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他说,开车撞人,撞死很多人,可以上电视,上新闻,全中国的人都会知道他。
为什么最后要撞那辆车?
他说,因为他们挡路了。
讯问笔录里面,每一页的页底都有一行手写的字:以上笔录我看过,跟我说的相符。
旁边有签名,字上捺手印。
关灼看的时候是一页页翻过的。每一枚血红的指纹,就在他的手边,也烙在他的眼底。
何树春因此吃了处分,因为他的疏忽,让受害者家属看到了本不应看到的案卷。
但没有人去苛责关灼什么,在他们眼中,他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十六岁少年。
柴勇驾车撞人,致使三人死亡,两人重伤,又在撞车之后持刀杀死两人,堪称罪大恶极,丧心病狂。民情汹汹,这案子办得很快,仅一个多月就移交市检一分院审查起诉。
开庭那天,有不少受害者家属旁听,关灼也在其中。
他右臂打着石膏,左腿也绑着支架,是坐轮椅来的。
过去两周时间,他来过燕城一中院好几次,门口安检处的那几位法警都认得他了。
案子到了法院,想要面见法官陈情的受害者家属不止他一个。其实家属们无权阅卷,又不懂法,即使见到承办法官,也无非是哭诉外加请求重判,法官办案压力极大,没有时间这样消磨,所以并未同意会见。
可关灼次次被拒绝,下次仍然会来,来了就安静地等着。燕城一中院的大楼在几个中院里是最老的,设备也陈旧,门口用的还是老式的安检门,窄窄一条,胖点的人进来都要收着点胳膊,关灼的轮椅过不去,他就努力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点点挪过去,这几步路走下来,往往痛得满头都是汗。
一个如此英俊又彬彬有礼的少年,为的还是这样一桩案子,实在让人觉得可惜可怜。法警们见过的受害者家属虽然多,也难免对他有一点恻隐之心,他再来的时候,没有再要求他从轮椅上起身。
开庭时关灼又是孤零零一个人来,被人挤到安检门旁边的空地,他一边递上身份证登记,一边低声询问第三审判庭怎么走。
便有法警上前推着他的轮椅绕过旁人,一直把他送到审判庭里。旁听席已经被家属们占据,关灼的腿怕磕碰,就把他暂时安置在围栏旁的过道上。
柴勇进来的时候带着手铐和脚镣,他被带到属于被告人的位置,身后不远处的座位上坐着两名法警。
关灼估算了一下他们三方的距离,左手轻轻地搭在右手之上。
在他右臂的石膏里,藏了一柄蝴蝶刀。
它足够细巧,能塞在石膏与皮肤之间,但刀刃也足够长。
三个月的时间,他学会用左手使筷子,写有点歪斜的字,以及如何握住一把刀。
他很有可能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因此手要稳,要能用上力气,要找准对的位置。
审判长宣布开庭,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关灼安静地蛰伏着,在公诉人和柴勇的辩护律师结束发问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解开左腿支架上的绑带。
直到法庭质证环节开始,关灼确信自己找到了机会。柴勇的那位辩护律师对证据抠得很细致,一条条质证过去,已经有旁听的群众开始昏昏欲睡。离关灼较近的那个法警强忍着打了一个哈欠,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开始变得松弛。
他抽出蝴蝶刀,在石膏的遮挡之下将刀刃反折。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关灼站起来,冲了出去。
好像只是跨了两步,他已经到了柴勇的身边,那瞬间短暂得几乎就是一秒钟,可是每一个画面都在关灼眼中清晰如定格照片。
刀刃划出银色的弧光,那两名法警这才反应过来,上前要按住关灼,然而有一个人比他们都要快。
关灼感觉到刀锋切入人体,温热的阻力,缓慢而不可动摇。
可是刀刃没入的并不是柴勇的身体,而是那个辩护律师的手。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过来的,他用左手牢牢握住关灼的刀刃,鲜血从指缝间溢出,一滴滴落到地上。
法警已经扑上来,一前一后地挡住了关灼,有力的手臂迎面勒住他的脖子,扳住他的肩膀向后拉扯,可是关灼纹丝不动。
法警们想不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体里怎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力量,几乎压制不住。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柴勇,眼神超乎寻常的冷静。他身上的杀意和仇恨,像是烧起来就再也不会熄灭的火焰。
“他杀了我父母!”
关灼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如野兽,更多的法警冲进审判庭,把他强行拽开。刀刃脱手的瞬间,关灼近乎目眦尽裂。
他被按到地上还在挣扎,脖子和手臂都青筋暴起。
而那个辩护律师居高临下地站在法庭中央,右手扯下自己的领带,一圈一圈地缠在左手之上,掖紧,而后抬头直视审判长,声音波澜不惊。
“合议庭,我要求继续进行质证。”
混乱中,关灼被带离审判庭,那两扇威严厚重的门关上,将他吞噬。
他最后看到的,就是那个辩护律师的背影,耳边依然回荡着片刻前咫尺之遥,他微冷的嗓音。
“你要做杀人犯,什么时候都可以,”他握着他的刀刃,神色之中竟似毫无痛苦,一双眼睛比冰雪还冷比日光还亮,“但不能是今天,这是你父母得到正义的日子。”
第16章 单方面
关灼被请出了燕城一中院。
这个请字实在用得很客气了,他是被架出来的。
法院判人生死判人钱财,跟医院一样,是一个最能看见众生相的地方。可燕城一中院的法警见过有人撒泼闹事,咆哮法庭的,也见过有人牵儿带女,长跪不起的,就是没见过关灼这样不声不响带了刀,进来就要捅人的。
往前一查他是如何把刀带过安检的,要为此负责的人不少,受批评都是最轻的,自然不会让关灼太好过。
可法庭之上他被拦住得及时,并没伤到那个被告人,他本人又还不满十六岁,说起来,还是个心智没有成熟的少年,父母惨死,他会有这样的极端想法,也实在是其情可悯,所以也没真的难为他,一番批评教育,先疾言厉色,再苦口婆心,最后把他丢了出去。
没走正门,走的是侧边一道工作人员专用的小门,进出都要刷卡。还有两名法警站在外面一直看着关灼,像是预备他要去而复返。
关灼没回头,顺着路边走到了法院大楼正门外的广场,在一侧花坛边停下来,坐在了台阶上。
右臂和肩膀的疼痛在加剧,关灼知道应该是刚才被按到地上,骨折的伤处又给压断了。
这种疼痛提醒他,他策划了将近三个月的复仇失败了。
关灼没想过后面的事,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哪里,都不重要了。
他的身前身后都不断有人走过,有的看衣着就知道是律师,更多的是普通人,也许是来立案,也许是来出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电话,说的都是纠纷,钱财,案子的输赢。
还有人来花坛边上吸烟,看到他,上下打量,眼神奇怪,甚至有一个律师过来给他递了名片,问他是不是遇到官司。
关灼置若罔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停在他的面前。
一把微冷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庭审结束了,当庭宣判,死刑,柴勇表示不会上诉。”
关灼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声音淡漠:“你是柴勇的辩护律师,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这里进出就一条路,我走过来要看不到你也挺难的。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说:“这个,还给你。”
是那柄蝴蝶刀。
见关灼不接,他微微俯身,把刀搁在关灼身侧的台阶上。
关灼低下头,牵了牵嘴角,说:“你不怕我现在用刀捅你吗?”
那人很轻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关灼打着石膏的右臂上。
“就你现在这样么?”
“为什么要给那种杀人犯辩护?”关灼的声音很低,滞涩得像冰底的水。
那人并不回答,似乎对这种不理解习以为常。
“死刑而已,他杀了我父母!还撞死了三个人,他一条命算得了什么?”
一条命而已,到底赔得了谁,抵得过什么?更不用说柴勇脑袋里有肿瘤,他本来就是一个要死的人。
“那你想怎么办呢?”那人的语气认真起来,“给每个受害者家属都发一把刀,让你们一人一刀把他捅死吗?还是开车把柴勇撞死三次?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确实想,但这没有意义,只是在宣泄愤怒。”
他语气中的淡漠和右臂的疼痛混合起来,像火星一样把关灼瞬间引爆了。
他霍然起身,几乎觉得耳朵里面血液撞着鼓膜在响,揪住对方的衣领逼视过去,开口时声音已经近乎沙哑。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那句话?你说今天是我父母得到正义的日子,”关灼的声音转低,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烧灼着的仇恨似乎能将人吞噬,“你一个为杀人犯说话的律师,懂得什么叫正义?”
那人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耐烦,没有提包的左手抬起,格住了关灼的手腕。
“放开。”
血腥味一瞬间侵入鼻端,在关灼真的做出什么之前,那人忽然踉跄了一下,迎面向他倒了过来。
关灼来不及反应,那人的身体重量已经毫无保留地压在他身上。他失去平衡,两个人交叠着摔了下去。
倒地的瞬间关灼皱了下眉,他右边后背撞到了花坛的边缘,锐痛和已经近乎麻木的右臂连成一片。
而那人的脸抵在他的肩窝,双目紧闭,毫无意识。
他受伤的左手压在身前,上面胡乱缠着的领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关灼把人送去了医院,他身体的各项指标还算正常,昏倒的原因还需要醒来之后做更多检查,也可能就是因为疲劳过度,失血引发。但左手割得有点深,医生检查伤口的时候说可能会有后遗症。
关灼说:“会很严重吗?”
医生透过眼镜镜片看他一眼:“你是他的家属?”
“不是。”
医生说:“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关灼笑了一下,他心里有数,所以听到医生说右臂钢板断裂,二次骨折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在等待手术,身边有护士打开那个人的手提包,从里面找到证件和手机,要联系他的家人朋友。
从提包里掉出一沓名片,散落在地上。
关灼看了一会儿病床上的那个人,动了动手指,拾起一张。
沈启南。
他将这张名片装入口袋,那里面还有那柄蝴蝶刀,狭长,坚硬,带着血腥味,和长久贴近身体而染上的体温。
这是他跟沈启南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之间有冲突,却谈不上较量。较量这个词,是要有双方才较得了劲,度得出量。单方面的决心、施为,这都不算较量,不是交锋。同样,单方面地记住一个人,那也不叫作相识。
但沈启南可以不记得,关灼却不能风轻云淡。
因为沈启南的那句话提醒了他,关景元和周思容不会愿意看到他变成一个杀人犯。
他不能在这一天成为杀人犯。他不会这样对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