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沈启南半天没说出话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关灼平静地笑了笑:“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不能接受我……”
沈启南气得冷笑:“你要怎么样?”
关灼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脸转了回去,解开中控锁。
过了几秒钟,他才低声说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沈启南气极反而微微点头,唯有呼吸声比平时明显,他看起来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径直开门下车。
关灼坐在车里,目光跟着沈启南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把车停好,放在一旁的手机嗡嗡振动,进来一条消息。
看完之后,关灼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给他发消息的人是缪利民的妻子,她说昨天有个警察来医院看望缪利民,还向她询问了一些事情。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的女声偏低,略显气弱。
“喂?关灼?”
“是我。”
“这事儿我应该昨天就跟你说的,但我想着,老缪的案子都好几年了,连那个货车司机都从牢里出来了,那警察也没说什么,我怕打扰你……”女人慢慢地说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关灼说:“没关系,不会打扰我。你慢慢说。”
“好……”女人轻声道,“那个警察是昨天下午过来的,问了我老缪现在的情况,还有当时车祸的事情。我说就是交通肇事,他没说什么。我就问他是不是这案子有什么问题,那个警察也没有回答,最后他问我能不能看看老缪出事前写过的报道。他知道老缪是记者,说想看看他有没有工作笔记之类的……”
“工作笔记?”
“嗯,我一开始没答应,就说我先回家找找,”女人有些迟疑,“今天找出来了,就想来问问你,要不要给他啊?”
缪利民车祸之前手头的大部分材料,关灼都看过,也保存了影印本。他回忆了一下,问她找出来的是哪几本,又问道:“你知道那个警察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他给我留了手机号,”女人顿了顿,说,“他叫何树春。”
挂断电话,关灼降下车窗。
海滨城市暖湿的空气一瞬间涌入,他握着手机,让它在掌心转了转。
从下车开始,一直到进入看守所,沈启南绷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脑子里面全是关灼。
这个人好一会儿浑一会儿,从前能骗得他找不着北,现在更是无法无天。
还说什么以后对他不再隐瞒,沈启南简直想冷笑,原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连混账话也不隐瞒。
好得很,他还真想问问关灼,什么叫“他不会想知道”?
是打算把他关起来还是锁起来,一辈子不放他出去是吗?
可气头上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真没第二个人让他这样过。
沈启南站在会见室门前做了个深呼吸,试图清空大脑,情绪稍微缓和之后才刷卡开门。
他坐在桌前,看着高林军被带到对面坐下。
可他还没开口,高林军居然先看出来他情绪不对,问他怎么了。
沈启南微微眯眼,他最不愿意的事情就是让情绪打扰工作,遑论还被自己的当事人看了出来。
他默数三声留给自己平复,看向玻璃后面的人。
高林军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神情倒谈不上萎靡,但多年养尊处优下来,让他在看守所这种地方待着,种种痛苦难耐自不必说。
沈启南上一次来到东江跟高林军会见时,他就很明白地表达了一个意思,自己在看守所里待不下去了。
作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的身形还没怎么变,头发也算得上茂密。相比于郑江同的“儒商”气质,高林军身上则带着一股江湖气。这在第一次会见的时候,沈启南就发现了。
这个人不太尊重规则,是用实力和地位衡量身边的一切而不加掩饰,同时也非常精明。
沈启南说:“昨天调查组取消了发布会,没有告知原因。”
这句话说完,高林军一瞬间眉头紧锁。
他往后靠在椅子上,好半天才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啊,那我取保的事儿是不是也……”
沈启南看着他:“我很快就会为你提交取保候审的申请。”
“能行吗?”
“事故定了性再取保是顺理成章,至于现在,也不是做不到,我有我的方法,”沈启南说,“但是有一点,高总,不是我配合你,是你要配合我。”
他的声音很平稳,回荡在会见室里。
高林军的身体慢慢前倾,点头道:“我知道。”
离开看守所时天色已经擦黑。
看见那个等在外面的人,沈启南胸口那股好不容易才熨平了的气又堵上来,他喉咙发闷。
关灼随意地靠在车门上,面朝着他的方向,看他走近了,对着他笑。
沈启南走到车边,关灼让了位置,替他打开后座车门。
来时的下坡路成了上坡,沈启南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后靠。关灼把车开得不快不慢,拐到大路上之后逐渐提速,两边的路灯全都亮起来。回城的方向正好对着太阳落下去之后天空那一点紫红的边缘,一路上顺得很,几乎每个路口都是绿灯。
车子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启南下车才发觉眼前的建筑不是酒店,他皱了眉要走,关灼伸手拦了一下。
“吃饭。”
“我不饿。”
“我饿了。”
“那你自己吃。”
沈启南说完,转身就要走。
关灼跟过来一步,手臂虚虚地挡着他。
沈启南冷着一张脸,关灼低头看他,忽然间就笑了起来,声音很低地,叹息一样地在他耳边说:“想让你别生气了,可是你生气的样子我也特别喜欢。”
沈启南听清了这句火上浇油的话,一时间没明白关灼是怎么回事,简直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轻轻挑起眉,反而不走了。
不就是一顿饭吗,他跟关灼一起吃饭的次数也不少,他要是现在就走,显得他怕了。
真上菜了关灼却又安分了,不怎么说话,也没再招惹他。
直到两个人回到酒店,同一层出电梯,沈启南在前面,关灼就在后面跟着。
走到房间门口,沈启南转身看人。
关灼被他看得停下来:“怎么了?”
沈启南面无表情道:“你不是说我没戒心么?”
关灼很轻地笑了一下,拿出自己的房卡,刷开了对面的门。
他就住在他对面的房间。
这时,关灼靠近了一步,目光笼着沈启南。
“我的领带,”他低声道,“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沈启南神色淡淡的,好似没听到,径直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门之后他无声地长出一口气,喝了半瓶冰镇的矿泉水才觉得喉咙里没那么堵了,又从房间里找到关灼那条领带。
前天晚上他把它解下来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不愿意让关灼觉得他说了,他就立刻找出来给他,好像多在意这件事,多放在心上似的,所以拿出手机坐下来,挨个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和邮件。
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沈启南才起身,拿起那条领带出了门。
他走到对面,抬手敲门,本想把领带给了关灼就回去,可手一放上去,门板受力,自动往里面滑开一段,根本就没锁。
沈启南敲了两下门,没见关灼出来,也没听到声音。
于是他走进房间,打算把领带放下就走。
脚步声却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越来越近。
沈启南一抬眼,关灼裸着上半身就走出来了,一只手在拿着毛巾擦头发,身上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洗完澡。
“你洗澡不关门吗?”
关灼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看他,说:“你介意?”
沈启南不知道他从哪得出这个结论,才压下去的火气又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他把领带扔到茶几上,冲口就是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关灼没看那条领带,一双眼睛就只看着他。
“你知道。”
沈启南站在那,被这左一句“你介意”右一句“你知道”堵得脸色跟寒冰似的。说话的人却还不闪不避地看着他,一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坦白样子。
他瞪着关灼,转身就走。
关灼说:“等等。”
沈启南转身时从余光里看见关灼从桌上拿了个东西,他没有再看,快步走向房门,关灼已经从后面追了过来。
他直接伸手越过他按住门。
沈启南看着被自己拉开的房门在面前合上。
门锁“咔哒”一声弹响。
关灼在他身后说:“我没有故意不关门,这门有点问题,要用力才关得上,我回来的时候没注意。”
沈启南没说话。
他无声无息地转了个身,关灼本来在他身后很近的位置,这下却稍微往后退了退,发梢没擦干净的水珠滴下来。沈启南只觉得颊边一点凉。
关灼下意识抬起手,又停一停。沈启南挑衅一般看着他,没动。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间,关灼的手覆上来,拇指抹掉了沈启南脸上的水珠。
他指尖停留的位置距离沈启南的嘴唇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