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何树春看到沈启南过来,故意说:“你说话留点儿神,别一口一个这罪那罪的。未经法院审判,不能给别人定罪。沈大律师,我没说错吧?”
沈启南微微一笑,纠正了何树春的用词:“应该是‘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人民警察能多熟悉刑事诉讼法是好事,要不然案卷到了检察院,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瑕疵被退回来,也挺麻烦的。”
他的态度彬彬有礼,何树春听了这话却瞪起了眼睛。
沈启南好似并未察觉,又转向那位娃娃脸的小警察。
“故意杀人未遂与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之间如何区分,不能单纯地看行为结果,要结合行为人的主观意图,是不是有杀人的故意,犯罪动机为何,以及凶器的性质,打击的部位、方式、次数、强度,作案后的表现等等,综合分析认定。”
沈启南人长得亮眼,连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他一贯的冷静从容,咬字清晰,气息稳定,解答得十分专业,仿佛随时能出现在普法宣传片上。
那娃娃脸的小警察看着沈启南,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于他这么认真地解答自己随口提出的问题,眼睛几乎都要冒光了。
何树春没想到自己带出来的人这么快就倒戈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平时最烦的就是犯人抓回来,还没怎么审呢,请的刑辩律师就过来了,唧唧歪歪的,一口一个保障当事人的合法权利。
在他看来,刑辩律师就是最后到了法院,走个辩护的过场,那些宣扬侦查阶段就介入的律师,本质上都是在给他们办案警察找麻烦。
对沈启南这种业已成名的刑辩律师,他更是出于天然的对立心态,一直没什么好脸。
可沈启南伶牙俐齿,他们三个人在这,竟然没占到一点便宜。
何树春简直要把自己给气笑了,他说:“沈律师这么专业,不知道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启南转过头看着他,没有拒绝。
何树春说:“那些犯罪的人,我不怕说这话,我觉得他们就不值得拯救,也改造不好,我们在一线看得太多了,二进宫三进宫的,犯罪都成他们谋生手段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刑辩律师为这些犯罪的人做辩护,到底有什么意义?”
“何警官,”沈启南很从容,甚至是很宽容地笑了,“如果你能保证你自己,保证世界上所有的警察,这辈子抓的每一个人都是坏人,所有的法官这辈子都没有一次枉法裁判、冤假错案,永远正确,那么,我可以同意你的看法。”
短暂的停顿之后,沈启南平静地说:“刑辩律师的存在,不是妨害你所维护的正义,而是在帮助它实现。”
何树春伫立片刻,一言不发地走了。
余下的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让他们找合适的时间,之后还得去局里做正式的笔录,然后就小跑着跟上了何树春的脚步。
“沈律,”方才一直没开口的关灼忽然莞尔一笑,轻轻地说,“你特别好。”
沈启南听清了这直白的几个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似的,脸上好像还是没什么表情,却移开了视线。
恰好刚才给关灼做清创缝合的那位医生过来,沈启南眨了眨眼睛,转头听医生讲了几句,记下换药的时间。
医生说,他们可以走了。
沈启南抿了下唇,轻声道:“我送你回家。”
第52章 回家
沈启南的目光落在关灼身上。
他追进电梯里的时候就没有穿外套,衬衣染了一大片血,又被急诊医生剪开,从豁口处能直接看到缠在身上的纱布。
“怎么了?”
沈启南低声问道:“你……伤口疼不疼?”
关灼停顿了一下,说:“还好。”
沈启南垂着眼睛,被关灼腰间纱布透出的淡淡血色牵得心里发紧。
他亲眼看过那伤口,不是“还好”这两个轻描淡写的字可以遮过去的。
赵博文要报复的对象是他,这一刀原本也应该在他身上,是关灼替他挡下来的。
沈启南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让关灼在这里等他。
他是随着救护车一起来的,当时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没有第二个念头。
好在医院离得不远,沈启南回至臻取了关灼的大衣,再开车过来,也没有花多长时间。
他先前已经帮关灼请了假,刑事部的人小范围地知道了他们在停车场遇到报复行凶的事情,有人看到沈启南衣袖上的血,连忙问道:“沈律,你也受伤了吗?”
沈启南示意自己没事,其余并未多说,取了东西就走。
坐在驾驶座上,沈启南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干涸血迹,轻轻地闭了闭眼。
从医院的停车场到急诊中心,他臂间挽着厚重的大衣,走得步履飞快。
直到看见关灼,沈启南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缓慢沉淀下来。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关灼起身,伸手接过大衣之前,先低头看了看沈启南的脸。
他的脸色仍然带着点苍白,睫毛很长,落下一弧浅淡的影子。
“回来得这么快。”
关灼笑了笑,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也轻一些。
沈启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低声道:“已经给你请过假了,走吧。”
关灼的伤在右侧腰间,上车时坐在副驾的位置,回头瞥见后座上放着沈启南的工作电脑和一只文件袋,又看向那个正从车头绕行,对他的视线全无察觉的人,无声地弯了唇角。
驶出医院,不久就进入了过江隧道。
车很多,隧道里面有些拥堵。
视野里只剩下人造的灯光,向前延伸而去。沈启南抬眸,从后视镜中看了眼关灼,又收回了视线。
他的神色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非要说的话,至多是有一点懒散的倦意。
可是身处车里这样一个密闭空间,沈启南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沈启南一直认为,他对于自我的掌控是坚固的。
可这种经年累月的坚固,真的被动摇,竟然只需要一瞬间。
他不能自欺欺人。
那种复杂的回避心理,自顾自想要跟关灼拉开距离的做法,不想露出端倪的遮掩,是海滩上用沙子堆砌而成的堡垒,海水袭来就顷刻间破碎。
却也留下一点别的东西。
沈启南一直以来有意无意忽略的,关灼对他的态度。
关灼察觉他的回避和疏远,没有等他把这个做成既定事实,做成未来他们相处的标准,就以自己的方式直接来问他。
回忆起电梯里的对话,根本就是关灼把他拖入了自己的节奏。
一种事情还未发生,已经预知到会失控的感觉。
令他措手不及。
沈启南继而回想起的,是赵博文握着刀冲过来的那个瞬间。
关灼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刀刃。
那是力度和态度都十分强悍的举动,坚决的,不计后果的保护姿态。
后方的车不合时宜地开了远光灯,反光镜炽烈地一闪,沈启南眨了下眼睛,不自觉地又从后视镜里面看向坐在身边的人。
猝不及防地,跟关灼的目光对上。
导航语音发出提示,沈启南扶稳方向盘,想要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可是关灼忽然笑了一下,似乎能从这笑里面衍生出多个答案。
沈启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
他想用惯常处理问题的手段来处理情绪,同时清醒地意识到,关灼是一个棘手的人。
是他失控感的源头。
他有点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车子即将驶出隧道,前方的出口有日光灌入,越来越近。
沈启南沉默地想,关灼是因为他才受伤,照顾他直到痊愈是自己应该负的责任。
但他不应该让自己继续失控下去了。
后半程关灼摆弄了下手机,就向后靠着座椅靠背,一直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是快到他家的时候,导航还未提示,关灼就睁开眼睛,视线向车窗外一扫。
门口的安保站姿笔挺,伸手示意。
沈启南登记访客信息的时候,能感觉到关灼的目光一直萦绕在自己身上。
几分钟后他泊入车位,拎着电脑和文件下车的时候,关灼的目光似乎更深了。
沈启南几乎以为关灼要说出什么令他难以招架的话,比如说,为什么送他回家还要带工作电脑,是打算在他家里面逗留多久?
但关灼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沈启南身前:“这边。”
跟着走进玄关的时候,沈启南看到一团橘白相间的影子从房间里冲出,一步一颠地朝他们跑过来。
是一只橘白花色的猫,长毛,有圆圆的黄色眼睛。
大概是因为忽然看到陌生人,它停下来,换成谨慎的步伐缓缓走过来,尾巴却慢慢地竖高了。
“忘了跟你讲,”关灼笑笑,“我家里刚来了只猫。”
沈启南还没说话,就看到那只猫已经走到自己脚边,昂起很圆的脑袋,先看了关灼一眼,然后看他,后背拱起来一点,从他脚边蹭过去,尾巴高高地竖起,挨着他的腿。
被蹭上来的时候,沈启南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地保持不动,轻声问关灼:“这是在干什么?”
关灼看向沈启南的眼睛,说:“它喜欢你。”
沈启南愣了下,看着猫来回地蹭自己,随后横卧在玄关的地上,眼睛半眯着。
“它有名字吗?”沈启南抬眼看关灼。
关灼在解大衣的扣子,随口道:“关不不,本来想叫关不住的。”
关不不慵懒地躺在地上,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尾巴尖抬起来抖了抖就算是应答,看得沈启南微微一笑。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关灼说:“因为它会开门。”
他示意沈启南回头,大门内侧的门把手上有一个特殊的小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