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第63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下 HE 救赎 剧情 近代现代

从这样的眼神中,沈启南意识到,舒岩是不会放弃的。

人比世上的落叶还要多,在风里就只能被左右,在水里也只能随波逐流,极少数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总有人想要去帮助别人,把已经偏离的轨迹一点点矫正回来。

沈启南自认没有这样的好心。

他只是,好像从舒岩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

在他少年时因为伤人被关进看守所,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候,也有人这样为他不知疲倦地奔走,使尽浑身解数说服别人为他辩护。

沈启南说:“材料给我。”

舒岩犹自愣了一下:“你是说……”

她的神情中仍然有些不敢置信,动作却非常快,像是怕沈启南会反悔一样,立刻从包里拽出那个牛皮纸袋,递到了他的手上。

舒岩急急忙忙地说:“我找到了邱天的姐姐,她可以签字。”

闻言,沈启南眸光一动,声音里依旧没什么情绪:“我知道了。”

舒岩退后一步,为他让开空间,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沈律师,谢谢你。”

沈启南上车后,开出一段距离,仍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舒岩的身影。

程序上的事情好办,在邱天的姐姐来至臻签署委托协议之后,沈启南开始了阅卷工作。

他的阅卷笔录是由关灼做的。

沈启南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灼所有细微的工作习惯,全都跟他如出一辙。

看起来是他改变了关灼,但沈启南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改变的人。

在工作的间隙,沈启南若无其事地问他:“你的伤口愈合得怎么样?”

关灼从案卷之中抬起头,看了他两秒钟才说话,却是答非所问。

“过两天去拆线,你陪我吗?”

沈启南没有忘记他给自己划定的距离边界。

他现在就想让自己回归正常,又不让关灼察觉他的心思,因此陷入了一场单方面的较量。

在一开始他用来疏远关灼的那种手法效果不佳,而且会引起反弹。

关于这一点,沈启南已经领教过了。

最好的做法大概是,等着他心里的这种情绪随着时间自行消失。

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一种策略,给出的关心都不超过必要的限度,敛在程式化的询问里,合情合理,好像一切太平无事。

但沈启南很快就意识到,由于他匮乏的感情经历,他所有的规划都有点纸上谈兵的意思。有些东西是很难控制的。

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关灼的问话、眼神,他的存在本身,让沈启南觉得难以招架。

他避开关灼的目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去。”

沈启南疑心他自己的演技并不够高明,在此时此刻,或是更早之前的某一次,或是他留宿在关灼家里的那一天。

唯一能确定的是,关灼的态度比从前更加不可捉摸。

沈启南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氛围僵持不过一秒钟,关灼看着他,很慢地笑起来,英俊又随性。

“我需要。”

在去看守所会见邱天的前一日,沈启南去见了俞剑波。

有些事情,他已经做出决定。

俞剑波最近非常忙碌,除了手上的案子,还有至臻和衡达合并的事情。

沈启南特意选择了他在所里的时候。

他走进俞剑波的办公室,里面的格局陈设数年未改,灯光很亮,但更亮的是外面的日光。

俞剑波站在落地窗前,正在接一通电话。

至臻所在的这栋写字楼位置优越,站在窗边的时候,能看到整座繁华城市匍匐在自己脚下。

他转身看到沈启南,做了个手势,让他等一会儿。

随即,俞剑波的目光向下,看到了沈启南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个文件袋,沈启南原样拿走,又原样送了回来。

俞剑波仍是那种独特的仿佛一眼能看到人内心深处的目光,只是这一次,他眼神之中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但沈启南神色如常。

一直等俞剑波结束通话,沈启南才开口,语气也不见任何起伏。

“这个案子,高群比我合适得多。”

“你啊,你啊,”俞剑波听清了沈启南的话,反而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可以当作夸奖来听。你说,你是骂高群呢。”

沈启南没有答话。

俞剑波抬眼看他:“坐。”

沈启南落座的姿态自然,神色也始终波澜不惊。

他太了解俞剑波,而俞剑波对他的了解可能更深。

有些话,沈启南不必挑明,他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一切。

沈启南自己总是被人评价为“扑克脸”,太冷淡,没表情。但如果让沈启南自己来说的话,俞剑波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还差得远了。

“说说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明面上只是一个地产集团副总受贿的案件,但这其中牵扯的项目,他不过就是恰好在那个位置,被人选中而已,链条上的一环。十几年前鸣醴湖的开发项目,所谓的前期开发和终止协议不过就是个幌子,有一家公司在没有任何资金投入,也没有进行任何实地工程的情况下,以项目补偿费的名目拿到了巨额款项。”

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俞剑波背光而坐。

“你这是在做价值判断,”俞剑波的神情近乎和煦,仿佛不过是师徒二人一如往常在争论法律问题,“贪腐的案子你也做过不少,面对每一个案子,你都会这样扪心自问,判断对方不正义、无价值,就不为他们辩护吗?”

沈启南不为所动:“您是在混淆我说的话。而且这个案子已经被掀到了明面上,我不认为它会到此为止。”

俞剑波说:“我是怕你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沈启南眉梢一挑。

这个案子看似错综复杂,烟雾迷眼,其实背后不过就是一条线。那个拿了项目补偿款从此退出的就是一个空壳公司,钱最后到了谁的手里,十几年过去,现在升到了哪个位置,不用俞剑波挑明来提醒。

这个案子真的就是一份入场券,一个邀请函。

俞剑波暗示或明示的那条路,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的。

吞下利益的同时,自身也会变成工具,有些手段沈启南永远不会用。

他冷静地说:“宽也好,窄也好,我都只想走我自己选的路。”

“你所谓的,走你自己选择的路是指什么,”俞剑波问他,“你现在接的案子也是其中一部分吗?”

“那您当年为什么要接我的案子?”沈启南反问道。

俞剑波沉吟片刻:“你有个好老师。”

沈启南直视着俞剑波的眼睛:“我是有个好老师。”

言尽于此,沈启南起身走出了俞剑波的办公室。

翌日忽然降温,降下了燕城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粒细小,落在地上就变成水,根本留存不住,且很快就雪停了,但气温降低是实打实的。

看守所在市郊,下车的时候,沈启南就感觉到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

入目一片萧索,就连建筑都有种冷冰冰的味道。

沈启南是和关灼一起来的,舒岩原本也强烈要求过,想一同来看守所。

她说邱天是个内心非常封闭且敏感的人,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能跟邱天进行一些交流。在杀人被抓之后,他的性格会发生什么变化,根本无法估计。如果她在场,见到熟悉的面孔,沈启南也许能更好地跟邱天沟通。

但沈启南对她说,她来了也见不到邱天本人,只能等在外面。

舒岩这才打消了自己跟进去给邱天做手语翻译的想法。

邱天的情况特殊,他是个聋哑人,在律师会见的时候会指派一名来自特定机构的手语翻译陪同。

踏入会见室之前,沈启南先跟那位手语翻译进行了简单的交流。

会见室里非常冷,一道玻璃将房间一分为二。两边各有一扇门,只不过一侧通向外面,进出自由,另一侧则通向监室。

沈启南居中坐着,关灼在他左手边,右边加了一张椅子,坐着那位手语翻译。

对面的门被打开,三人都听到了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是很有节奏的,哗啦,哗啦,带着金属的沉重与冷酷,每走一步,都撕开一片刺耳的声响。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邱天的个头挺高,身形也并不算单薄,却长了一张娃娃脸,眼睛很圆。单看长相,甚至会让觉得这是个乖顺的少年。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身上穿着看守所统一的马甲,脚上戴着脚镣。

他的行进速度被脚镣严重限制,不能正常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是脚在地面上蹭着、拖着走,摇摇晃晃的,几乎有些踉跄。

随着他的走动,那脚镣又开始发出声响,因为在室内,更显得可怖。

邱天由管教带领着,坐在房间中央的那把椅子上,随后抬起头来,目光从房间里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沈启南并没有看向邱天,而是望着那位管教。

“等一下。”

手语翻译还没有任何动作,沈启南转过头,对她说:“麻烦你从这里开始,把我下面说的话翻译给邱天。”

看着手语翻译慎重地点了点头,沈启南这才再次转向看守所的管教。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戴上脚镣?”

沈启南声音中的冷肃任谁都听得出来,那管教顿时一愣。

“按照规定,只有对已经被判处死刑、尚未执行的犯人,才必须加戴械具,”沈启南的声音清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的当事人离开监室跟律师会见,并没有离开看守所的范围,不需要戴脚镣。”

“他有违规行为,才给他上械具的。”

沈启南不疾不徐地说:“请问是哪一种违规行为?行凶、暴动、脱逃、自杀,明文规定需要加戴械具的只有这几种情况,而且需要批准,在上述情形消除后,也应当予以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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