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第46章 两千块
任婷一案的起诉材料提交到法院那天,大风烈阳,空气中有种肃杀的冷。
从法院离开,沈启南和关灼驾车回到了至臻。
至臻要跟衡达合并的消息还未正式对所内公布,但这似乎已经不是秘密。
他们楼上空闲的一整层被至臻租下,正是为了接纳衡达的人员做准备,所里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一早就知道。
沈启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久,张秘书就敲门进来。
“找我有事?”
张秘书发给沈启南一张楼层平面图,说刑事部将来要整体搬到28层,请沈启南先选择要哪间办公室。
沈启南还没看,先笑了笑:“怎么是你来通知,这些事情不都是行政在做吗?”
张秘书说话滴水不漏:“行政定下来,最后也是要问过俞律的。”
沈启南会意。至臻的高伙之中也有人迷信得很,选哪间办公室、什么朝向,对着外面哪栋楼,迎着下边哪段江,都有一大堆讲究。有人想搬到楼上,有人不想搬,还有的王不见王,最好不要挨在一起。
律所里面行政天然矮三级,谁也惹不起,充其量记录一下大家的意见。
沈启南压根不在乎这些,往平面图上随意看了一眼:“先让其他人挑吧,我无所谓。”
张秘书笑了笑,仿佛早知道沈启南会是这么一个回答。
他人在这里不走,沈启南就知道张秘书今天来找他,不是只为了定哪间办公室这样的小事。
“俞律说,这周末请您去他家一趟。”
听到这句话,沈启南转过脸,才认真看了张秘书一眼。
他很熟悉俞剑波的风格,如果只是吃顿家常便饭,没必要特意让张秘书转告。这里面有潜在的含义,就是俞剑波的态度。
但沈启南只是说:“我知道了。”
张秘书走后,又有人来敲门。
百叶窗垂下一半,透出关灼高大挺拔的身形。
他是带着案件材料来的,讲完工作的事情,沈启南说:“等一下。”
关灼垂手站在办公室的正中央,闻言看向沈启南。
“这周末我有点事情,”沈启南平铺直叙地说,“游泳课先延后。”
第一次课之后,沈启南又陆续跟着关灼练过几次,他的进度很快,已经游得有模有样了。
这项运动是不是真的对他腰上的旧伤有作用,沈启南还没有特别明显的体会。但关灼说他十次课就能学会游泳,沈启南不打算半途而废。
关灼笑起来:“行。”
沈启南低下头继续看材料,但关灼站在原地没动。
“要不然别延后了,我们提前?”关灼提议道,“酒店那个泳池太小了,划两下就到边,水也浅,总在浅水区练习意义不大。这次我来选场馆,行吗?”
沈启南的拒绝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所以从不涉足公共游泳池这样的地方。
但这段时间的游泳课对他来说,类似一种脱敏治疗。
酒店的泳池也不总是没人使用,有一两次,沈启南也遇到还有其他入住的客人来游泳,在更衣室里看到懒得走进隔间就在衣柜前大剌剌换衣服的人,他的不适感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烈。
而且关灼说得没错,以沈启南现在的程度,他就已经觉得酒店那个长度只有二十米的泳池有些局促了。
关灼说:“我带你去一个我经常游的场馆吧,标准泳池,设施还不错,工作日的晚上一般也没什么人,可以一个人占一条泳道。”
在沉默把更多内心想法暴露之前,沈启南点了头:“好。”
周四晚间,沈启南独自开车前往关灼所说的那个游泳馆。
他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早了一点。
这是一个相当专业的游泳场馆,空旷而明亮,有两个五十米的标准泳池,都是八条泳道,一个从浅到深,另一个水深达到三米,有深水证的人才能进入。
更衣室里有独立的淋浴区,沈启南换好衣服出来,关灼才刚刚到。
他应该是直接从所里过来的,没有换衣服,大衣挂在臂弯,另一只手扯松了领带。
沈启南习惯性地移开视线,调整着泳镜带子的位置。
“我先进去了。”
关灼的动作慢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等关灼走到外面的时候,沈启南已经进入泳池。
工作日的晚上,场馆里面特别冷清。
沈启南在最靠岸边的一条泳道,旁边几条泳道都没有人,离他最远的那边有个男人在游蛙泳,深水泳池里更是一个人也没有。
安全员的数量也比周末减少一大半,他们穿着橙红色的小马甲,目光不时扫过泳池里的两个人。
沈启南游得很慢,他还不算完全学会,更没有开始练习速度,但姿势接近专业,划水的时候动作非常漂亮。
不过距离稍微变长之后,他的动作会有点变形,腿部打水也略微僵硬。
关灼看了一会儿,向沈启南走过去。
沈启南也看到了他,停下动作,靠近岸边。
这里的水深只到他的肩膀以下,水珠从脸上流下来,在下颌处汇聚,坠到平直的锁骨上。
关灼蹲下来:“热过身了?”
沈启南点点头。
“有个小问题,”关灼笑了一下,“你好像太想把动作做到标准,反而会不太协调。”
沈启南自己也察觉到了,他游得很累,没有关灼那种自如的感觉,为了尽量靠近标准动作,有时候像是四肢都在跟水较劲。
“专业运动员一天少说游一万米,动作要领熟到不能再熟了,肯定不需要再去一个个拆解,重复太多次,动作几乎不会变形,”关灼说,“但作为初学者,察觉到不连贯的时候,没必要太讲究动作标准,能流畅地走水就行。”
“你不是说标准的动作是基础,投机取巧的划水方式是坏习惯,将来一定会影响成绩吗?”
沈启南问得认真,听得关灼勾唇一笑。
“我说的是我们以前训练的时候,普通人只是想学会游泳,不需要那样。”
沈启南看着他:“那我想学会,也想尽量靠近标准。”
关灼歪了歪头,忽然起身,走到离沈启南稍远的地方,直接下了水。
他划水的动作效率极高,几乎只是一次划手就到了沈启南的身边。
关灼站在水中微微弯腰,给沈启南展示手掌入水时候的角度。
“你要找一种推水的感觉,但手肘不要拖,肩膀要打开。”
关灼退到水线的边缘,示范性地游给沈启南看。
他的动作极度流畅,有凝练的力量感,掀起的水波一浪一浪涌到沈启南身前。
关灼没有到边就折返回来,让沈启南跟他到水更浅的地方,抬起水线去了相邻的泳道。
隔开一点距离,沈启南看得更加直观,目光随着关灼向前。
他的身影中途从水上消失,自水底越过水线,再向着沈启南游过来。
由远及近的时候,他破水而来的动作特别清晰,几乎带着一种被锚定的压迫感。
可关灼对距离的把控登峰造极,没让自己带起的水花溅到沈启南身上,和缓地滑过最后几米。
他站在沈启南对面,问:“看清了吗?”
纸上谈兵,说再多不如自己练。沈启南点了下头,从关灼身边游走,再折返回来。
“是这样吗?”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又好像找到点感觉,他回忆着关灼教给他的动作要点,想去相邻的泳道上,在更宽裕的空间里尝试。
可他还没来得及靠近水线,就被关灼捉住手,按在了自己身上。
“你感觉一下我是怎么发力的。”
他的手被关灼带着移动,指尖触着肩膀,掌心贴上胸肌。
随着关灼打开肩膀的动作,坚实的肌肉在掌下起伏张弛,力量蓄势待发,触感却是细腻的。
“要有一种往前伸,往前送的感觉,下探的时候抱水才会有力,”关灼坦然自若地说着,松开了沈启南的手,“这样是不是比较容易理解?”
沈启南收回手,在水下无意识地合拢掌心。
指掌间的触感犹在,烙烫着他的知觉。
关灼还在讲动作要领,沈启南不知道自己听进去多少,他莫名其妙地有点焦躁,抬手揉了下鼻尖。
“那你按我说的再调整一下,纠正动作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来,我在上面看着你,会比较清楚。”
关灼退到池边,手一撑就上了岸。
水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滚,关灼抬手,很随意地把泳帽和泳镜一并摘下,往泳池的另一边走去。
近旁的安全员百无聊赖,见他走过,开口搭话:“兄弟,你是游泳教练啊?”
这个场馆关灼一两周就会来一次,他的水平显然不是普通的游泳爱好者,几个安全员难免都会注意到他,偶尔也聊上几句。
这个安全员看起来陌生,应该是新来的。
他笑了笑:“对。”
“你刚才下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专业的,以前是运动员吧,”那安全员凑近了点,又笑着问,“我也想去给人做私教呢,听说还挺赚钱的,你这方不方便透露一下?”
关灼特别自然地说:“两千块。”
那安全员愣了一下,显然也是了解过行情的,低声算着帐:“几节课?你这个水平,亏了呀,毕竟是一对一。不过要是学员多,那就还可以……”
关灼看向泳池中的人影,语气似笑非笑的:“我也觉得,是有点少。”
可谁让有的人对他一晚的估价,就是两千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