微,熠熠发光……
他的卫岚,熠熠发光。
摄影师也钟爱他们,镜头不断给到特写,尤其卫岚。
底下人都掏出手机,拍着录着,有女生嘻嘻哈哈,说鼓手长得好帅。
沈子翎听了,隐隐受用,却又想卫岚穿那么薄,会不会冻着,早知道就给他备个暖手宝了,不过卫岚说不定懒得用,得多嘱咐……
想法断结,是沈子翎忽然记起来,他和他已经全无关系了,这是来见他的最后一面。
见过就走,他如此念叨着,反而开始嘱咐起了自己,见过就走。
演出结束,场下簌簌燃起冷焰火,沈子翎看了十来分钟,等下一支乐队上台,也就打算找出口走了。
他挤开人群往外去,却在渐渐稀疏的人影中,看到个熟人。
老宋原本背手仰头,往台上张望着看热闹,猝不及防见了他,就惊讶着笑道。
“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他勉强笑笑,当然不好说原因。
二人有的没的闲聊几句,老宋意有所指,问他。
“这音乐节办得,怎么样?”
“挺好。”
“就是有点儿冷。”
“确实穿得太少了。”
“说了让穿件长袖上去,他不听,非要穿好看的,说万一呢。”
话题暗中偷换,所指的成了卫岚,沈子翎一顿,却没忍住,问了下去。
“什么万一?”
老宋老神在在地笑:“万一你来看他了啊。当时我还笑话这小子,没想到真给他万一到了。”
沈子翎扯了扯嘴角,没扯出个像样的表情,只是沉默了。
沉默片刻,他涩声说:“你能不能……”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他你过来了的,放心吧。”
“好,谢谢你。”
“你也别太担心,这小子刚给我发消息,说在后台准备睡一会儿。他们后台就是那边的六层楼,看着挺破,不过好歹是室内,暖暖和和的,冻不着。”
沈子翎想说我没担心,又觉得辩这一句,怪没意思的,索性不说什么了。
又站了会儿,老宋接了个电话,挂掉后说是朋友在卖吃的小摊那边,让我过去吃点东西。你……没什么想问我的了?
沈子翎几乎艰难地摇摇头,说没有。
“不想问问卫岚最近怎么样?”
想,但不能问。
落实到嘴上,沈子翎笑笑,说本来就是来最后看他一眼,之后也不会有联系了,没什么好问的。
老宋哂了一下,说行。
老宋走后,沈子翎继续向外走,刚到门口,路过安保,却从安保腰间挂着的对讲机里听到嘶嘶啦啦的吼声。
吼的是。
“后台起火了!”
沈子翎停了步子,头脑霎时空白。
后台起火?
什么后台?
卫岚正睡觉的后台?
他仓惶转身,出口位置恰好能望见场地最后方的六层楼。
楼中,赫然火势葳蕤!
天寒地冻,他瞳孔颤栗,嘴唇微动,仿佛呼出了一口最简单不过的白雾,那雾气却有形状。
“……卫岚。”
第79章 虚拟——四
两个字仿佛引信,点燃了沈子翎体内埋藏已久的火药。
他脑袋轰然,浑身悚然,拔腿就往后台跑!
火灾消息传得快,没有人力也有天力,不过数秒,刮来的风中就带了木炭焦糊味,连天边夕阳都被烧红了几分。
夕阳之下,人群乱了起来。
人们乌泱泱宛如没头苍蝇,多数在着急忙慌往外涌,少数在伸长了脖子远远观望,像沈子翎这样从出口朝火场狂奔的疯子,仅此一个。
他像支射/进沙丁鱼群的利箭,开弓没有回头箭地向前冲,两条腿一味跑,被地上野餐垫绊个趔趄,险些摔倒了也不管。
他此刻哪有什么体面,更别提什么礼貌,左推右搡地强行从人与人中挤出一条路来,给人骂了也充耳不闻,场内广播一次次重复着特殊情况有序撤离更是听不见。
他是真听不见了,天地浩渺,周围那么拥挤,可世上好像只剩了他一个人,耳边只有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息,还有扯着嗓子高声呼喊卫岚的声音。
可没有卫岚。
等他挨了数不清的骂,终于到了后台,后台的六层楼已然火光冲天,桀桀在灼他的眼睛。
边上有些形容狼狈的乐队人,他用仅存的理智抓住其中一个,问是不是都逃出来了?
那人惊魂未定的,他问了两声,最后一声大吼才唤回那人的神识,哆哆嗦嗦说应、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吧?”
“就……就是应该都……”
“有没有锈月的人?锈月!就那个玩摇滚的乐队,两男一女!”
“锈……哦哦,我知道……他们……他们休息室在六楼……不过六楼……六楼不是没人吗?”
“没人?你们检查过了?没人?”
“呃……六楼的应该都刚演出完,当时要不在场上要不在外面候场,起火的时候我们上楼喊了两声,没动静,应该没人……”
“要是有人在屋里睡觉呢?”
那人明显一愣,慌了起来。
“不可能吧?”
那人转向同伴,企图求得认同,可周围乐队人听到沈子翎的话,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悚神情。
“这……不可能吧?楼上不是没人吗?谁……谁会刚演出完回去睡觉啊?不可能吧……”
一句迭一句,沈子翎隐隐听到自己残存理智被一点点蚕食的声音。
他抓住那人的肩膀:“你们没进去看?!”
那人心理防线崩溃,大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对不起……咳咳……对不起……我们、我们以为没人了啊……”
“……”
沈子翎缓缓放开那人,转向兀自燃烧的大楼。
下一秒,他猛然向楼里冲去!
那人,以及周围乐队人早看出他要做傻事,但万万没想到会傻到这种程度,几人一拥而上,连拖带架地拉住他,可这瘦削的青年此刻居然力大无穷,又不要命地挣扎,他们几人愣是拦不住。
接话的人兴许是哭得缺氧,说话不过脑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哥们儿……你、你现在进去也没用了啊……楼都烧成这、这样了……就是有人也早就烧成……”
“灰”字还没脱口,旁边乐队人吓得喝了一嗓子,说你他妈闭嘴!
可为时已晚,这青年显然挣得更厉害,像被油煎的活鱼,嗓子眼里发出意想不到的、直通通的惨叫。
那依稀,是个人名。
仿佛杜鹃啼血,又像撕破一匹上等丝绸料,青年将一把温润的好嗓子生生喊破了,可仍旧不停,哀嚎回荡在天地间,叫得众人寒毛直竖,连带心头都毛楞楞的。
于是愈发死死扯住了他,过程中,青年的大衣挎在臂弯,衬衫崩了纽扣,领带仿佛被抢下来的上吊绳,悬晃在他颈间。
青年长手长腿,他们只能一人一个四肢,另外两人抱腰卡脖子,才勉强制住。
他们毫不怀疑,一旦松手,这青年,这疯子,会立刻冲到火场里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