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听到警笛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出去了多远。
他停下来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方向,还是继续往前走。
然而比警笛声更近的似乎是汽车的引擎声,各种声音在山间回响。沈启南尽力跑了一段,通过一个岔路口之后,那车声已经从后面追上了他。
远光灯像一张大网,沈启南回头,被刺痛的双眼模糊中看到一个面包车的轮廓,似乎就是他刚才在棚里看到的那辆车。
开车的人看不清,但车速惊人,轮胎碾过土路,疯狂地冲过来。
沈启南的心往下一沉,脑子比身体快,已经意识到这么窄的小路,如果他不让开,对方一定会把他撞倒。就算他让开,几秒钟后的结果可能还是一样。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是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必须快一点,必须再快一点。
沈启南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下一瞬,岔路上猛地冲出一辆黑色大G,挟着巨大冲势呼啸而来,“嘭”的一声,直接把那辆面包车撞下了土路。
被远光灯晃出的层层虚影消退,沈启南眨了眨眼睛。
他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
是关灼。
第125章 推开我还是赶我走
警笛声越来越近。
面包车几乎侧翻在路下面,把茂密的杂草压倒一片,车灯的两道光路里面尘土飘浮。
沈启南看着关灼下车,走到面包车旁边。
他只用一只手就把里面的人拽了出来。
那人似乎还没有从撞车的冲击之中恢复,毫无挣扎还手之力,被勒得面色紫涨,紧接着就被摔在了地上,手脚抽搐似的摆动一下。
关灼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扎带,他踩着那人的后背俯身,拽过左右两只手反绑,又一路把人拖到大G车后,拴在了拖车钩上。
然后他直起腰,向沈启南大步走过来。
沈启南觉得脑子都让风吹木了,不知道关灼是怎么出现的。
他机械性地往前迈了两步。
浓夜里车灯刺目,山路上烟尘滚动。
关灼背着光,沈启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忽然就觉得真的走不动了,先前被强行忽视的各种疼痛全都冒了出来,脚下一软就往地上栽,却没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摔到土路上。
关灼接住了他。
沈启南闭着眼睛,额头抵住关灼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温暖干燥的味道。
关灼托起他的脸,仔细看他,手掌确认一般摸索他的躯干四肢。
“受伤了吗?”
沈启南摇摇头:“没有。”
一整天水米未进,他的嗓子锈死了似的,刚说了两个字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让他满肚子的问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止住之后,沈启南才发觉自己大半体重都在关灼身上撑着,抓住他的手臂想要站稳。
环住肩膀的力道却不容抗拒,关灼伸手按住他,胸膛因呼吸而深深起伏。
警笛声自后方迫近,层层叠叠的啸鸣之中,数道汽车远光灯曳动摇晃,交织着照亮这里。随后是响成一片的刹车声、叫喊声、脚步声。
警察到了。
四名绑匪全部落网。
高林军已被解救出来,他身上伤处不少,有些神志不清,无法自主行走,被直接送上了等候在外的救护车。
而沈启南说自己不需要去医院,在车上短暂休息之后,随着警察回到了市局。
他在那里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孟总。
孟总一看见他便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声问他有没有受伤,说来说去也都是那些话。倒是警察来问话的时候,孟总明显表现出了不满,直说他们未免也太着急了,人刚被救出来,总得先歇一歇吧。
沈启南说了句没关系,握着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起身跟着警察走了。
他这边是询问,另一边的讯问室里,警察分别对几个绑匪进行了突审。
很快就有人撂了。
绑架高林军的想法来自葛超。他本就游手好闲,又迷上了网络赌博,先开始赢多输少,到后面窟窿越来越大,平时虽有一些来路不正的收入,想要填网赌的窟窿也是杯水车薪,也是这时,他将算盘打到了刚刚丧子的葛老头身上。
葛超原本想等葛老头拿到赔偿金,他有的是办法把那笔钱弄到自己口袋里。最初同元乙烯派人前来谈赔偿,村里有人劝说葛老头,儿子没了,他将来总还要养老,不如签字拿钱,葛老头还没说话,葛超先跳起来把人轰走了。
他算盘打得好,知道出了这样的爆炸事故,同元乙烯为息事宁人,在赔偿金上一定有余地。
葛超认为,就算说破大天,人死了就占理。
挟着葛睿这条命,他就敢漫天要价。
先前在同元乙烯门口又是拉横幅,又是砸车,还扬言要上访,都是为了多要钱。
然而他因为砸车被拘留放出来之后,同元乙烯的态度却完全变了,给出的赔偿数额反而比先前还低了不少。
前来谈赔偿的人话里话外暗示爆炸不全是企业责任,而葛睿就是当班操作人员之一,他有没有违规操作,身上要不要背责任,都还需要调查。言下之意,让他们见好就收。
这番话更是激怒了葛老头,他本就不要钱,怎能接受是自己儿子操作失误才使得那么多人丧命,宁死也不在赔偿协议上签字。
葛超拿不到钱,正打算在葛老头身上用点手段,却在这时听说高林军早已经从看守所里放出来了,还大摇大摆回到同元乙烯,接着当他的老总。
他就此认为同元乙烯已经把爆炸事故摆平了,又害怕真是葛睿操作失误才引发爆炸,如果是这样,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然而赌瘾越来越大,又叠着拿不到钱的恨意与贪欲,葛超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一票大的。
他蹲守跟踪,得知高林军现在的住处,又联络上自己坐牢时关系不错的同监舍狱友罗宏伟,同他一起商量。
罗宏伟认为可以干,又带来两个“朋友”,据他说,其中一人接触过电诈,懂技术,有门路。
前两个电话里,索要赎金的都是罗宏伟。这个人比较狠毒,他实际上是打算拿到钱就把葛超踹开,自己偷渡出境,一来避避风头,二来,只有到了外面,这笔钱才能花得舒服。
而葛超也并不是全无察觉,这才在沈启南有意的试探分化之下,选择先拿一笔“诚意金”。在他看来,能拿在手里的现金才是真的。
他一边在电话里故弄玄虚,让关灼带着钱不断地更换地点,一边早就想好了要在那个新开业的商场里拿钱。
葛超的女友就在商场工作,他知道今天商场请了明星站台,想趁着人多浑水摸鱼。
女友接到葛超的指示,去男洗手间里拿到两个行李箱,却不知道里面是钱,还是赎金。
那两箱人民币加起来一百多斤重,她拿不动,刚打开就吓傻了,还没掏出手机联络葛超,就被警察按住了。
通过她,警方对葛超的手机信号进行定位,确定了位置。
沈启南和高林军被关的地方是个废弃的小木材厂,为保人质安全,警方没有强攻。而那个罗宏伟相当狡诈警觉,不知怎么发现不对,混乱中开车逃跑,还撞倒了一个警察。
沈启南离开市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送他回酒店的人是梁彬。
一见到他,梁彬显得很是关切,先问过他的身体情况,又代身在国外的郑江同表达关心和歉意。
“时间不早了,我送沈律回去,早点休息。”
车开到酒店,梁彬十分礼貌,也十分坚持,要送沈启南上去。
他的心思相当细腻,得知沈启南的手机被绑匪丢弃,已经备好一支新手机和临时电话卡。
沈启南谢过,知道梁彬是当天从东南亚飞回来的,一落地连机场也未出,直接飞来东江,说他辛苦。
梁彬笑了笑,他稍后还得去医院。高林军受伤不轻,孟总也在那边。
沈启南打开房门,随手把手机盒搁在一旁。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循着感觉望向房间深处的黑暗。
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到底还有一点从窗户投进来的星光,镀出这个人的身形,是比夜色还深的影子。
他起身走过来,沈启南一个字也没有说,于是房间里就只有他的脚步声。
黑暗之中正面相对,默许的时机是一秒钟,拒绝的时机也是一秒钟。
沈启南抬眼,面前的人靠近,把他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太用力了,沈启南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房门。
这肩膀、胸膛、手臂的主人,把他围堵在里面,封在里面。两具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没有人开口说话,沉默中只是两个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
横在腰间的手臂仍在缓慢加力,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要把身体缺失的一块给揉回去,如此固执,如此坚决。却又不是禁锢,没有这样珍而重之,勉力克制的禁锢。
沈启南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刚刚抬起手,身前的人就感觉到了。
关灼的声音低低的,烫在他耳边。
“你要推开我,还是赶我走?”
沈启南还未作答,只觉肩头似乎沉了沉,关灼已经退开半步,缓缓放开手。
他替他开了灯。
沈启南抬眼看着面前沉默的侧影,越过他往房间里走,说:“我有话要问你。”
到了明亮处,他脚步一停,看到茶几上放着的浅色保温箱。
关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吃过东西了吗?”
沈启南早就饿过劲了,反而没什么饥饿的感觉。他被关了十几个小时,身上尘土、汗渍、墙灰、铁锈,只怕什么都有,索性先去洗了澡,反正他知道关灼不会走。
洗手间里脱掉衣服,沈启南才看到身体上好几处淤青,肋下那块面积最大,看着最狰狞,但也只是皮肉伤,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再就是手腕处瘀伤明显,还有一些地方被绳子磨破了,轻微见血。
热水的冲刷下,沈启南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作。
手上的小伤口接触到热水,痛感变得明显了一些,提醒着他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也让沈启南回想起见到关灼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