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也因为这样,沈启南脸上的笑意更深,根本忍不住。
杯中的酒液下降又上升,甘冽的香气,隐匿的酒精,慢慢变成关灼越来越闲散的坐姿,和逐渐明显的呼吸。
沈启南估计了一下他已经喝下去多少酒,没有再往他的杯子里面添。
他喝自己的酒,余光中,关灼看了过来。
“怎么?”
关灼指指酒杯,没有说话。
沈启南的嘴角翘了翘,凑近点看关灼的神色。他又往杯子里倒了点酒,然后拿起自己的酒杯,在杯上轻碰一下:“满意了?”
关灼点了下头,握住酒杯,看沈启南。
“碰杯之后是要喝的。”
好吧,沈启南在心里说,这一句他真的是故意的。
被他这样提醒一句,关灼低头喝了口酒,却没有放下酒杯,就只是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换边,掌心撑着额头,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你笑了。”关灼肯定地说。
沈启南花了一秒钟时间才意识到,关灼接上的还是两个人刚才的对话。
他轻轻挑高眉梢,有意靠近关灼,神色之中的笑意完全掩饰不住,眉眼潋滟,出奇的漂亮,灯影之下,整张脸都泛着细细的光辉,好看得不可思议。
两人就这样对视几秒钟,沈启南说:“你看什么?”
关灼收回目光:“说了你会生气。”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生气?”
“我就是知道,”关灼一副认真的模样,“有人跟我说过。”
沈启南问道:“谁?”
“鄢杰。”
沈启南眨眨眼睛,确实没料到这个回答,指背在酒杯上不经意地一敲。
“哦,是鄢杰,”他循循善诱,停顿片刻,又问,“鄢杰跟你说什么了?”
关灼看着他,答得有点慢:“说你长得好看,你会生气。”
沈启南几乎失笑,他就此发现此刻的关灼和平日里最大的一处区别:喝了酒的关灼有问必答,问什么他都讲实话。
他一面想笑,一面又控制自己不要因为这一点新发现而太过分,丝毫没有其他情绪。
“说这话的人是你,我就不生气。”
关灼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面向他,也不动,若非一双瞳仁深黑,被灯照映出光点,真有些像一尊英俊的雕塑。
可是会有喝醉酒的雕塑吗?
这念头在沈启南心上滚过,他没去解释自己刚才的话,反而有点好奇鄢杰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才会对关灼这么说。
“鄢杰还跟你说什么了?”
关灼停下来,想了想:“他让我离开至臻,到他公司里去。”
说到这里,前因后果如何,沈启南就已经大概猜出来了,左不过是鄢杰看关灼长相身材均十分亮眼,要撬他去试试娱乐圈的水,又拿自己来当例子。
那年夏天,他被政法大学录取,辗转几趟公交来到宁樾山庄,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杜珍如看。鄢杰当时也在,知道他是杜珍如资助的学生之一,又被嘱咐去把通知书复印一份,装裱起来挂进书房。
在杜珍如看不到的地方,鄢杰反复打量他,末了终于开口:“哎,你说你,有这张脸还上什么大学啊,进圈子里当个演员,让珍如姐提携提携你,肯定能火!”
他不答话,鄢杰却是越说越来劲,又说他的样貌气质有些眼熟,像自己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的男演员,只是想不起来名字叫什么了……
听了这句话,沈启南截住步子,冷冷地看向鄢杰。
后来如何,他记不清了,总之鄢杰应该是再也没提过这话。
沈启南嘴角一勾,看向眼前的人,又问:“他请你去,那你为什么不去?”
关灼看着他,意识显然是被酒精影响很深,口齿却还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留在你身边,跟你在一起。”
这突然而来的表白让沈启南半天没说话,转过去喝了口酒,手指沾过酒杯上的冰雾,又抬手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屏幕上,电影播完长长的字幕,片尾配乐旋即结束,谁也没有发觉。
一室安静之中,关灼忽然说:“回国之前,我经常想起你。”
沈启南心里一动,关灼是回国后才进入至臻,所谓回国之前想起他,只能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个“渊源”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关灼靠近些许,看着他的眼睛。
“想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你果然不记得了。”
就只有这件事,沈启南无可辩驳。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偏偏下午在疗养院才认真给过保证,要当个称职的男朋友,回避问题是不行的。
他抬起脸,望着关灼深邃的眉宇。
那眼神之中百般情绪,万千情意,潮水一般漫过来。
“是我不应该,”沈启南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声音都不自觉低缓下来,“可那一次,我不是想起来了么。”
言语不够,只好行动补上。他倾身过去,在关灼唇角轻轻一吻,又诚心诚意拿走他手中酒杯,自己喝掉里面剩余的酒。
关灼没有说话,沈启南看不出他对自己的这个回答究竟是否满意。
他轻声问道:“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你要怎么办?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不怎么办,”关灼说,“不告诉你。”
沈启南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外面的零星小雪已经变成鹅毛大雪。落地窗外,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雪中霓虹烂漫,是江对岸一片璀璨绚丽的建筑灯火莹莹闪烁。
沈启南起身,望住仍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人,伸手去拉他起来。
可关灼却像是会错了意,拉住他的手,反倒用力一扯。沈启南没防备,被关灼的力气一带,自己先失去了平衡。
一个沉甸甸的拥抱裹上来,两个人乱七八糟地倒在沙发上。
沈启南垂眸看着身下的人。
关灼环抱着他,抬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吻复又落在鼻尖,最后是嘴唇。
这拥抱很重,像小行星落地,无可救药的引力,吻却很轻,如雪花扑簌,被呼吸抿成水滴。
“我爱你。”
近在咫尺的距离,关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瞬间席卷沈启南的意识,如江河悬倒,吞没千山,令他清楚听见自己怦然乱去的心跳,连呼吸也忘却,身体深处热流涌动,竟似醺然酩酊。
他这一晚上的占尽上风,被这三个字颠覆天地。
沈启南缓缓低头,吻了下去。
第101章 母子
年后收假,沈启南手上的几个案子稳步推进,叶氏集团的合规项目也有不错的进展。驻场团队再度回到叶氏,沈启南也亲自去过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总是跟在秦湄身边的那位吴姓秘书亦在现场,又在会后极有礼貌地截住了他。
沈启南去检验机构做他跟秦湄的亲子鉴定时,就是这位吴秘书带着检材前去,秦湄本人则全程没有露面。
于公于私,打过这几次交道,沈启南已然看得出对方的行事风格,堪称忠心话少,精细周到。
会后被请求暂留时,他其实一点都不惊讶。
秦湄曾十分体贴地说过,他也许需要一些时间来好好想想,她并不着急。
但自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已经过了这么久,总要给时间加上一个期限的。
沈启南表情平淡,看着眼前的人。
明明早就知道他同秦湄的真实关系,吴秘书依然恭恭敬敬称呼他为“沈律师”,又说周六晚上,秦湄会在叶家大宅办晚宴,专门来邀他前去。
沈启南唇角一勾,似乎饶有兴味,问道:“晚宴?”
“是家宴,”吴秘书脸上的微笑弧度不改,“夫人很希望您能到场。”
大约是为了与“家宴”二字合衬,她对秦湄的称呼也随之变了,不再是工作场合使用的集团职务,显出几分温情和亲密,更像是在转达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殷切嘱咐。
沈启南轻轻一笑,说:“好,我会去的。”
周六下午,他出现在叶家大宅之外。
这栋老洋房闹中取静又恢弘繁丽,百年前就属于叶家先祖所有。其后叶氏举家搬迁,定居南洋,改革开放后又回国投资,重将此祖宅收归修整,自称百年家族史,回到这里,方才算落叶归根。
来为沈启南开门的,竟还是那位吴秘书。
恭敬之外,她好似又对沈启南多了两分殷勤,一边引着他往里面走,一边微笑道:“您叫我Casey就可以,夫人也是这么叫我的。”
显然,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这位吴秘书都是秦湄身边非常得力的人。
她这话里的意思很是明白,沈启南听在耳中,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吴秘书又道:“往这边走,夫人在花房等您。”
前段时间那场大雪早就化完了,存不住,但燕城的天气依然阴冷,空气里都是湿寒的风,直扑到人脸上。
穿过花园小径,一座玻璃花房出现在眼前。
吴秘书停住步子,视线垂低,侧身请沈启南进去:“就是这里。”
与外间的湿冷不同,这间花房里面堪称温暖,甚至有一些热。
沈启南顺着唯一的通道往里走,两侧全是绿植,但并不显得拥挤,反而疏落有致,布局都很有章法。
这处玻璃花房是有些故事的,据说是仿照叶家在南洋大宅的花园所建,只因为秦湄喜欢。叶绍远特意搭建此处,又在里面亲手种下许多秦湄钟爱的花卉。有些品种性喜温暖湿润,原本绝无可能在燕城的冬季存活,但在花房中精心养护便可以越冬。
转过一处半人高的花丛,沈启南停下了脚步。
秦湄站在花房中央,原本背对着他,听到声音,缓缓转身回头。
她头发挽起,臂上围着一条柔软细腻的浅米色围巾,手腕处笼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首饰,姿态从容,神色安静,眉眼间虽有细细纹路,却仍有皎皎的清辉,真好像是得岁月宽容优待,美丽几无半分衰减。
“我还以为你要到晚上才过来呢,”秦湄带着淡淡的温柔笑意说,“坐吧。”