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陨石软糖
他愈说愈激动,可当苏彬微微侧脸,以一种无所谓,且略带寂寥的目光望过来,李小鸣忽而就觉得,自己的言语其实十分多余。
苏彬曾对他说过,他是“没什么牵挂的人”,即使李小鸣单方面地认为,他们之间虽没有爱恋,但也存在深重的友谊。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小鸣终于明白,自己无法成为苏彬心中的一份牵挂,也没有任何方法和立场,抹去苏彬身边,烟雾缭绕一般的忧愁。
虽说这是一件遗憾事,但李小鸣知轻重,他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可让苏彬再处于危险的境地,便拉了把椅子,理直气壮地坐至苏彬对面,无赖道,“那这样的话,”他盯住苏彬的眼睛,坚决道,“你要是不下星舰,我也不下,看我们谁能耗得过谁。”
苏彬望向李小鸣,看着他因哭泣过,依旧泛红的眼圈,以及为了显露出凶狠,故意下撇的嘴角,明明很无奈,却掺杂着莫名的轻松。
苏彬没管李小鸣的一脸严肃,而是将椅子向前滑行,抬手就去揉李小鸣的头发。李小鸣没有避开,但因不满苏彬敷衍的态度,忿忿盯住搓他脑袋的人,似要用怒火将对方烧出破洞。
苏彬好笑又没辙,轻声道,“你听话。”
李小鸣心想鬼才听你话,便也将椅子挪近,试图以挑衅的方式,去揉苏彬的脑袋。
两人正愈靠愈近,却听闻操作室的门被突兀推开,李小鸣回头,却见杨医生正拎着一只便携冰柜,意外地望着两人。
李小鸣扫了眼面前赤着胸膛的苏彬,以挨他极近的自己,即刻满面绯红,正欲开口解释,却听杨医生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但我得把重要的样本转移进冷冻柜,可能没办法再等。”
李小鸣一蹦三米远,好像苏彬是什么需要隔离的病毒,他忙对杨医生道,“您进来用,我们就是刚刚上完药。”
杨医生倒未客气,径直进来,打开房间里侧的冷冻柜道,“我放了东西就走。”
李小鸣尴尬至极,又想杨医生是自己的腺体病医生,只怕她无意间透露出什么消息,便干巴巴地催促苏彬,“你伤口都包好了,快穿衣服出去,别着凉。”
苏彬倒是难得听话,去取了新内衫,又回至操作间,将破口的制服套上。
可当他拎起胸口纽扣时,却听冷冻柜前的杨医生问,“小鸣,你来荒星这么危险的地方,家人知道吗?”
李小鸣也不知杨医生为何突然问这些,只当她要聊天,老实道,“没跟妈妈讲,她会骂我。”
“那你对象呢?”杨医生将组织样本放稳妥,又抬头问李小鸣,“你对象知道你来这儿吗?”
“我…”李小鸣听完这个问题,身后便冒冷汗,他知杨医生是个热心的好医生,但还是怕她说出什么难以收场的话语,忙道,“我还没谈过对象呢。”
他一面说,一面心虚地瞄苏彬脸色,只见苏彬按领扣的动作顿了顿,就如常去处理方才的医用废料了。
“是吗?”杨医生关上冷冻柜的柜门道,“那你来荒星都没熟人知道,这多危险呀,有的大事,还是要告诉重要的人。”她扫了眼苏彬,又看回李小鸣说,“最好要找值得托付,有责任心的。”
李小鸣瞧见杨医生眼色,心道不好,她可能是将苏彬当做伤害自己腺体的渣男了,忙岔开话题道,“我明白,我有朋友是记者,今晚应会顺路来星舰访问,如果回程后,刚好能碰到他,我就会把最近的事全部告知。”
因怕再惹是非,李小鸣忙补充道,“他就是你说的那种,特别值得托付的人,也是我见过最有责任心的Alpha。”
“好吧。”杨医生见李小鸣慌乱,也不打算再拆台。
可李小鸣出于担忧,有意转移话题问,“您在冷冻柜转移的是什么样本呢?怎么会有这么多份呀?”
杨医生知他意图,坦然道,“这是荒星去世医护人员的腺体组织样本。”
李小鸣颇有意外道,“原来星舰会保存这些,可这有什么用途呢?”
“没什么,只是档案资料。”杨医生似乎无意深入这个话题,她将冷冻柜锁上后,对李小鸣道,“小鸣,你大概可以再休息三小时,就得送无须留在荒星的医疗队成员回星舰。”
“没问题。”李小鸣应下,蓦地又想起什么,忙转头问苏彬,“你也一起回程吧。”
他忧心苏彬会留在这颗危险的星球,急切地等待答复,却见苏彬眉目沉沉,正盯着杨医生锁上的冷冻柜若有所思。李小鸣心下古怪,但还是又问了一遍方才的话,苏彬才看过来,对他点了点头。
杨医生将事情处理完,说要回小学一趟,李小鸣要她放心过去,自己会做好一切回程的准备。
待杨医生离开,李小鸣舒了一口长气,回至操作室喊苏彬,想让他看着时间,自己好再休息一会儿,却见苏彬仍盯着那个冷冻柜,又在沉思。
李小鸣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怎么?”
苏彬回过神,便转身不再看,说,“没什么。”
他从操作室走出,沉默半晌,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你说的‘传统Alpha的英气’,是指有责任心吗?”
李小鸣一时间没听懂,莫名问,“什么‘传统Alpha的英气’?”
苏彬顿了一拍,只说,“没什么”,又用指节摸了摸鼻尖道,“你去休息室睡觉,我在控制台看监控,时间到了喊你。”
“哦。”李小鸣懵懵道,“你等会不回小学?”
“小学有增援。”苏彬随意道。
“好。”李小鸣听罢便放下心,回休息室躺着了。
他在入睡前,于脑海中反复回忆苏彬方才说的什么“Alpha的英气”,想着想着就有些困顿,陷入迷糊后,眼前隐约地浮现出,于夏日岛某天正午,海滨广场的明朗风貌。强烈,热辣的光亮,让一切秘密无处隐遁,而彼时的自己同苏彬并肩,有的没的在说些什么。
可李小鸣的头脑却愈发昏沉,他尚未将那些朦胧的对话听清,就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晚了点!!!!
第60章 止痛药,抽屉,编码
当休整结束,李小鸣回至驾驶舱,于飞行前的间隙点开终端,瞧见杜淳一小时前的平安告知。
杜淳所在的新闻社,此次访问的星球已于三周前停战,作为实习记者,他仅需报道现状,确无风险。
在杜淳发给李小鸣的一段视频中,杜淳正穿着冲锋衣,牛仔裤,以李小鸣十分熟悉的打扮,处于一片废墟内进行报导。
“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位置,曾是这颗星球上,最早的生命遗址区,也是星联范围内面积最大的城市公园…”
听着杜淳字正腔圆的流畅表述,李小鸣也很为他高兴,可或许由于昔日的美景变土丘,杜淳脸上常有的笑意已不见,竟多了份稳重和成熟。
大概是因为这人出境没戴项链,戒指之类?李小鸣看完视频,一面总结一面想,自己早就说过,杜淳不戴那些多余的,做工不讲究的东西,整个人的气质能提升几个档次。
李小鸣将杜淳的留言翻至最后,发觉他也有提到,晚间会去无地界医疗星舰探访。
迟疑片刻,李小鸣最终并未告知好友,晚间能够碰面,一来他怕杜淳生气分心,二来也是想有个见面惊喜。
如此打算后,待医疗队人员陆续进舱,李小鸣正准备启动航行界面,却见本已入内舱的苏彬回至副驾,在他身后冷淡问,“遇到好事了?”
李小鸣觉得好友会来星舰,总该是好事,就笑笑道,“算吧。”
苏彬眉眼轻抬,问,“什么事?”
因已收到星舰的飞行器启动命令,李小鸣不好再说,随口道,“今晚可能会见到杜淳,哎,没空跟你讲了,你到前舱来干嘛?快回去坐好。”
苏彬听闻,面色透出些阴沉,李小鸣想他应是伤口疼痛,便忆起自己为防腺体痛,专门带了止痛药,忙从口袋摸出来塞给苏彬道,“疼的话就吃这个,我要工作了。”说罢便不再理睬苏彬,投入进驾驶的状态中。
苏彬接过李小鸣递来的药盒,对着光看清了包装上的字迹,渐渐蹙起眉。他本欲追问,但见控制台前温暖的明光下,认真严肃的李小鸣,便于驾驶室的暗处默默望了一会儿,方才将止痛药存入口袋,回了后舱。
*****
回程的路途十分顺利,甚至提早了二十分钟到达。
李小鸣关闭控制台后,瞧了眼终端,并无杜淳的任何来信,他又回看短讯,对方先前告知的,登录星舰的时间已过,可系统里没有显示任何的外来停泊登记。
不过,这类短暂的推迟,都属于正常的误差范围,李小鸣一面给杜淳发信息,一面出舱,却在下台阶时,忽而听到熟悉,平淡的声音道,“你挺忙的。”
李小鸣被吓得一颤,虽不至跌倒,可苏彬还是抬手,扶着他的上臂道,“慢点。”
李小鸣不知苏彬为何在此,想他或是受了伤,人比较脆弱,需要找人说话缓解痛苦,便开口乱扯道,“我跟你说,杜淳说他会上星舰,但也不知怎么还没到,好奇怪啊!”
苏彬听罢,放下了扶在李小鸣上臂的手,面无表情问,“你很期待?”
“肯定啊!”李小鸣跳下台阶,兴奋道,“我们暑假开始,就没见过了!”
苏彬唇角稍稍下撇,看向李小鸣的目光也变深沉,李小鸣只觉古怪,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杜淳,为啥呀?他人很好啊…”
“不说这个。”苏彬打断他的友谊宣传,从口袋里拿出那盒止痛药,在李小鸣眼前晃了晃,问,“怎么随身带这个?”
李小鸣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失误,眼珠乱晃,撇开话题问,“你吃了吗,止疼效果很不错吧。”
“为什么?”苏彬无视他的瞎话,追问道,“回答我。”
“就…就…”李小鸣脑筋急速运转,脱口道,“我不是上星舰后就对特殊抑制贴过敏嘛,然后它有时候会疼,我就去腺体科开了点药。”
“正常腺体过敏不至于这么痛,也不会给你开止痛药。”苏彬望进李小鸣慌张的眼道,“说实话。”
李小鸣简直感觉这人学过审讯,一时间心脏悬起,正当他在思索下一个谎言时,苏彬的终端却亮起,先开始他选择了忽视,可那来电持续太久,苏彬最终扫了眼李小鸣,将其接通了。
苏彬开始通话后,李小鸣先是安静偷听,但见苏彬走动,便快步跟上,苏彬也未阻止。李小鸣跟着打电话的苏彬,穿过飞行部大厅,来到了曾因自己隐瞒飞行任务,与苏彬发生过争执的舰首休息室。
苏彬一进入室内,即刻关闭移门,且侧身于门边,透过门板上的一小方视窗,偷偷向外看。
李小鸣见状摸不清头脑,也不管苏彬是否仍处于通话,便想开口问讯,可他尚未发声,就被一只大手盖住了嘴。
唇上被干燥,温热的感觉碰触,李小鸣睁大眼睛望向苏彬,苏彬用另一只手对他做了安静的手势,又放下遮盖李小鸣嘴唇的手,将其轻轻一拉,固定在了臂弯。
李小鸣正因这暧昧姿势恍惚,却听闻外侧响起了脚步声,便瞧见鬓角灰白的星舰舰长,神情冷漠的从视窗中闪过,李小鸣过去每每见到舰长,他都是一副儒雅,热情的模样,这种和苏彬平常一样的表情倒是少见。
待舰长的脚步走远,李小鸣听闻苏彬对耳机那头问,“密码破解了?”
那面的人应是给了肯定回答,苏彬才打开了休息室的门,去至前端的一间科室,李小鸣紧随其后。
两人止步于科室大门前,李小鸣抬头一望,见门牌上书“医疗人员保障中心”。
李小鸣心下奇怪,星舰的人事部应在舰尾,未曾想舰首也有一间,他正困惑,却见苏彬转身,灵活的手指于侧面的密码屏上快速滑动,那保障中心的移门竟打开了。
“进来了,一会儿再说。”苏彬对通话那一边说完,便挂断,继而观察起两侧分布的窄门。
李小鸣捺不住心急,试探问,“这什么地方啊?”他又想起苏彬于电话中提及的密码,便猜测门锁的破解,或与电话那一端的人相关,不禁又问,“你刚刚和谁在打电话?”
“曹天成。”苏彬稍有犹豫,还是先推开了左侧的门,一面走一面道,“他在技术这方面很在行。”
“你们俩怎么都和贼一样…”李小鸣数落的话未说完,却在看清室内的景象后顿了顿,疑惑问,“这是…舰员物资领取室?”
可当他看清室内层叠,延伸的庞大货架后,又奇怪道,“星舰上就三百人不到,这个物资数量是不是有点夸张?”
苏彬倒未觉奇怪,仅于门口观察半晌,便退出这个房间,去往对面的窄门。
李小鸣有点懵,也不见苏彬解释,只好同他去往另一间房。
这一间房的入口,有一处方形玄关,墙上用通用语写有“新生”二字,采用了正式的书面规范字体,但因整面白墙上仅存两个黑字,倒显得有些诡异。
当苏彬碰开内室开关,两人能完全看清里间的画面时,李小鸣不禁汗毛竖立,而一旁的苏彬,也逐渐皱起了眉。
该房间仅于角落处,有一盏圆形的冷色灯,泛蓝的白光,勾勒出布满三侧墙面,骨灰堂壁龛一样的小抽屉。有的抽屉中央的电子牌亮着,一串蓝色的编码显现,似一只只幽亮的眼睛;而大部分电子牌是暗淡的,需仔细去看,才能发现上面存有灰色的,若隐若现的编码。
“这是什么呀…”李小鸣忍不住靠近苏彬,害怕问,“星舰上怎么有这种诡异的地方。”
苏彬未回应,他仅停顿了很短的时间,就欲往里走,却发觉胳膊被人拽住,当他转过头向下望,便瞧见李小鸣努力忍住惊恐,拉紧了他的袖子。
苏彬本觉好笑,却见李小鸣慌张的眼中全是害怕,便收起了打趣的心思,顿了顿,无奈地伸出手问,“我带你?”
李小鸣于灰暗中看向那只手。它指甲短平,甲缘平整,掌面白且宽长,好像他六岁输棋时,噩梦中那只手的放大版。
可自己现下已不在梦里,而这双手的出现,也不会再让他感到不甘和愤怒,且会在一切危机环境中,带来依靠和安心。
李小鸣抿抿嘴,握上了这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