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陨石软糖
回应他的是一声肯定的敲击。
李小鸣方才想起,仍处于接通的电话中,曹天成也提到了啾啾,才回复问,“天成,你刚才说要用啾啾?”
“你怎么只听苏彬的?他们医疗队现在正被拾荒团压着,起不了作用。”曹天成无语道,“快按照我说的,把电子鸟放飞到这个位置。”
李小鸣问他为何,曹天成尽可能简短解释道,“苏博士设计电子鸟时,加入了专业的侦查功能,而星际拾荒团在你们所处的荒星上部署了武器。我们这里得到消息,那是一架藏于山谷中的自动迫击炮。”
“迫击炮?”李小鸣想了想,恍然道,“拾荒团难道是以武器攻击仓库来威胁医疗队交出物资?”
“差不多。”曹天成急躁道,“该武器若侦查到未授权的机械振动靠近,即会开火,有很高的危险性,当地警力落后,几次尝试拆除未果,你让电子鸟去探一探,它结构特殊,这种旧式武器,按理说不能识别。”
“但…也有可能被识别吧?”李小鸣警惕问,“被识别的话,啾啾会被炸死吧?”
“电子鸟有什么死不死。”曹天成随便道,“就是真炸没了,让你对象再给你做一个,他不是正好精通。”
李小鸣开着免提,待曹天成说完,便听苏彬那头快速敲了两声脆响,以示否定。
李小鸣正欲追问,却见终端屏幕有变,苏彬的摄像头又开始旋转,慢慢对准了绑匪,因当下谈判陷入了僵局,绑匪已将枪支对准了孩童的脑袋,威胁他们再不开仓库,就会开枪。
事关人命,李小鸣也不好再推辞,他因出于对苏博士能力的信任,在稍作迟疑后,还是输入指令,命啾啾前往迫击炮所在的山谷一探。
啾啾听命,哼着小曲就出发了,它进入侦查模式后的速度奇快,很快便抵达了迫击炮所在的山谷。
幸而啾啾的设计的确先锋,当它开启了隐匿功能,轻松就飞入了迫击炮的识别范围,且未受到任何攻击。
李小鸣高悬的心总算放下,赶紧将啾啾传输过来的武器数据,发送给曹天成那一面,曹天成接收完数据,便关闭了话筒,归于沉默。
李小鸣知他应有计算,便将注意力转回苏彬终端共享的相机画面。
这会儿绑匪不想再拖时间,模样张狂,甚至于一名孩童脸上割下刀口,一时间,孩子的哭闹,谈判人员的警告声同时响起,苏彬的镜头稍有摇动,整体却算平稳。
仔细想来,李小鸣见过此次医疗队输送的物资,几乎满足小学近两个月的基本生存,若是被拾荒团掠夺,再申请补助又需好些时候,那孩子们的生活会陷入怎样的困窘?
李小鸣见苏彬现下并无起伏,想他应是安全,就小声道,“啾啾已经发回侦查数据了,天成那头好像和警署关联,肯定会有办法的。”
苏彬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慰他,空了空,还是敲了一声脆响回应。
李小鸣思及苏彬方才发送的内线号码,又忙问,“那你若是真有危险,我需要联络太太吗?”
苏彬那面顿了顿,便见共享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移动,待苏彬将摄像头对准绑匪身旁的武器箱,才敲了一下终端,表达了“是”。
李小鸣即刻明了,苏彬或是在说,他如果真有意外,才可联系太太通知噩耗。
李小鸣有些生气,心下却莫名慌乱道,“你别乱敲!”
这一次,苏彬那面空了好久,才传来了很轻的三声敲击,不是“是”,也不是“否”,却使李小鸣联想到“对不起”或是“别再说”一类的消极词语。
当下的李小鸣再难过,再着急,也因这场意外事故来得突然,根本无计可施。
通话两端沉默良久,却是被曹天成忽而响起的声音打破,他先是迟疑道,“小鸣,我跟你商量一个事。”
李小鸣问他是什么,曹天成卡顿片刻,才犹豫说,“你知道现下情况紧急…”
李小鸣心中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他见曹天成欲言又止,便求其快说,曹天成才勉强道,“现在我找人,去你们星球拆除迫击炮,最快也需要三至四个小时,按当下的状况,对荒星警署而言是很大的挑战…但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可以发起电子鸟的炸弹模式,将拾荒团的武器破坏九成,那么他们便无法用其威胁仓库,警署击毙绑匪也只是瞬间的事。”
“你是说让啾啾自爆?”李小鸣震惊道,“它是我的伙伴,是苏博士最后送的礼物!”
“博士的本意也是保护你和苏彬的安全,才制造电子鸟。”曹天成硬着头皮劝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考虑看看,我也在派人前往,如果你不愿意,也能理解。不过这批拾荒团的家伙情绪不稳定,若是攻击了彬彬他们…”他话未说完,却听苏彬那面敲了听筒两次,显然对曹天成的道德绑架很不赞同。
可偏偏这时,苏彬共享的终端界面中,传出一声女孩的尖叫,李小鸣便见苏彬将镜头一转,直接对着地面了。
李小鸣心底十分恐慌,他从未想过,危机时需要抛弃啾啾来成全大局,可现下情景危急,若不速速决策,只会造成更多伤亡。
忍下心痛,李小鸣攥紧掌心 ,深吸一口气,对着联络苏彬的听筒问,“天成说,你能复原啾啾,是真的吗?”
苏彬那面即刻传来了一声肯定的敲击。
李小鸣只觉全身蔓延开浓重的感伤,他空了好久才又问,“能完全复原吗?”
苏彬很诚实,快速敲出了否定的答案。
李小鸣只好又问,“那…我和啾啾相处的记忆,是能全部留下吗?”
他问完这一句,苏彬顿了顿,最后给了李小鸣“是”的答案。
李小鸣便知,应是啾啾的机械身体无法完全复原了。他压抑住沉痛,不舍,最后问苏彬道,“那自爆的话,啾啾会痛苦吗?”
苏彬那面先是利落敲击了否定的答案,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敲击了一声肯定答案过来。
曹天成一直默默偷听,在大致理解了他俩的沟通方式后,忍不住解释道,“电子鸟如果自爆,肯定不会有痛苦的,不过这只鸟设计得比较精巧,可能会有离开你的遗憾感。不过不必担心,你对象除了不想制造武器,研究这些边角料功能,他是最在行的。”
苏彬对于曹天成的发言明确敲出了否定的声音,李小鸣知道,他应是对对象这个称呼有所不满。
不过当下谁也无心琢磨这些,李小鸣手心都快被指甲掐破,他试图让自己快速冷静,好做出最终抉择。
而在他犹豫的期间,苏彬那头又响起了枪声,这一次却伴随着医疗队成员的尖叫,原本那对着地面的镜头,也在推搡中乱晃起来。
由于太过害怕苏彬出事,李小鸣喉头滚了滚,勉强用终端连接上了啾啾,他哽咽良久,终究只对啾啾说出了“对不起”。
啾啾在飞至迫击炮的攻击范围时,就已有了判断。他像往日一样,热情地安慰李小鸣说,“没关系,没关系。”又道,“小鸣,下指令,啾啾保护你。”
强忍着眼泪,李小鸣向曹天成问询爆破时间,曹天成这回未再关闭话筒,而是直接接通警署部门,在确定狙击手就位的情况下,对李小鸣说,电子鸟摧毁迫击炮的瞬间,即刻能击毙绑匪。
李小鸣点点头,心中空荡荡的,只觉苍凉。他点开与啾啾的沟通系统,输入安全码,在点选自爆后,才打开话筒轻声道,“啾啾,再见了。”
“小鸣,再见。”啾啾已收到指令,便用平日里吵闹的口吻告别道,“小鸣,啾啾走了!”
李小鸣吸吸鼻子,看向苏彬共享终端上,愈发混乱的场景,合上眼,按下了啾啾的爆破键。
与此同时,远山处忽而传来巨大的轰鸣,而苏彬那头的摄像,在几声枪响后,短暂回归了静止。
紧接着,李小鸣发现终端画面开始急速移动,应是苏彬跑向了前方的受伤人员,止步后,画面视角忽而降低且混乱,李小鸣推测,大概是苏彬在确认对方的生存情况。过了一会儿,画面再一次转向地面,这一次却长久地停顿下来。
李小鸣渐渐听闻周围的医护人员,说着“已死亡”和“去看孩子们的状况”一类的对话,可苏彬却始终未有移动,慢慢的,李小鸣听到了杨医生的声音,她开始与苏彬进行简单的对话,为死去的谈判人员回收终端,提取必要留存的组织。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苏彬才恢复了正常动静,他总算记起了听筒那一端的李小鸣,并快速按下了通话键。只是电话明明已经接通,两人却始终无言。
经过一段很短或很长的时间,听筒中才慢慢响起了李小鸣小声的抽泣。
苏彬听着那压抑的哭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再开口虽沙哑却温和,“已经过去了。”
可李小鸣听见苏彬的声音,却不再忍耐,一瞬间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苏彬低声哄劝,他用有一些感伤,又带着轻微责备的口吻道,“我早说过,这里你不应该来。”
李小鸣听闻苏彬对周围的医护人员打了招呼,而后呼吸声变急变快,应是在小跑着,且又对着话筒,用自己十分熟悉的命令口吻道,“小鸣,你到我这里来。”
在那言语之间,李小鸣能听见荒星夜里,冷风呼啸的哀鸣,一如阵阵啼哭。而苏彬所说的话语,明明应该是强硬,冷淡的,却让李小鸣觉得,他好似在安慰一位失去同伴的战友,也似在面对一位没有依靠的,无措的孩童。
第59章 创口,冷柜,责任心
知苏彬向飞行器这一面过来,李小鸣用力擦去眼泪,快步向舱口走去。
当他推开舱门,按亮入口处的探照灯,蜜色,轻薄的柔光,暖热了一方窄区,让李小鸣于夜色中,看清了身着白色制服,神情无奈的苏彬。
“啾啾它…”李小鸣本已咽下的痛苦,在苏彬出现后又升腾翻涌,他隔着一整块光晕的距离望向对方,却在苏彬走近后方才发觉,对方的左侧上臂,已被鲜血染成了一片暗色。
“你受伤了?”李小鸣见状,三两步跳下飞行器,凑近观察苏彬的手臂。
苏彬见他过来,侧了侧身,将受伤处向后藏,道,“没事”,因见李小鸣着急,只好安慰道,“流弹擦了一下,不打紧。”
“先进来处理伤口再说。”李小鸣忙让路道,“怎么刚才不直接包扎,感染了怎么办?”
苏彬的额发被夜间冷风吹得纷飞,他没听李小鸣的话,而是伸展右手,捏住李小鸣的小臂,将其拉回眼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不哭了?”
李小鸣听见苏彬打趣的话语,垂着脑袋盯住石砾粗糙的地面道,“没有哭啊。”
苏彬听罢,才直起肩背,如常地摸了摸李小鸣的脑袋,又靠近了些。
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烟草味,李小鸣又听苏彬道,“你进去,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吧。”
李小鸣点点头,本欲让步,却被苏彬一揽一带,半搂着,一齐进了飞行器的舱门。
当步至后舱的操作室,冰冷,明亮的白光将两人全全照透,李小鸣才发觉,这伤并非如苏彬所言,是不严重的小创口。
流弹斜擦过上臂外侧,划破了制服与内衫,翻开一道十厘米左右的沟槽,外露的皮肤边缘被灼烧发黑,血凝聚了一部分,但仍存在外渗。
李小鸣看得心脏揪紧,他将苏彬按在椅子上坐下,去格柜中翻找消毒药水。
苏彬未多言,自己解开领扣,一层层将上衣褪去。
当李小鸣拿着药水瓶和纱布回转身来,却见苏彬已赤着上身,正于终端上回复消息。以往每次同苏彬赤身相见,皆是神志不太清醒之时,而当下,于清明的光照中,李小鸣总算将这具身躯完全看清。
苏彬骨架虽大,可褪去少年青涩的时日还不长,尚未有青年人的强壮,是一种处于过渡期的,有力的高瘦,他肤色苍白,甚至有些泛灰,因此那道创口显得格外触目。可这并不再使李小鸣觉得害怕,相反的,除却内心的疼惜,他非常内疚地感知到,苏彬的身体对自己而言,始终带有许多耻于脱口的吸引…
“好看吗?”苏彬低头回复完信息,放松地垂下手臂,抬头扬扬眉,别有意味地调侃问,“不是已经见过挺多次?”
李小鸣耳尖瞬间热透,他眼眸下瞥,拧开了消毒药水的瓶盖后,支支吾吾道,“我…我是被你的伤口吓到了。”
“是吗?”苏彬抬眼,似笑非笑地观察起对方,李小鸣少见的有些笨手笨脚,他好容易用镊子夹沾了药水,颤颤地想去擦伤口,却因苏彬的注视,弄掉了棉球。
可苏彬并未责怪,只是抬手,轻轻捏住了李小鸣拿药水瓶的手腕,且将手掌顺着虎口上滑。李小鸣感到短暂的温热擦过,便见苏彬已取走了自己手中的药水瓶。
苏彬道,“我自己冲洗,你去取一个消毒桶来。”
李小鸣恨自己窘迫,也讨厌胡思乱想,忙去找了个大号的消毒桶,凑至苏彬上臂旁,可他还未完全反应,便见苏彬直接将药水淋上了创口。
举着消毒桶,李小鸣见透明的药水混着残血,于伤口上流淌而过,而苏彬置于膝盖上的左拳,亦愈捏愈紧。
李小鸣忍不住开口,试图转移苏彬的注意力,问,“这个伤是怎么回事?”
“拾荒团示威扫射,不小心擦到了。”苏彬平淡道,“当时怕出事,就想到了家里的内线号码给你留言。”
“原来那时终端共享会断线…”李小鸣后怕道,“真的太危险了。”
他一面说,一面帮苏彬擦去冲洗后多余的药水,再按苏彬的要求取了药粉。
“所以我说了,你不该跟我上星舰。”指导完李小鸣配药,苏彬又道,“这次任务结束,乖乖跟运输飞船回天枢星,好吗?”
李小鸣抿着嘴,仔细将药粉敷上创口,沉默地将其抹匀,方才转身,在取纱布时,小声地说了“嗯。”
苏彬听他答应,不知是因为如释重负,还是忍痛的缘故,轻吐了一口气,却又听李小鸣道,“那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苏彬闻言未应答,他起身取过衣服,从内衫口袋中摸到电子烟,按开了操作间的净化器,而后回至座位,无言地抽起烟来。
李小鸣皱眉道,“这是操作间!况且你才受伤,不许抽!”
“有点疼。”苏彬懒懒道。
烟雾散开在苏彬冷白的皮肤周围,紧绷的肌肉线条也变得模糊,李小鸣忍不住忧心问,“很痛?”
“嗯。”苏彬回应完,又只抽了几口,便关了烟杆,望着操作间呼呼运作的净化器,发了会儿呆,方才突兀道,“我不会回去的。”
李小鸣愣了愣,继而有些冒火道,“你都受伤了!这还只是在荒星,要是真去执行战地任务,谁知道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