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百叶窗很少见地全部垂下来,看不清里面,但灯亮着。
关灼抬手敲了两下门,没有听到任何应答。他把门推开。
沈启南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之后,微微向后靠着座椅,仰起头,阖着眼睛。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时间缺乏休息的苍白。
关灼将门合上,他走路的声音很轻,站到办公室中央的时候,沈启南还是没发觉。
桌上摊着一堆资料,关灼随便扫了两眼,发现并不是他们最近在做的案子。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沈启南也睁开了眼睛。
这个距离下,沈启南是怎么跟他对视,又是怎么略显生硬地错开眼神,关灼都看得清。
“你怎么不敲门?”
关灼神色自然:“我敲了,你没听到。”
沈启南整理着桌上的材料,低声道:“有事?”
开口之前,关灼有意停顿了两秒,沉默压下来,空气中似有形迹。沈启南已经将材料收好,他有跟人说话时必定看着对方眼睛的习惯,关灼想看看这个习惯还在不在。
“沈律。”
沈启南仍旧没有抬头,有点刻意地回避着关灼的目光。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截断关灼后面的话。
沈启南接起电话的同时,稍微把脸偏向落地窗那一侧,他声线略低,讲话简短。
片刻后挂断电话,沈启南起身。
关灼还站在原地,存在感极为强烈,沈启南做不到无视他。
他一边拢过大衣的衣襟,一边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关灼的目光把他完全笼罩,他的领口似乎有点紧,有一种呼吸不畅的感觉。好像此时此刻,这一方空间,他是一只被困在松脂里面的昆虫。
而关灼已经走到他身边:“要出去吗?”
沈启南顿了顿,很轻地点头。
关灼的忽然靠近令他心烦意乱,深处搅动着复杂的情绪,身体无意识地绷紧。
“去检察院。”
林阳的案子经过两次退回补充侦查,检察院依然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作出了不起诉决定。这在沈启南的意料之中。
他尽量简短地说完,余光之中看到关灼露出了然的神色。
“等我一下,我去拿外套。”
沈启南说:“不用。”
他抬起头看着关灼,神色平淡,声音也淡:“我自己去。”
关灼的动作停下来。
“还有,”沈启南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游泳课先不用继续了,好像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不觉得你占用了我很多时间。”
关灼又靠近一步,身上气息凛冽,几乎令沈启南无法招架。
“那我换一种说法,”他看向关灼的眼睛,声音偏低,却足够清晰,“我没那么喜欢游泳,不想再学了。”
讲完,沈启南没去看关灼的反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并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沈启南无声地松了口气,迅速走过那条长走廊。
前台看到他,笑容甜美,微微躬身,沈启南点了下头,笼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握着拳,到这时才松开。
他按了电梯的下行键,提示灯很快亮起,走进电梯,里面空无一人。
电梯门内壁光可鉴人,如一面镜子,照出沈启南一张略微苍白的脸。
他按下负一层,垂下视线,余光之中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合拢前的一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骤然伸出,按住了电梯门一侧。
第49章 关心则乱
受到阻挡,电梯门灵敏地重新打开。
关灼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也没看就按了关门键。他站在沈启南身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沈启南僵在原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电梯门在关灼身后徐徐关上,轿厢平稳下降,几乎没有一点噪音,显示屏上代表楼层的数字不断变化。
轻微的失重感一霎那攫取了沈启南的心脏,他到此刻才意识到现在的局面,像是强调一般开口道:“我说了我自己去检察院就可以。”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会让你去的。”
听清这句话的瞬间,沈启南挑高了眉毛。
他早就意识到关灼在彬彬有礼、周全有度之下有着更为强悍、更生冷不忌的人格,却是第一次以旁观者之外的角度跟他对上。
沈启南很轻地说:“跟我犯浑是吧?”
关灼看着他,竟还认真思索片刻,随后微微地笑了,语气坦荡又自然:“好像是的。”
沈启南转过脸,似乎连看都不想看他。
可那张对待别人随时随地都能冷若冰霜的脸,因为生气,神色无比生动明艳。
关灼垂着眼眸,一瞬间似有察觉,唇边难以抑制地泛起微笑。
如果说追上来之前他只是因为沈启南的回避态度而有了模糊的不确定,那么此时此刻,沈启南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他自己。
他故意又向沈启南靠近了一步。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关灼压低了声音,“我哪里烦到你,让你把我推给刘律师,开会的时候一句话也不想跟我说?”
沈启南没有说话,下颌的线条却绷紧了。
关灼的质问掀开他心里一点对自己在自顾不暇之下所作所为的恼羞成怒。
沈启南一向认为自己不会轻易地被外界影响,可现在他不仅被关灼轻描淡写就牵动了全部情绪,这种影响还传递到了工作上。
关灼不依不饶地缓慢叠加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沈律,我的实习期还有大半年,你就打算以后也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吗?”
沈启南闭了闭眼睛:“不是。”
“嗯?”
“不是你的问题。”
在此之前沈启南从未体验过这种情绪,人性本能中的一部分被他视作无用之物漠然束之高阁,他孑然一身,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直到,遇到关灼。
被他封闭的那一部分不动声色地蓬勃生长,回过神来已经压制不住,模糊他的边界,侵占他的领地,摧枯拉朽地放了一把燎原烈火。
用的还是那样一种直接而无耻的方式。
他做了那么一个潮热的梦,梦里剥去一切伪装,只剩下滚烫直白的欲念。
他的欲望对象,是关灼。他在把自己唯一仅有的性经历套在关灼身上。
没有一点隐藏的余地。
脑海里蓦然出现梦中的些许片段,而关灼此刻就站在他的身边。
沈启南的脸上有在发烧的感觉,他轻轻地屏住呼吸,不想在关灼面前露出任何一点异样。
极轻微的电梯运行声中,关灼以一种淡定的声音确认道:“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沈启南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既然不是我的问题,”关灼慢慢地说,“那就是沈律你的问题了?”
短暂的一秒钟沉默,沈启南下意识想要否认,可是回顾刚才的对话,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到该如何反驳。
他浑身僵硬,只觉得下一刻自己的掩饰就会被关灼看穿。
提示灯悄然亮起,电梯一路平稳到达负一层,中途竟然一次也没停下。
关灼什么都没说,为沈启南让开位置,又伸手替他按着开门键。
这一系列动作又令沈启南冒出一点恼火,关灼还真的言出必践,说让他走就真的让开路。
而关灼最后那句话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沈启南一向很擅长听出他人言语中的暗示,领会对方隐藏于后的真实意思。
可是面对关灼,他真不知道失效了几成。
关灼的话里到底有没有其他的意思,沈启南完全不能确定。
他有心为自己解释或是纠正几句,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
电梯门已经打开许久,沈启南不肯看向关灼,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是关灼略带笑意的声音:“沈律,开车小心。”
沈启南当没听到,快步走出电梯口的区域。
停车场里很冷,头上是一排一排冷白的灯光,所有的停车位几乎都是满的,一眼望不到头。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沈启南看了眼来电显示,停下了脚步。
是任婷一案的承办法官。
沈启南立刻想到,应该是警察已经抓到了赵博文。
他接起电话,那边声音略显疲惫,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早上,赵博文捅伤了陈茜。”
陈茜租住在滨西区一处商住公寓,早上她被敲门声吵醒,从猫眼中看到是位外卖骑手,迷糊之中开门说自己没有订餐,对方应该是送错了。
然而那“外卖小哥”摘下挡脸的头盔,竟是赵博文。
他要求藏匿在陈茜家中躲避抓捕,遭到了陈茜的拒绝。
几句话之后,赵博文忽然凶相毕露,说他早就知道任婷自杀的事情被翻出来,一定是因为陈茜跟警察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